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的马嘶人声愈发迫近,肃杀之气穿透竹篱,弥漫在整个小院之中。雷轰隆当机立断,不再迟疑,飞快将那张染血的绢布塞回婴儿肚兜,小心翼翼掖好,又迅速向姜彤彤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那眼神里的急切与叮嘱再明白不过:还记得家里的暗道吗?快带孩子走!
不等姜彤彤应声,他转身便往院外走去,脚步沉稳,神色凝重,全然没了往日的嬉闹模样。
“这帮人狗鼻子也太灵了,才这么点工夫,竟能摸到这么偏僻的竹林来。”雷轰隆一边走,一边低声自语,指尖暗暗蓄力,随时做好了动手的准备。
“哥,你千万小心!”姜彤彤望着他挺拔却孤绝的背影,急声叮嘱,眸中满是担忧,却没有半分慌乱——她知道,此刻的慌乱,只会拖雷轰隆的后腿。
雷轰隆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坚定而沉稳:“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们俩千万别出声,也别出来。为夫去拖住他们,尽量给你们争取足够的逃生时间。”
危急关头,往日里大大咧咧的雷轰隆反倒愈发沉稳,他最牵挂的,便是妻儿的安危。临走前,他仍不放心,目光落在姜彤彤怀中熟睡的婴儿身上,特意伸手指了指孩子,示意她务必看好。好在小家伙这会儿睡得正沉,小脸蛋粉嘟嘟的,半点动静都没有,才算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姜彤彤尽显大家闺秀的气度,临危不乱,麻利地收去屋中的水盆,又快速收拾好婴儿的衣物,抱着孩子,从容转身,悄悄往后院厨房退去——她知道,暗道就藏在厨房深处,那是一条直通后山的密径,隐蔽至极,平日里从未有人察觉。
这条暗道,是几年前雷轰隆为防备雷族仇家寻仇,特意耗费心思修建的后路,原本只是未雨绸缪,如今却派上了大用场。
雷轰隆望着妻子镇定婀娜的背影,看着她小心翼翼护着孩子的模样,心中暗自一叹:我这辈子,值了。我这媳妇,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心智更是比我聪慧百倍,遇事沉稳不慌乱。只可惜,她跟着我这个落魄的雷族后裔,没能享过一天福,反倒白白受了这么多委屈,还要跟着我提心吊胆。
压下心中的感慨,雷轰隆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掀帘而出,一声大喝震得院外竹林簌簌作响,语气中满是底气与威严:“喂!来者何人?竟敢青天白日私闯民宅,眼里还有王法吗?踏坏我院中花草,可是要照价赔偿的!”
抬眼望去,竹篱笆外早已聚起上百人马,个个披甲执刃,气势汹汹,将整个小院围得水泄不通。为首一员虬须暴眼的战将,更是毫不客气,已策马直接闯入院中,马蹄踏过红泥小路,溅起点点泥花,打破了小院的清幽。
此人面如黑炭,头戴黑盔,脚蹬黑靴,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整个人宛如一尊黑塔,唯有盔顶一簇鲜红的缨络,添了几分凌厉煞气。他手中握着一杆九尺龙纹丈八蛇矛,矛身寒光凛冽,初升的朝阳照在枪身上,熠熠生辉,透着刺骨的寒意。一身黑色大氅迎风猎猎作响,威风逼人,自带一股慑人的威压。
他的说话声更是瓮声瓮气,浑厚程度丝毫不逊于雷轰隆,甚至更胜一筹,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猎户,本将军问你,可见过此人?”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云龙大营的猛将——丛魁。
话音刚落,丛魁身后便闪出一名青衣小校,小校后背绣着四个醒目的大字:云龙大营。他上前一步,双手递来一张画像,神色恭敬,不敢有半分懈怠。
雷轰隆抬眼扫去,画像上是个身形瘦削、其貌不扬的青年,年纪尚不足双十,眉眼间带着几分怯懦,看起来并无特别之处。
“此人名为吴为,携带一名男婴,乃是一等一的重刑逃犯。”丛魁语速缓慢,语气冰寒,目光死死盯着雷轰隆,“若你知情,立刻上报,可免你惊扰之罪;若敢隐瞒,休怪本将军无情。”
“草民未曾见过。”雷轰隆不动声色地扫完画像,心中却暗自一惊:这般年纪,竟会是一等重刑逃犯?而且还携带一名男婴,莫非……此人与自己怀中抱回的龙卓有关?
