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于古夏神曜两国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特殊日子。两国子民沿循祖辈相传的传统,每逢此日,必前往当地城隍庙,祭祀先祖“太古神龙”,这一天,也被定为“神龙节”,又称“龙抬节”。
只是自古夏、神曜两族分离之后,两族供奉的神龙便截然不同——古夏子民供奉的是“太古黄鳞龙”,神曜子民则供奉“太古赤血龙”。两族之人各执一词,都争相宣称自家供奉的神龙才是正统,曾为这段先祖历史闹得不可开交,最终还是前朝帝君从中和稀泥,这件事才暂且被搁置,而神龙正统的真相,早已淹没在岁月长河中,无人能说清道不明。
古夏族对外的统一说辞,流传已久:邃古之初,天下妖魔横生,山川破碎,大河断流,生灵涂炭,人族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生死浩劫。就在此时,古拉山魔兽山脉中,一条修炼得道的神龙化为人形,挺身而出,斩妖除魔,救天下苍生于水火,终还天地一片祥和。
这条拯救苍生的神龙,便是古夏祖龙——太古黄鳞龙。
相传,祖龙化为人形之前,必须贯通体内九条血脉,方能与人体结构相融。这九条血脉一旦贯通,祖龙的身躯便会变得玄幻无穷,可大可小、可伸可缩、可明可隐,神通万变。
这九条血脉,便是世人俗称的“九条龙脉”。
历经数千年演变,古夏子民也可通过炼武修境,重返龙形,获得太古黄鳞龙真身;神曜子民亦是如此,只不过他们最终能化身为太古赤血龙。而二者的前提条件完全相同——必须打开并贯通人体内的九条龙脉。龙脉若能依次打通,便能借助体内衍化的奇经八络,极大地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获得前所未有的超凡力量,甚至能返璞归真,自由切换人形与龙形。
因此,古夏、神曜境内的所有子民,都梦寐以求能打通自身九条龙脉,成为至高无上的九境龙武者,实现人形与龙兽的互相转化。他们深知,一旦这一超凡时刻降临,便能拥有洪荒之力,足以移山倒海、摧星撼月,成为世间顶尖的强者。
古夏神曜境内,人人都想通过自身努力,有朝一日修成龙境武者,成为万众敬仰、拥有超凡力量的武林至尊。可成功者寥寥无几,迄今为止,古夏境内从未有人真正踏入龙境,即便在兽武境、地武境、天武境、混沌境这些稍低的境界,能有所成就者也屈指可数。
毕竟,打通龙脉从来都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就能实现的壮举。龙脉绝非人脉那般可轻易维系,它的贯通,需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努力,耗费莫大的心血与毅力——用古夏子民的行话来讲,这份难度,比登天还要难上几分。更何况,在这龙祭大陆之上,天生异禀、身负绝佳根骨者本就极为稀少,而肯为武道之路倾尽全力、甘愿付出巨大牺牲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份牺牲,虽未到抛家舍业、背井离乡的地步,却也需做好孤独向武、孑然一身的准备,需耐得住寂寞、守得住初心,唯有怀揣这般恒心与毅力,方能有机会叩开那至高无上的龙境大门。
除此之外,还有一则小道消息在民间流传:据云游四方的仙士所言,想要打通龙脉,还需一个关键条件——必须前往遥远的古拉山神龙洞,找到一本万亿年前留下的天书,名为《六甲古书》,相传这本古书是上苍所赐,上面详细记载了如何修成龙境武者、实现龙兽与人形互化的完整修炼过程。
只是,这万亿年的神龙古洞十分难觅,无人知晓其具体位置。因此,这则消息多半只是民间传说,或许是闲来无事者编造的故事,供人茶余饭后消遣解闷。古夏子民对此半信半疑,大多一听而过,全当是饱了耳福,并未真正放在心上。
这些,都是古夏子民口中的传说与说辞,而神曜子民的说法,却与之截然不同,只是此刻的雷轰隆夫妇,早已无暇顾及这些。
传说归传说,但古夏人类尊崇祖先、缅怀先祖优良品德与美好传统的心意,却是亘古不变的。自古以来,古夏境内就有一个雷打不动的风俗习惯:每隔三年五载,在二月二神龙节这一天,都会举行盛大的“灯会节”,邀请德高望重的“灵灯师”,专门祭奠先祖太古黄鳞龙,这是古夏境内极为重要的庆祝节日。
每逢灯会节,古夏境内所有子民,都会前往附近州郡县镇的城隍庙,祭拜先祖太古黄鳞龙——每座城隍庙中,都供奉着一尊黄鳞龙真身塑像。前去祭祀的子民,都会备好一壶上等美酒和一桌美味佳肴,一是表达对先祖的尊敬,二是缅怀纪念先祖的功绩,三则是祈祷来年风调雨顺、全家幸福安康。
雷轰隆与姜彤彤,本也该遵循这一传统,可自从龙卓来到这个家庭,他们的生活彻底改变,原本的祭祀习惯,也被一件离奇古怪的事情彻底打破。
这件事,还要从他们捡到龙卓的那一天说起。
捡到龙卓的当天,姜彤彤第一次给他洗澡时,发现他的丹田部位,有两颗豆大的“小红痣”,形状如同赤小豆。起初,姜彤彤并未在意——皮肤上偶尔出现小红点,本就是正常现象。可谁也没有想到,半个月后的二月二,这两颗看似不起眼的小红点,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彻底搅乱了一家人平静的生活。
