黑雾里的声音透着迟疑:“你不怕我?我若出手……可能会出事的。”
黄星一时语塞。转念想到更深疑问:既是凡魄顶峰,定是学校学生。可谁教她?为何独居心湖?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说错什么,又伤了这女孩的心。
看着那团小心翼翼“注视”着自己的黑雾,黄星忽然明白了她的恐惧。他轻轻叹了口气,心头那点恼怒烟消云散。
“你很喜欢那只草蚂蚱?”他的声音软了下来。
“嗯。”
黑雾深处传来低微却笃定的回应。
黄星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湖边,拔了几束青草坐在地上。指尖翻飞间,一只新的草蚂蚱渐渐成型,比先前那只更精巧,关节与触须都细致分明。
本想立刻就给她,但转念一想:她这么喜欢自己送的东西,是不是该在上面留个印记?
余光瞥见一旁略枯的细草茎,黄星眼睛一亮。他扯下一根,撕成几缕细条,又低头忙活起来。
等一切完成,黄星像欣赏亲手打磨的物件般摩挲片刻,才托着它走到黑雾前,摊开手掌:“给你。”
黑雾骤然一凝。
当她看清草蚂蚱背上那行枯草编织的小字时,整个雾团像被雷击中般剧震。雾气狂乱翻涌,边缘急剧扭曲——那是她情绪极度波动时的反应。
“它只属于你,曾经的煞,送给现在的煞。”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她七年来早已麻木的心脏。曾经的煞……有人记得她“曾经”不是煞?有人愿意把“现在”还给她?
雾中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迟迟不敢接。不是不想要,是怕——怕这过于美好的东西一碰就碎;怕接了,就再也承受不住失去的痛。
黄星静静等了五秒。
然后他笑了,右手直接探入雾中,精准握住那只藏在深处的小手。那只手冰凉,掌心全是冷汗,还在微微发抖。
“怕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安抚受惊的幼鸟,“它本来就是你的。我只是……帮它说了句实话。”
他将草蚂蚱放进她掌心,然后做了一个让幻姬终生难忘的动作——
他勾起幻姬黑雾中的小拇指,紧紧勾住,一边晃一边念:“拉钩上吊,一百年都不变。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永远都是。”
幻姬呆住了。周身雾气滞住。她不明白黄星在干什么,但隐隐知道——他在对她许下一个重要的诺言,重要到可以让自己摆脱孤独的誓言。
眼泪在这一刻决堤,抽噎之声听得人心碎。
黄星慌了,手松了松:“我弄疼你了?”
“没人……从来没人敢牵我的手……”带着哭腔的呢喃细弱却清晰,“大家都怕我……我还以为你也会讨厌……”
黄星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静站在一旁,任由她将积压已久的委屈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啜泣渐止。
黑雾缓缓抬起“手臂”,指向远处倒地的小男孩:“他怎么办?不会出人命吧?”
黄星挑眉一笑:“管他呢。有米粒核心在,死不了,顶多受点罪。”
“可我听说头部受伤……米粒核心有极小概率修复不好,可能会变傻的。”
“还有这事?”黄星挠挠头,随即摆摆手,“算了,是他先挑衅动手。”
他脑中灵光一闪,眼睛亮了起来:“走,带你去个地方。”
不等回应,他再次探手入雾,握住那只小手便往东走。
黑雾微顿,惶恐立刻漫上来:“那边是居民区,我不能离开心湖,不然会吓到人的!”
“别怕。”黄星头也不回,语气笃定,“我们只去偏僻荒地,不靠近人家。带你玩个你从没玩过的。”
黑雾还想说什么,却拗不过他的力气,只得被拉着走。心底忐忑,却又藏着一丝隐秘的期待。
一公里外的荒地,土质硬实。黑雾疑惑地看着黄星在地上翻找。
他捡起一块边缘光滑的长石,弯腰在地面快速划拉。线条纵横,方格格子渐次成形。
“跳房子。”黄星丢开石头,拍拍手,“规则很简单——”
他边说边比划。黑雾似懂非懂地点头。
起初她动作生涩,屡屡踩线。几轮下来渐入佳境,动作流畅起来。黑雾里传出的笑声清脆悦耳,惊起草丛里几只飞鸟。
“对了,”黄星单脚跳跃时随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幻姬。”黑雾里的声音带着笑意。
“好听。我叫黄星。”
两人玩得正投入时,幻姬单脚跳进第三格,怀里的草蚂蚱不小心滑了出来,落在格子线上。
她瞬间僵住,雾气猛地收紧——仿佛掉下的不是草编玩具,而是她整颗心。
黄星弯腰捡起,吹了吹灰,重新塞回她手里:“紧张什么?它只认你,跑不了。”
幻姬握紧蚂蚱,黑雾里传来极小声的呢喃:“可是……我是煞,真的不会弄坏它吗?”