他心中思绪翻涌,面上却依旧神色平静——早在姜彤彤抱着孩子退走时,他便已和姜彤彤悄悄商量好,按雷家族谱“鼎、廷、延、龙”的排辈,这孩子正好是龙字辈,便取名龙卓,寓意将来能在龙祭大陆闯出一番天地,修成真龙,踏入神龙境,也能为雷族报仇雪恨,重振雷族荣光。
“知情不报,斩立决。”丛魁见雷轰隆神色平淡,没有丝毫波澜,顿时目露凶光,语气愈发凌厉,周身的威压也更甚几分,仿佛要将雷轰隆吞噬。
雷轰隆身经百战,见惯了血雨腥风,哪里会被这点威压吓住?他依旧镇定自若,慢条斯理地说道:“将军息怒,草民就是个山野猎户,常年只在山上和家中两头跑,从不远走他乡,实在没见过画像上的人,更没见过什么男婴。”
丛魁端坐马上,眼眸微眯,目光如鹰隼般细细打量着雷轰隆,试图从他的神色、语气中找出破绽。可从头到尾,雷轰隆都坦荡自然,眼神清澈,毫无半分慌乱与躲闪,仿佛真的只是个不知情的山野猎户。只是他总觉得,眼前这猎户气质不凡,身形挺拔,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沉稳,绝不像普通山民那般木讷怯懦。
念头一转,丛魁语气更厉,刻意加重了筹码:“我再说一遍,此人是千户侯陆颜宁亲令缉拿的重犯,更是南疆王钦点要犯。包庇者,诛九族;报信者,重重有赏,可直接入朝为官,享不尽荣华富贵。”
“哟,还有这般重赏?”雷轰隆故意拖长语调,脸上露出几分故作贪婪的神色,随即又摇了摇头,装作惋惜的模样,“可惜草民福薄,实在没这缘分,也确实没见过此人。还望将军恕草民无知,无从奉告。”
他这般故作姿态,一心只想拖延时间,多争取一刻,让姜彤彤和龙卓能从暗道彻底脱身,远离这片是非之地。
“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丛魁被雷轰隆的模样激怒,厉声威逼,“今日你若不肯说实话,便是砍头示众,悬挂城门,都不为过!”
“不敢不敢,草民万万不敢!”雷轰隆立刻装作畏缩模样,连连摆手,语气带着几分颤抖,“草民就是个胆小怕事的猎户,借我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欺瞒将军啊!”
“家中还有何人?”丛魁步步紧逼,压根不信他的鬼话,目光扫过院内的竹屋,神色警惕。
“回将军,家中只有拙荆姜氏一人。”雷轰隆不慌不忙地答道,语气自然,没有半分破绽。
“叫出来,本将军亲自问话。”丛魁语气强硬,不容拒绝,他要亲自确认,雷轰隆的话到底是真是假。
“将军恕罪,拙荆不在家。”雷轰隆早有准备,从容应对,“她一早便去云龙山蝴蝶谷采猴头菇了,那地方偏远,通常要日落时分才能回来。将军若是不急,不妨在院中稍等片刻,等拙荆回来,将军再亲自问话便是。”
话音落下,雷轰隆心中早已怒火翻腾:好你个黑大个,步步紧逼,若不是顾及彤彤和龙卓的安危,劳资早一记狂风旋身腿,再加一招猛虎过岗,先给你这黑大个一个下马威,管你什么将军不将军,什么云龙大营!
丛魁盯着雷轰隆看了片刻,见他依旧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慌乱,心中的疑虑虽未打消,却也没有直接发作。他语气看似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天热,本将军一路疾驰而来,口干舌燥,进屋讨杯茶水,猎户应该不介意吧?”
说罢,他悄悄向身后的士兵暗递了一个眼色,示意他们趁机搜查。
“搜!”
