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悟楼教室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气味——陈旧的汗味、焦虑的呼吸，还有一种类似金属锈蚀的、难以言喻的气息。黄星盘膝坐下，闭眼前最后想的是昨夜系统提示的“意识波大幅增强”。
黑暗笼罩下来。
起初只是黑暗，纯粹的、虚无的黑暗。但当他真正沉静下来时，那黑暗开始变化——它有了重量，有了温度，像浸在深海中的墨。接着，一种嗡鸣在颅骨深处响起，不是声音，是震动。
然后他“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那影像出现在了脑海里，极其模糊，像隔着一层被水浸湿的纱。纱在波动，每一次呼吸都让它起伏变形。他凝聚全部心神去“看”，那影像便挣扎着清晰一分，却总在即将显露真容时退回混沌。
焦躁如蚁群啃噬理智。
“给我——开！”
他在心中嘶吼，精力如决堤般倾泻。眩晕感瞬间袭来，像有人用钝器敲击后脑。额头的汗珠滑进眼角，刺痛。他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腥味，双拳攥得骨节发白。
继续。
再继续。
那层纱终于开始撕裂——不是整齐的破开，而是像被无形的手粗暴撕扯，边缘卷曲、碎裂。影像猛地清晰——
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令人窒息。
鸡蛋。超市货架上码放的鸡蛋。每一个都一模一样，在冷白的光下泛着毫无生机的光泽。
他愣住。
尖锐的电子音就在这时炸响，像一根冰锥直插耳膜：
“恭喜公民编号联盟-17-16-4-1987689，四等公民黄星，魄力感悟成功，境界：凡魄境，能力：物质分子结构层面感知。”
声音循环播放，一遍，两遍。黄星呆坐着，直到狂喜如岩浆般从心底喷涌而出，瞬间烧尽了所有理智。
“成了——我成了，我不用变成活死人了！！！”
他跳起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笑声冲出喉咙，滚烫的、嘶哑的，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脑海里闪过了原主因为修不出魄力而被父母打骂、只能蜷缩在墙角的可怜模样，现在这具身体至少摆脱了这个文明的第一道枷锁，这具身体保住了，也算是他稍稍对占据原主身体的一丝歉意的补偿吧。
“这月第十个了吧。”教室角落里，不知谁嘀咕了一声。
瞬间，所有的“静修”都停止了。一道道目光射来——不是看，是扎。那些学生的脸上，本该有稚嫩的天真，此刻却挤满了成人般的怨毒。嫉妒在他们眼里凝结成黑色的冰，随着呼吸蒸腾出肉眼可见的恶意。
黄星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他忽然读懂了这些目光背后的算式：这个教室共有四十七人。感悟期限还剩三十九天。每月平均成功者，不足五人。
每多一个成功者，就意味着剩下的人离“活死人”的命运更近一步——不是比喻，是联盟法典第三十七条明写的刑罚：肉身永世为奴，意识囚于永夜。
他不是同窗。他是抢走救命稻草的贼。
“得意什么？”靠墙的男孩开口了，声音经过面前悬浮的揉合器，混着冰冷的电子杂音，“有了魄力又怎样？说不定明天你就犯错，后天就变活死人。”
其他孩子开始低笑。那笑声初时压抑，很快便放肆起来，裹着绝望发酵后的酸腐气。
他们盯着黄星，眼神像一群饿疯了的幼兽，终于找到了可以撕咬的、不会反抗的猎物——这个刚刚爬出泥潭的人，成了他们唯一能宣泄恐惧的出口。
黄星静静站着。
最初的寒意褪去后，一种更沉重的情绪压上心头。不是愤怒，是悲悯。这些孩子扭曲的脸，不过是一面镜子，映照着这个吃人制度的獠牙。
悲悯很快冷却，凝成一种近乎漠然的清醒。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脸。教室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那些翻腾的恶意在他注视下竟瑟缩了。孩子们显然不甘，脖颈上青筋凸起，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双眼白泛红的眼睛死死攫住他，像黑暗里盘踞的蛇群，阴冷、潮湿，寸步不让。
黄星没有动。
他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目光清亮得像擦拭过的刀锋。教室的窗户透进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却照不亮周围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躯体。时间在对峙中拉长、凝固，每一秒都像在测量绝望的深度。