“不会。”黄星跳向下一个格子,头也不回,“你看——”
他单脚站立,指向天空:“极昼的太阳是独一无二的。”又指向心湖方向:“湖水的寂静是独一无二的。”最后稳稳指向幻姬,“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我也是。所以我们才碰得到一起。”
幻姬整个“人”呆住了。雾气在这一刻异常透明——虽然只有一瞬,但黄星似乎瞥见了雾深处,一双清澈的琥珀色眼睛。
极昼的暖阳洒在他周身,雾气缭绕中,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金色——这次不是情绪波动,是她体内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第一次对“活着”生出真切的共鸣。
“快玩啊,不然你就要输了。”
“来了。”幻姬的声音带着几分颤音。这一次,她终于像个普通小女孩一般,带着银铃般的轻快笑声加入游戏。
……
然而他们正玩得起兴,清脆笑声刚落——
东面树林旁突然传来嘈杂声响:脚步声、呼喊声、孩童哭闹,由远及近。
黄星转头,笑容瞬间凝固。
一群大人被几个孩子领着,气势汹汹冲来。领头的正是湖边那几个孩子,身后跟着面色铁青的家长,显然是为昏迷的男孩而来。
糟了。黄星心头一沉——忘了湖边还躺着昏迷的男孩,其家长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可下一秒,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两边人同时僵住。
黄星是慌,手心冒汗。那些大人却是吓——一个个面白如纸,死死盯着幻姬的黑雾,腿肚子打颤,脚步下意识后退。
“撞……撞见煞了……”一个中年男人声音发颤。
黄星见状心头一松,伸手就去拉幻姬,打算趁机离开。
偏偏这时,一个小孩从大人身后跳出来,小手指着黑雾尖声嚷嚷:“叔叔伯伯别怕!这煞菜得很!我们刚才都把她打哭了!”
黄星眉尖一皱,眼底掠过愠怒,狠狠瞪了那孩子一眼。
那孩子脖子一缩,随即想起有大人撑腰,又挺起腰杆朝黄星扬下巴。
可嚣张不过片刻——身后毫无动静。
他回头一看,傻了:大人们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怕什么啊!”孩子急了,手舞足蹈,“她真是软柿子!”
无人响应。
领头的孩子使个眼色,几个孩子张牙舞爪就要冲来。
脚刚迈出,后领就被狠狠揪住——大人们几乎同步出手,一人提一个,把他们吊在半空。
“找死呢小崽子!”一个大人怒斥,抬手给了领头孩子后脑勺一巴掌。
孩子委屈大哭,想辩解,又挨了一巴掌,彻底蔫了。
黄星看在眼里,心里暗笑。就这么走了未免太便宜这群欺软怕硬的小崽子,不如顺水推舟,再添把火。
她念头一转,忽然掐腰仰头,故意摆出一副嚣张又欠揍的模样,冲对面扯着嗓子喊:
“你们这帮小子也不打听打听,连煞都敢惹?当心夜里找上门,让你们睡不踏实!”
说着,他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幻姬,压低声音飞快补了句:“配合一下,稍微吓唬吓唬他们。”
幻姬似懂非懂,迟疑地抬起雾状的双手,在身前胡乱比出一副张牙舞爪的模样,跟着憋出一声低低的“嗷——”
声音软乎乎、轻飘飘,别说吓人,反倒像只没睡醒的小兽哼唧。
黄星当场面皮一抽,默默转头看向她,心里只剩一句吐槽:你这是吓唬人,还是准备把人萌晕?
可他觉得毫无威慑力的一幕,落在那群早已心惊胆战的大人眼里,却如同催命符一般。
众人脸色骤白,身子齐齐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看向幻姬的眼神里只剩恐惧。
下一刻,大人们下手更狠了,噼里啪啦照着熊孩子们的后脑勺又是几巴掌,骂声比刚才更响:
“让你乱说话!让你乱惹煞!看我不打死你这闯祸精!”
黄星看得一怔——这……这都行?
他憋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攥紧幻姬的手,强装镇定,一步一步匀速向北边退去。心里清楚:绝不能跑。气势一散,必被看穿。
见他们要溜,被提着的小孩急了,四肢乱扑腾,扭着脖子哭喊:“他们跑了!跑了啊!”