一声令下,身后的士兵立刻蜂拥而上,掀桌翻柜,四处乱砸,原本整洁温馨、充满烟火气的竹屋,瞬间被翻得狼藉一片,桌椅倾倒,杂物散落,嘈杂声、碰撞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小院的宁静。
雷轰隆看着被破坏的竹屋,心中怒火更甚,双手暗暗握紧,指节泛白,可他还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打定主意,继续扮好这个“胆小怕事的猎户”——忍,再忍一会儿,只要彤彤和龙卓安全脱身,一切都值得。
地毯式的搜查迅速展开,小院本就不大,上百名士兵分工明确,片刻之间便将屋内院外搜了个底朝天,连角落的柴房、茅厕都没有放过。
不多时,搜查的士兵纷纷回禀:“启禀将军,屋内院外均无人迹,也未发现任何可疑之物!”
丛魁脸色一沉,语气愈发严厉:“坡前山后、竹林上下,全都给我搜仔细!一寸土地都不能放过,谁敢马虎懈怠,军法处置!”
“是!”士兵们齐声应和,随即如蚁群般四散开来,钻进茂密的竹林,展开了更为细致的搜查。
又过了片刻,外出搜查的士兵再次回报:“启禀将军,坡前山后、竹林深处均已搜遍,一无所获,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
就在这时,另一队探马快马疾驰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神色急切地禀报道:“将军!云龙山脉北峰鬼壁崖下,发现了吴为的紫色披风,崖下是万丈深渊,陡峭险峻,我等派人下去探查,未寻见任何尸首!”
丛魁脸色愈发阴沉,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吴为的披风现身鬼壁崖,崖下却是万丈深渊,不见尸首,显然是金蝉脱壳之计。他知道,再在这里耗下去,也未必能找到线索,反而会耽误缉拿时机。
最终,他猛地一挥手中的丈八蛇矛,厉声喝道:“撤!”
上百名士兵立刻收队,浩浩荡荡地跟着丛魁,策马离去,片刻之间,便消失在了竹林尽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小院,和空气中残留的肃杀之气。
雷轰隆站在院中,望着追兵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直到确认追兵彻底走远,没有留下任何埋伏,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他快步冲进厨房,确认暗道入口完好无损,才稍稍放下心来,静静在院中等候姜彤彤归来。
……
当晚掌灯时分,云龙大营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丛魁单膝跪地,神色沮丧,语气愧疚地禀报道:“启禀千户侯,末将今日在云龙山脉北麓的竹林中,发现一处可疑小院,盘问猎户无果后,已派人全面搜查,却未发现任何线索。随后,我等在鬼壁崖下寻得吴为的紫色披风,崖下是万丈深渊,未能寻获其尸体,郡主之子依旧下落不明,末将无能,请千户侯降罪!”
“废物!”千户侯陆颜宁怒不可遏,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瞬间震落,摔得粉碎,“整整一天,四处搜捕,却尽数落空!吴为这一手金蝉脱壳,分明是故意戏耍我等!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谢千户侯饶命!”丛魁不敢有半分辩解,连忙谢恩,被两名士兵拖了下去,帐外很快传来杖责的惨叫声。
陆颜宁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全城张贴通缉令,以吴为的画像为线索,严密搜查所有婴儿的踪迹,无论是襁褓婴儿,还是周岁孩童,都不得放过!凡提供线索者,赏黄金百两;凡藏匿者,与吴为同罪,诛九族!”