渐渐地，那些眼睛开始溃散。
先是一个女孩垂下眼皮，接着像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避开他的视线。他们攥紧的拳头在膝上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方才那股同仇敌忾的狠劲，在他平静的注视下如沙堡般崩塌。
“有这工夫瞪我，”黄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如多喘一口气，想想怎么活下去。等你们真成了五等公民——”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片般刮过一张张苍白的脸。
“到那时若还能抬头看人，才算本事。”
“咔、咔——”
指节攥紧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满室的人死死低着头，肩膀僵硬地耸着，像一群被钉在耻辱柱上的雏鸟。
黄星转身离开，没再回头。
踏出感悟楼的瞬间，初登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明早八点，教学楼1005。今天，自己看着办。”
声音平淡，却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下石子。黄星无心揣摩深意，那一双双怨毒的眼睛还在视网膜上烧灼。他踉跄着冲出校门，鬼使神差地，猛地回头——
艳阳高照，校园里人影绰绰，却静得可怕。风声穿过建筑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尖啸。那扇高耸的校门在逆光中变成漆黑的剪影，宛如巨兽张开的嘴，等待着源源不断的祭品。
心悸如冰冷的藤蔓缠住胸腔。他猛地转身，开始奔跑。
起初只是快走，接着变成狂奔。双腿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穿过街道、掠过巷口。奇怪的是，跑了十几分钟，他只是微微气喘，额上一滴汗都没有——昨夜转生空间近五百小时的锤炼，肉体早已脱胎换骨。
等他停下时，愣住了。
眼前是一片湖。
湖水静得诡异，没有一丝涟漪，像一面擦得太干净的镜子，反而映不出天空的蓝。心湖。他本该往家的方向跑，为什么会来这里？
迷茫裹着寒意涌上心头。他沿着湖岸走，脚下是细密的灰白色砂石，踩上去毫无声响。这片水域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似乎都绕道而行。寂静在这里有了重量，压得人耳膜发胀。
走了不知多久，湖面的冷意渗进骨髓。
就在这时，谩骂声刺破了死寂：
“滚出心湖！你这煞！”
“我不是煞——！！”
带着哭腔的嘶吼炸开，惶恐与愤怒绞缠，声线撕裂般尖锐，震得岸边枯草簌簌发抖。
黄星脑中闪过那团孤零零的黑雾。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冲了过去。
湖边空地上，五个孩子围成一圈。他们十七八岁模样，脸上却挂着与年龄不符的狞笑，弯腰捡起石子、泥块，雨点般砸向圈中央那团单薄的黑雾。
“我不是……我不是煞……”黑雾里传出小女孩的声音，从最初的争辩，渐渐变成无力的呢喃。
黑雾静静杵在那儿，不躲，不闪。
雾中的小女孩早已咬破了下唇，铁锈味在口中弥漫。泪水模糊了视线，恨意在胸腔里翻滚沸腾——只要一个念头，这些渣滓就会变成灰尘。可那个男人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孩子，你的力量……万不可展露……我很难保全你……”
他是唯一对她好的人。不能让他为难。
不，不是唯一了。
她的目光穿透雾气，死死锁在一个男孩手中——那只草编的蚂蚱，已经被攥得变形，草茎断裂，却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那是黄星送的。除了那个男人，这是第一个旁人给的礼物，也是她这辈子收过最好的。
自己的力量会不会吓到他？会不会以后就不跟自己玩了？想到此，黑雾女孩沉默了。
她不敢动。怕一离开，那点温暖就被踩进泥里。
石子砸在雾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虽然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额角的血滑过眉骨，混着泪水淌进嘴角，咸腥一片。解释声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压抑的呜咽——那是从骨髓里渗出的孤寂，凄厉得让闻者心颤，却让施暴者更加兴奋。