二月二的时辰刚到,龙卓身上的小红点,便由原本的静态,突然开始游动起来。起初,它们抖动得如同细丝,缓缓移动,渐渐呈现出互相争斗的趋势,而后变得愈发游离不定。刚开始,游动的速度十分缓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速度越来越快,小红点也随之增大,各自游动成一条细长的虫形,恍如刚出生的小红蚓,只是头部比身躯更为庞大,形似蝌蚪。两条“小红蚓”首尾相接、你追我赶,沿着丹田区域,划出一道仿圆形的轨迹。
它们的游动范围,始终局限在龙卓的丹田区域。当游动速度达到某个临界点时,龙卓的丹田之内,忽然升起一缕微弱的光线,光线呈红黄相映之色,原本昏暗的竹舍,顿时变得时明时暗起来。
彼时的龙卓,自始至终都处于睡眠状态。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片刻后,眉宇间渐渐露出几分烦躁。可自从那缕微弱光线从体内升腾而出,他整个人的状态便变得极差,表情狰狞扭曲,体内的温度也在不断升高,很快便陷入了严重的昏迷之中。
头一次见到这般诡异的景象,雷轰隆夫妇急得手足无措,在床前床后团团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慌乱之中,雷轰隆甚至荒唐地认为,自己在云龙山荒域捡到的这个弃婴,是邪恶怪物的化身。好在,这头“怪物”从未伤害过他们夫妇二人,再加上父爱无疆,雷轰隆当即决定,连夜下山请名医前来为龙卓脉诊。可天不遂人愿,当晚突降磅礴大雨,山路塌陷,他们根本无法出山。
相比之下,姜彤彤则理智许多。她从最初的慌乱,渐渐冷静下来,采用常规的物理疗法,给龙卓喂水、洗澡,试图为他降温,缓解他的痛苦。
好不容易挨到次日——二月初三,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那两条游离的“小红蚓”,竟缓缓回归原位,变回了最初的豆大模样,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诡异之事。只是经过这一天的混沌折磨,龙卓变得十分疲倦,却对昨日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又过了两日,龙卓便彻底恢复了往日的模样,白天嘻嘻哈哈、活泼好动,晚上睡得香甜,呼呼噜噜。这般荒诞诡秘的现象,弄得雷轰隆夫妇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满心疑惑却无从解答。
待到城中城外搜索弃婴的风声渐渐平息,夫妇二人便抱着龙卓,前往远离均力县的一处名医馆,请名医为他诊治。名医为龙卓捺脉行诊后,面无异色地说道:“此婴无碍,大可放心,身体康健,一切正常。”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让夫妇二人欣喜若狂的话:“此子体质异于常人,根骨奇佳,筋骨脉络格外发达,将来好生教导训练,定能成为武学奇才。”
这番话,让雷轰隆夫妇心里乐开了花,尤其是雷轰隆,喜形于色,一路上嘴角都合不拢,满心都是对龙卓未来的期盼。
可接下来的岁月,却并未如名医所说的那般宽慰人心。龙卓身上的诡异症状,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日渐加重。每逢二月二这一天,同样的诡异场景都会准时出现,而且那两条红色的“小蚯蚓”,会随着龙卓的成长同步变大,游动时发出的光线,也愈发明亮刺眼。
更让人揪心的是,如今又出现了新的症状:龙卓除了当天会陷入昏迷、人事不知之外,还会口中叨叨有词,反复念叨着:“我先来……还是我先来……凭什么你先来,就应该是我先来,有种你追上我呀……”语气腔调各不相同,仿佛在模仿两个人对话一般,听得雷轰隆夫妇心惊肉跳。
雷轰隆见此情景,认定龙卓是中了邪气,竟擅自作主,从外城请来了一位大巫师,在家中作法驱邪。此举气得姜彤彤火冒三丈,恨不得吃了他——她深知巫师皆是招摇撞骗之徒,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果然,一切都是徒劳。接下来的第二年、第三年,龙卓的“怪病”依旧准时发作,分秒不差,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年更为凶险,夫妇二人的心,也一年比一年揪得紧。
眼下,一年一度的二月二又近在眼前,雷轰隆与姜彤彤的心,也再次提到了嗓子眼。昨夜篝火旁那股压在心头的担忧与焦灼,此刻如同潮水般愈发浓烈,挥之不去。这该如何是好?是任其自然发展,还是静观其变?若是有朝一日,龙卓的病情加重到无法收拾的地步,他们该怎么办?那些龙卓痛苦挣扎、浑身抽搐的画面,每隔一年便会在夫妇二人的脑海中反复浮现,一想到那般痛苦不堪、令人心惊肉跳的场景,二人便忍不住瑟瑟发抖,满心惶恐,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而滞涩,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巨石,喘不过气来——这份煎熬,自昨夜篝火旁便从未消散,此刻更是随着劫难的临近,愈发沉重,压得二人几乎喘不过气。