拎着他的大人又一巴掌拍下去:“闭嘴!再吵把你丢过去!”
黄星趁机拉着幻姬,身影渐渐消失在荒地尽头。
身后,只剩孩童不甘的哭嚷,和大人们如释重负的喘息。
荒地上的跳房子格子,在夕阳下静静躺着,像一场短暂又温暖的梦,轻轻落在尘土里。
那大人烦躁至极,又是一巴掌呼上去。小孩彻底破防,憋了满腹辩解的话,只化作悲愤的哭嚎,眼泪珠子似的往下砸。
黄星听着那哭声,险些笑出声来。
“跟煞混一块儿的臭小子是谁家的?”拎着孩子的男人扭头问身边女人,“胆儿也太肥了。”
女人瞥了眼黄星远去的背影,满脸不屑:“大奔家那没人要的废物。连大奔都懒得管他,咱们操什么心?等走远了,赶紧去湖边救人要紧。”
黄星牵着幻姬走到另一片沙滩。抬眼望去,远处学校的高楼轮廓已清晰可见。
“他们不会追来了。”他长舒一口气,转身笑道,掌心下意识紧了紧。
话音刚落,却觉异样——黑雾微微垂落,安静得反常。掌心里那只温软的小手正轻轻扭动,像只被攥住的小兔,怯生生地扑腾。
黄星一愣,松了力道。
那只手瞬间从他掌心溜走,只余一丝温热。
他这才反应过来:幻姬害羞了。再看那团黑雾,竟隐隐透出慌乱无措,深处传来细微的喘息,雾气细碎地起伏着。
空气里漫开淡淡的尴尬。
黄星眼睛一亮,直接坐在沙滩上,拍了拍身边:“坐。”
幻姬迟疑片刻,雾气轻晃,慢吞吞在他身边坐下,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我给你讲个故事。”黄星挠头笑道。
“故事?”黑雾里传来迷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什么是故事?”
“呃……”黄星被问住了,摆了摆手,“你先听,保证好听。”
他讲起了白雪公主。
起初幻姬完全听不懂,“脑袋”歪着,黑雾都透着困惑。可从毒苹果到七个小矮人,她渐渐入了迷。黑雾随剧情轻轻起伏,周遭的风都静了,只剩黄星的声音在沙滩上回荡。
先前的窘迫消散。她认认真真听着每一个字,连呼吸都放轻。
黄星又接连讲了小红帽、灰姑娘、匹诺曹……一个个地球的童话飘进那团静谧的黑雾。
幻姬完全陷了进去:听到有趣处,发出银铃般的笑声,雾影轻颤;遇到惊险转折,惊惶轻呼,雾气猛地一收。
第十个故事落下最后一个字时,幻姬的黑雾仍保持着倾听姿态。
黄星清了清嗓子,腹中却传来尖锐的饥饿感——咕咕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他这才惊觉时间已晚。
查看脑海中的虚拟时钟:下午七点半。
怪不得。
黄星抬头望天,本以为会看到地球的暮色,入眼却是橙星刺目的艳阳。视线越过太阳,那颗巨大的气态行星已迫近黄豆大小的日轮——渺小得可怜,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心猛地一沉。
用不了多久,这星球将迎来长达八天的黑夜。那是连米粒核心都难以抵御的冰冷与黑暗。
黄星仰望着这片不属于自己的星空,一股孤寂感如潮水般涌来,指尖泛起凉意。眼角不觉挂上一滴泪珠,在炽烈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你……怎么了?”
幻姬敏锐察觉,黑雾轻轻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黄星猛地回神,不着痕迹地抹去泪珠,转身给她一个大大的微笑,将那份穿越者的孤独深深埋进笑容深处。
他站起身,拍了拍尘土。
黑雾翻涌变得迟缓,隐隐透出黯然。
“我该回去了。”黄星朝黑雾挥手,眼底藏着一丝不舍,“明天再来找你玩,还给你讲故事。”
“哦。”
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雾气蔫蔫垂落。
黄星脚步一顿,又转回身,轻轻伸出小拇指,在黑雾前晃了晃。
幻姬微怔,片刻后,雾中悄悄探出纤细指尖,与他轻轻一勾。
“拉过钩了,”他笑得明亮,“说话算话。”
黄星迎着那无声的不舍目光,再次挥手,双手插兜转身离开。背影在橙星刺目的阳光下被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幻姬的视野里。
那团黑雾依旧悬在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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