“是!”帐下士兵齐声应和,立刻转身离去,传达命令。
陆颜宁怒拂袖袍,脸色阴沉如水,转身便退入后帐,心中暗下决心:无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找到郡主之子,抓住吴为,否则,他无法向南疆王和郡主交代。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天边泛起鱼肚白,雷轰隆便已起身。为了给龙卓置办衣物、襁褓等用品,他特意挑了两筐新鲜山货——山鸡、猪獾、麋鹿肉,样样都是刚猎杀不久的,还有昨日斩杀的乌鳞山熊皮,质地坚韧,既能换些银两,也能做成护具,护住龙卓不受风寒。
他小心翼翼地辞别姜彤彤,反复叮嘱她,千万不要出门,看好龙卓,若有任何异常,便立刻从暗道逃往后山,自己办完事情便会尽快回来。姜彤彤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担忧,反复叮嘱他注意安全,万事小心。
雷轰隆挑着担子,转身离开了竹院,朝着新密郡钧力县城的方向而去。
行至河湘镇时,忽闻河边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众人的惊呼与孩童的哭声。雷轰隆心中一紧,快步上前查看,只见河边围满了围观群众,议论纷纷,却无一人敢下水——原来是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失足落入河中,河水湍急幽深,浪涛翻滚,小姑娘在水中挣扎不休,眼看就要被河水吞没。
雷轰隆二话不说,放下肩上的担子,立刻施展雷族身法“缥缈凌虚步”,身形轻盈如羽、缥缈似云,脚尖轻点水面,如履平地,几步便掠至河心,稳稳地将挣扎的女童抱在怀中,又借着身法的轻盈,快速踏水返回岸边。
女童的家人正在城中卖货,闻讯赶来,见孩子安然无恙,顿时喜极而泣,对着雷轰隆连连磕头,千恩万谢,执意要问恩公的姓名与住址,想要日后登门拜谢,报答救命之恩。
雷轰隆只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不愿多生事端,只说自己姓雷,是附近的猎户,其余的便不再多言,临走前还再三叮嘱女童的家人,一定要看好孩子,莫要再让孩子靠近河边,以免再次发生危险。
一番耽搁,原本赶早市卖山货、买婴儿用品的打算彻底泡了汤。雷轰隆不敢耽搁,生怕家中出事,也生怕县城盘查严格,连忙施展缥缈凌虚步,身形缥缈如鬼魅,一路狂奔,朝着钧力县城疾驰而去。
可等他赶到城门口时,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城门处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士兵们荷枪实弹,盘查极其严格,每一个进出城门的人,都要被仔细盘问、检查,一改往日的喧闹繁华,竟是宽进严出,气氛格外紧张。
城门左侧的石柱前,更是人潮拥挤,围观者众多,议论纷纷,神色各异。
雷轰隆挑着担子,不便挤入人群,便悄悄运转体内灵气,抬眼远眺,看清了石柱上张贴的两张告示。
左边一张告示,密密麻麻写满了文字,下方一幅画像格外醒目——正是昨日丛魁给他看的吴为,画像下方还标注着吴为的身高、容貌特征,以及悬赏金额。旁边还画着一个襁褓婴儿,标注着“吴为所携男婴,容貌不详,悬赏金龙币百枚”。(金龙币是古夏国通用货币,十枚就可以在云溪城置房一套)
右边一张告示,内容自然也与那男婴有关,上面明确写着,凡捡到或提供男婴线索者,可直接获得黄金百两,若能协助抓获吴为,更是能获得千户侯亲封的官职,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雷轰隆隐约听见身旁的人议论:“听说这婴儿是郡主的儿子,丢了之后,南疆王和千户侯都急疯了,谁要是能捡到这婴儿,这辈子就直接飞黄腾达,再也不用辛苦谋生了!”“可不是嘛,这么高的悬赏,就算是拼了命,也得找找看啊!”
听着众人的议论,雷轰隆心头一沉,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孩子的身世竟然如此不凡,竟是郡主之子,难怪会有上百人马追杀,难怪会有如此高的悬赏。
情势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县城盘查严格,四处都是通缉告示,若是再停留下去,一旦被人发现异常,不仅自己性命难保,彤彤和龙卓也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不宜久留。
雷轰隆当即改变主意,放弃了购买婴儿用品的打算,只匆匆在城门口附近的小店买了些大人的日用之物,打算回家后,将自己和姜彤彤的旧衣物改小,暂且凑合着给龙卓用,随后便挑着担子,快步转身,朝着竹林小院的方向返程,不敢有半分耽搁。
一路疾驰,不多时,雷轰隆便回到了竹院。他一进门,便立刻将院门关上,插好门栓,随后快步走进屋中,将城中的严查情况、悬赏通缉之事,一一详细告知了姜彤彤,语气中满是凝重。
而姜彤彤,也神色凝重地看着他,缓缓开口,告诉了他一件足以让两人心神俱震的事——那张藏在龙卓肚兜、绣着龙凤纹的黄色帛布血书,上面的古篆文字,她已全部辨认出来。
那些文字,字字惊心,句句夺命,揭开了龙卓身世的冰山一角,也让两人陷入了更深的危机之中。
自那以后,雷轰隆与姜彤彤便深居简出,再也不敢轻易出山,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龙卓,一边躲避着四处搜捕的士兵,一边暗中琢磨着血书上的秘密,以及龙卓背后隐藏的惊天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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