必须想办法,救救龙儿——这正是昨晚篝火旁,姜彤彤与雷轰隆争论的核心话题。昨夜两人彻夜未眠,满心都是对龙儿的担忧,那份担忧如同藤蔓般缠绕心头,如今已然化为沉甸甸的煎熬,与前文的焦虑一脉相承。他们心中清楚,今晚,又将是一个守着龙儿、彻夜难眠的夜晚,又将是一场明知无力,却必须拼尽全力硬扛的煎熬,就像往年的每一个二月二一样,只能眼睁睁看着儿子承受痛苦,却无能为力,这份无力感,比自身受创还要令人煎熬,也让他们愈发痛恨自己的无能。
夜幕如期降临,二月二的时辰一到,那缠绕了龙卓数年、古怪诡异的“怪病”,便毫无悬念地如期而至,没有丝毫延迟,仿佛早已刻在他的骨血之中。
这一次,龙卓丹田部位的两条“小红蚓”,已然变成了两只酷似小蝌蚪、缩小版的“阴阳鱼”,在他的肚皮之上若隐若现,绕着圈来回游动,你来我往、追逐不停。初始时,它们游动得如同在池塘中闲庭信步,十分缓慢,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条“阴阳鱼”的速度越来越快,快如电闪雷鸣,追逐之间,带着几分势要弑杀对方的急切之势。
随着那道怪异的“阴阳鱼”圆环不断隐现,屋内迸射出一道道金黄色的光芒,光线刺眼夺目,如同坠落的流星划破长空,将整个竹舍照得如同白昼。远处不知情的人,恐怕还以为竹林中在闪电,只见竹舍时明时暗,诡异非凡。
可近距离守在床边的雷轰隆夫妇,看到的却是另一番令人心惊的景象:那“阴阳鱼”绕行的圈径,正在不停地增大,仿佛龙卓的肚皮之上,有一个金色的变幻圆环在不断闪烁、扩张。
随着两条“阴阳鱼”的速度越来越快,龙卓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难看,愈发苍白如纸。此时此刻,他的身躯仿佛有千万条毒虫在噬咬,每一寸筋骨都在承受着钻心的疼痛,额头上渗出的虚汗,从最初的油菜籽大小,渐渐变成黄豆般硕大,顺着脸颊飞速滑落,整个人虚弱得如同快要死去一般。
“这般下去如何是好?这天杀的怪病,又开始发作了!”雷轰隆急得在一旁团团转,双手握拳,指节泛白,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却无能为力,满心都是自责与无能——他身为佛光阶境的强者,能斩妖除魔,能硬扛真气反噬,能在荒域中护妻儿周全,却偏偏救不了自己的儿子,连减轻他半分痛苦都做不到。这份自责,与昨夜篝火旁的担忧、此刻的焦躁紧紧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失去理智。一旁的姜彤彤,早已泪流满面,双眼红肿得如同核桃,只能无助地守在床边,紧紧握着龙卓滚烫的手,指尖感受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默默掉眼泪,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心中的煎熬与心疼,比自己承受千刀万剐还要难受,昨夜强压的所有情绪,此刻彻底崩溃,哭声都带着撕心裂肺的无助。
“你平常不是总有主意吗?怎么到了节骨眼上,就只会抽泣?你倒是给我出出主意啊!”雷轰隆急得直跺脚,语气中满是焦躁与埋怨,全然没了往日的沉稳——这便是典型的关心则乱。
“还说我?”姜彤彤泪眼婆娑,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你一个大男人,不去想办法寻医问药,就知道埋怨我!”她说着,哭得愈发伤心。
“这几年,附近几个郡县的名医、神道,我们哪一个没找过?你又不是不知道!”雷轰隆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咬牙切齿地骂道,“踏马的,全都是一群混饭吃的酒囊饭袋!”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满是绝望与不甘,“都说龙儿身体超棒,没有半点病状,可这几年,他肚皮上红圈里的两条‘小蝌蚪’,怎么越长越大?这群骗银子的庸医,还敢称名医?名你妹啊!”
雷轰隆只能通过爆粗口、发牢骚,宣泄心中的无助与愤怒,可这终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夫妇二人守在龙卓的床沿,一夜未合眼,满心焦急,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儿子承受痛苦,无能为力。
天刚蒙蒙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叩门声,断断续续,却格外清晰,打破了竹舍的死寂,也给陷入绝望的夫妇二人,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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