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光阴,于浩瀚洪荒而言,不过是白驹过隙,弹指便已匆匆而过。
自盘古开天辟地,清浊两分,洪荒大世界正式成型以来,天地间历经凶兽量劫、龙汉大劫、道魔争锋,一场场浩劫席卷寰宇,无数生灵陨落,山川崩碎,天地几度濒临覆灭。直至岁月流转,劫火渐熄,纷争暂歇,这片苍茫大地才终于迎来一段难得的安稳时光。龙汉大劫作为洪荒初成以来最为惨烈的纷争,早已尘埃落定,曾经纵横天地、争霸洪荒的三大族群,也终究逃不过盛极而衰的宿命,各自寻得安身之所,再无逐鹿天下之心。
凤族焚毁旧巢,举族退守不死火山,以天地极致心火为屏障,闭门不出,斩断与外界的一切纠葛,潜心繁衍修行,再不问洪荒世事纷争;麒麟族不愿固守一地,族人分散游走于洪荒大地各处,镇守山川地脉,调和阴阳气息,守护一方生灵安稳;龙族则携全族之力归往四海,以汪洋江海为巢穴,盘踞四海龙宫,潜身修行,积蓄力量,不再涉足陆地纷争。三族归隐,道魔两派亦各自收敛锋芒,退守秘境,暂时罢战休兵,洪荒大地虽依旧蛮荒,却也少了几分血火硝烟,多了几分休养生息的平静。
昆仑山巅,道韵氤氲,灵光汇聚,终年不散。鸿钧道人于山中悟道修行多年,周身法则环绕,道心澄澈,已然触摸到成圣的门槛,却始终差了最后一步,无法真正突破桎梏,证得圣人道果。天地无主,秩序未立,洪荒万灵各凭本事生存,弱肉强食,依旧是这片天地不变的法则。而这一切,都与那个三年前于荒山之中茫然苏醒的少年,毫无关联。
少年依旧是当年那副青涩模样,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失去了意义,不曾留下半分痕迹。他依旧没有名字,没有记忆,没有过往,没有来路,甚至连“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去往何方”这些最根本的问题,都无从知晓。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前世异世魂灵的记忆被彻底尘封,道之本源的无上过往也被深埋魂海最深处,双重遗忘之下,他就像天地间一个凭空诞生的全新生灵,懵懂、纯粹、无知,却又藏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怖本源。
他的身躯依旧是凡胎肉眼,经脉闭塞,丹田死寂,体内没有半分灵力流转,无法引动天地灵气,无法修炼任何法门神通,与洪荒大地上最普通的凡夫俗子没有任何区别。旁人修炼引气、筑基、化神,一步步踏足大道,他却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周遭天地间浓郁到化不开的灵气,一旦靠近他身周三尺范围,便会不由自主地溃散消融,仿佛遇到了无法触碰的禁忌,根本无法被他吸纳炼化。
三年的荒野求生,让他褪去了初醒时的慌乱与无措,多了几分与这片蛮荒天地相融的沉静与淡然。他没有固定的居所,昼行夜歇,渴了便俯身饮一口山间清泉,饿了便采摘野果、挖掘根茎充饥。洪荒山林凶兽横行,妖异诡谲,寻常生灵踏入其中,九死一生,可他却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山林里,安然无恙地度过了三年时光。
他不懂何为凶险,何为敬畏,何为神通,何为大道。他只知道,每当有凶戾无比的气息逼近,有张牙舞爪的凶兽朝着他扑杀而来时,心底便会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淡淡的不耐与烦躁。无需运转功法,无需施展神通,他只是随口吐出几个字,那些在旁人眼中凶威滔天、足以轻易撕碎山川的凶兽,便会瞬间如遭天罚,浑身剧烈战栗,眸中的凶戾被极致的恐惧取代,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仓皇转身,亡命逃窜,再也不敢靠近他半分。
久而久之,整片山林的飞禽走兽,都生出了本能的敬畏。它们不知少年的身份,不明他的来历,却能从灵魂深处感受到那股无法抗拒的威压。但凡少年走过的地方,万兽避让,草木低伏,没有任何生灵敢主动惊扰,更没有任何凶煞敢对他出手。少年对此始终困惑不解,他不明白为何那些模样可怖的凶兽会如此惧怕自己,不明白为何自己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却能一次次化险为夷。
这一日,天光正好,微风轻拂,林间灵气流转,灵花摇曳,古木参天。少年依靠在一株盘根错节的参天古木之下,望着天边缓缓流动的云朵,听着林间隐约的鸟兽之声,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他抬手轻轻抚过身旁的青草,青草温顺地贴服在地面,仿佛在朝拜自己的主人。
“为什么……它们都要怕我?”