“看！煞哭了！”领头的男孩高举手臂，脸上洋溢着扭曲的成就感，“加把劲！今天就把这祸害赶出去！”
“赶出去！为民除害！”其他孩子齐声附和，尖笑声在湖面上空洞地回荡。
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破空飞来，直射黑雾中心——
一道黑影如闪电般横插而入。
碎石狠狠砸在黄星肩胛骨上，闷响伴着剧痛炸开。他踉跄半步，硬生生站稳，将黑雾完全挡在身后。更多的石子、泥块接踵而至，砸在背脊、后脑，疼得他眼前发黑，却半步未退。
又一枚碎石迎面飞来。黄星反手一抓，精准攥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石头的棱角硌进掌心。
“是煞的同伙！一起打！”领头的男孩眼中闪过狰狞。
黄星没给他们再弯腰的机会。
他手腕猛地一甩——不是投掷，是“鞭打”。全身的力量从脚底升起，经腰腹扭转，汇于肩臂，最终从指尖迸发。石子撕裂空气，发出短促尖啸，下一秒——
“嘭！”
钝器击碎颅骨的闷响。
领头男孩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已涣散。他直挺挺向后倒去，后脑撞在地面，又弹起一次。血从头顶那个恐怖的凹陷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砂石。那颗带血的石子，已经深深嵌进骨肉里。
时间静止了。
剩余四个孩子僵在原地，脸上的狞笑还没褪去，就被极致的恐惧覆盖。他们看着地上抽搐的同伴，又看向黄星，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黄星也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掌心的石屑混着血丝。力气……什么时候这么大了？昨夜转生空间的锤炼画面闪过——五百个小时，相当于现实二十多天不眠不休的极限训练。肉体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蜕变。
“啊——！！！”
尖叫声终于爆发。孩子们像见了鬼，哭喊着四散奔逃，连滚带爬，眨眼间消失在湖边树林里。
寂静重新笼罩空地，只剩下湖风呜咽。
黄星缓缓转身。背后的疼痛还在叫嚣，他却浑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那团黑雾。
无形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黑雾瑟缩了一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头，周身的雾气微微向内蜷缩，透出不安的波动。
“他们砸你，”黄星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干涩，“为什么不跑？就算不跑……躲一下总行吧？”
黑雾僵在原地，雾气轻轻晃动。过了许久，一只由雾气凝聚成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迟滞，每抬起一寸都要停顿，仿佛耗尽所有勇气。
黄星顺着“手臂”指的方向看去——
那个倒在地上的男孩，至死都紧紧攥着那只草蚂蚱。草叶已被血浸透，变了颜色，却依然保持着完整的形状。
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
黄星看向眼前低垂的雾团，原本想说的重话在舌尖融化。他伸出手，想碰碰那团雾，却在即将触及时停住。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来：
“……疼吗？”
黑雾的“脑袋”往下又低了低，雾气蔫蔫地聚拢，像一只把自己团起来的小动物。
黄星看着它，久久没有说话。
湖水依旧寂静。远处，被惊飞的鸟群终于落回树梢，发出零星的啼鸣，仿佛在确认这个世界的残酷，从未改变。
黄星挠了挠头：“你就没有一点自保手段？趁人不注意抢回东西跑掉，总好过挨打吧。”
黑雾轻轻一颤，声音细若蚊蚋：“我……我的力量太强，怕吓到你。”
“能有多强？”
黑雾沉默片刻，小心翼翼地开口：“我现在……是凡魄境顶峰。”
黄星一愣，随即差点栽倒——自己拼死拼活才踏入凡魄境第一层，这团黑雾竟是顶峰？
他嘴角抽搐，心底翻起一股荒谬感：自己刚才还想着保护她，原来才是不自量力的那个。
见他神色变幻，黑雾的雾气不安地波动起来：“遭了……是不是还是说高了？吓着他了？”
黄星涨红了脸，几乎是恼羞成怒：“你这么厉害还这么胆小？刚才怎么不揍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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