他轻声开口,声音清浅柔和,带着少年独有的干净,没有半分威势,更无丝毫刻意。可就是这样一句无意识的低语,落入天地间,却引动了不可思议的异象。方圆千里之内,所有飞禽走兽瞬间齐齐匍匐在地,浑身颤抖,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林间呼啸的微风骤然静止,摇曳的枝叶齐齐低垂,流淌的山泉也仿佛凝固一瞬;天地间刹那万籁俱寂,静得能听见少年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仿佛整片洪荒都在为他俯首,为他噤声。
少年微微歪头,眸中的困惑更浓,依旧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曾无数次尝试触碰空气中那些温润灵动的气息,他能感觉到,那是天地间最珍贵的力量,是其他生灵赖以变强的根基。可无论他如何努力,那些灵气都如同触不可及的幻影,一靠近他便消散无踪。他就像天地间一个特殊的过客,不属于洪荒万灵的修行体系,不受天地法则的约束,却又在无形中,主宰着周遭的一切。
静坐许久,少年缓缓站起身,轻轻拍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与枯叶,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既定的目标,只是顺着心底最纯粹的意念,漫无目的地朝着山林深处缓步走去。他脚步轻缓,踏在松软的泥土之上,所过之处,异象自生。脚下的荆棘自动向两旁倒伏,不伤他分毫;身旁的泉水分开一道清澈的水路,为他让路;濒临枯萎的古木悄然抽出新芽,焕发出蓬勃生机;地上的灵草灵花争相绽放,散发出浓郁的馨香。
这一切,都是道之本源的本能显化,是万道之主与生俱来的权柄。可少年对此一无所知,他只当这是天地间再寻常不过的景象,从不会去深究背后的缘由。他的世界简单纯粹,没有纷争,没有野心,没有执念,只有对自身与世界最懵懂的好奇。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幽静山谷,谷口云雾缭绕,灵气浓郁,与周遭的蛮荒气息截然不同。谷口中央,静静矗立着两块残破不堪的上古石碑,碑身斑驳龟裂,布满岁月的痕迹与战火的伤痕,上面镌刻着古老玄奥、无人能识的符文。那符文之中,残留着龙汉大劫的惨烈余威,藏着龙凤麒麟三族的争霸道韵,更有道魔交锋留下的暴戾气息,凶险万分。寻常生灵若是贸然靠近,只需一瞬,便会被符文之力冲击神魂,轻则道心破碎,重则当场殒命,魂飞魄散。
少年不识符文,不知凶险,更不懂这两块石碑背后的洪荒秘辛。他只是望着碑上的纹路,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微弱的熟悉感,仿佛这些纹路,早已在他的灵魂深处烙印了万古岁月,只是他早已遗忘。他微微顿住脚步,目光在石碑上停留片刻,没有丝毫犹豫,缓缓抬起手,伸出指尖,轻轻朝着残破的石碑触碰而去。
他的指尖平凡无奇,没有灵光,没有道韵,没有任何力量加持,只是凡躯最普通的触碰。
可就在指尖与石碑接触的刹那——
嗡——!
一声轻微却撼动天地的震颤响彻四方,不惊天动地,却直入神魂,波及整片洪荒的大道根基。天地万道齐齐低伏,三千法则微微颤动,仿佛遇到了至高无上的主宰,正在俯首朝拜。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景象发生。两块残破石碑上的龟裂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斑驳的碑身变得光洁如玉;碑中残留的劫气、戾气、凶煞之气,瞬间烟消云散,被一股温润无暇、包容万物的本源道韵彻底净化;古老符文绽放出亿万道柔和神光,直冲云霄,照亮整片天际,龙啸、凤鸣、麒麟吼、道音、魔啸,那些沉寂万古的声音尽数平息,只余下纯粹至极的道韵流转。
整个山谷被神光与道韵包裹,瞬间化作一方不染尘埃、不沾因果的无上净土,龙汉大劫残留于此的万古因果、无尽劫运,被这轻轻一触,彻底消弭于无形,再也无法影响洪荒岁月。
少年缓缓收回指尖,看着眼前焕然一新、光洁明亮的石碑,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困惑,低声呢喃了一句“奇怪”,便不再多想。他不知道自己刚刚做了何等惊天动地的大事,不知道自己随手一触,便改写了洪荒的因果轨迹,更不知道这一幕,惊动了洪荒深处那位潜修多年的无上存在。
昆仑山巅,闭关悟道的鸿钧猛地睁开双眼,眸中神光暴涨,周身道袍无风自动,神魂剧烈震颤,几乎要冲出肉身。他望向山谷所在的方向,眸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敬畏,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臣服,是面对至高存在时,不由自主的惶恐。
“那等道韵……超越三千大道,凌驾于大道之上……”
“究竟是何等存在,竟能于无声间,消弭万古劫运,引动万道朝拜……”
鸿钧心神激荡,久久无法平静,他修行万古,通晓天地法则,却从未感知过如此恐怖、如此纯粹、如此至高无上的气息。那不是圣人,不是道祖,不是混沌遗珍,而是真正的万道起源,是洪荒寰宇的根本所在。
而山谷之中,引发这一切的少年,依旧一脸懵懂,眼神清澈如初。他抬步踏入山谷,好奇地打量着谷中盛开的灵花、流淌的清泉、葱郁的草木,如同一个误入仙境的寻常孩童。
他忘记了前世,忘记了本源,忘记了自己是孕育生死二道、衍化三千大道、诞生混沌与洪荒的道之源。他只是一个空白的少年,在自己创造的世界里,茫然行走,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无人能及的宿命与归途。洪荒的岁月,因他的苏醒,早已悄然改写,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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