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陈默在杂役院门口贴了一张招人告示。
告示是老周从山下村子里找私塾先生写的,一笔工整的楷书,墨是杂役院自己磨的药墨,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苦须子味。纸上写得很简单:青云宗杂役院招杂役十人,不论灵根,不论出身,管吃管住,月例灵石面议。应招者自备草鞋一双。
告示贴出去的时候,王大壮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挠了挠后脑勺:“默哥,‘不论灵根’这四个字,会不会让人看不起咱们?”
“看得起看不起,不靠灵根。”陈默把告示边角翘起来的地方用浆糊重新压了压,“靠灵石。你把灵石发到人手里,比什么灵根都管用。”
告示是辰时贴出去的。不到午时,杂役院门口已经排了二十多个人。
不是从宗门里来的。来的全是山下的佃户、散修、逃荒的。有人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棉花从破洞里翻出来,灰扑扑的像挂了一身的旧棉絮。有人背着全部家当——一个破包袱,里面露出一截铁锅的边和半卷草席。还有人空着手,赤脚踩在雪化之后的泥地上,脚趾缝里全是冻裂的血口子。他们排队的时候很安静,不挤不吵,偶尔有人咳嗽也捂着嘴别过头去。
陈默把招人的桌子摆在杂役院门口。桌子是库房里那张旧长案,桌腿有点瘸,垫了块碎砖就稳了。他在桌上铺了一张树皮纸,纸上画着表格,横轴写工种,纵轴写人数。工种分四类:采集组、加工组、运输组、杂勤组。采集组要能上山,加工组要能在碾槽间和暖房里干活,运输组要能背能扛,杂勤组什么都要搭把手。
老周坐在陈默旁边,负责问人。他的问题不多,但每个都问在要紧的地方——“以前干啥活的?”“手伸出来我看看。”“背上有没有旧伤?”“一天走多远不喘?”问完之后他偏头看陈默一眼,陈默点头就记名字,摇头就说“对不住”。
第一个被收下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矮壮汉子,姓牛,叫牛大力。头大,脖子粗,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他在山下佃了二十年地,地主涨价交不起租子,把地退了就走了三十里山路来投青云宗。老周让他把手伸出来——手掌上全是硬茧,从掌心一直铺到指根,虎口和食指上的茧是斧柄磨出来的,犁杖磨出来的是另一种形状的茧。
“砍过柴?”
“砍了二十年。”牛大力咧嘴笑,“不光砍,还会刨。刨树根、刨树桩、刨地里的石头。山上啥硬刨啥。”
老周看了陈默一眼。陈默点头。老周在采集组那一栏写了“牛大力”三个字,又在旁边备注了“砍柴兼采集”。
第二个被收下的是个瘦高的少年,大概十七八岁,穿着一件明显大了两号的破旧道袍,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手。他原来是一个老散修的徒弟,刚拜完师老散修就坐化了,留给他一些低阶药草辨识的皮毛和一本手抄的药书。老周问他会什么,他把怀里药书掏出来封皮朝外,又蹲下来从布包里捧出几株鲜灵草在桌上按颜色分堆。
“这是止血的,这是退热的,这是驱虫的。驱虫的要晒干之后用,鲜的没用。”
少年叫白术。药材的药,道术的术。但他在修炼上毫无资质。老周想了想,把他放在加工组,备注“碾药兼辨识药草”。
第三个被收下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田,头发花白,背微驼,笑容很宽。她开口没说自己的名字,先说“能干活、能做饭、能缝衣服”。老周问她为什么下山,她说三个儿子都去山里采药再没回来。她是来寻不见儿子,也没有打算再回去。说完她转身从背后布包里抽出一件缝好补丁的短褐给老周看上面的针脚,针脚密密层层,横平竖直。老周没说话,在杂勤组那一栏写了“田婶”,备注“灶房兼缝补”。
收人的速度比预想的快。不到一个时辰,十个人的名额已经用掉了八个。剩下两个名额,老周没有急着定。他把树皮纸推到陈默面前,用粗糙的手指点着加工组那一栏。
“加工组缺两个人。要力气大,还得脑子灵。力气大能推碾轮,脑子灵才能学配药。”老周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没收好的药品小样,“这个活不是光出死力气。”
陈默点头。他把白术放进加工组,只是第一步。要配齐两个完整的加工组人手,还需要至少一个能跟阿宽轮班的人。
正想着,人群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排队的人——排队的人站着不动,这脚步声是从山路那头过来的,很轻,很急,踩在碎石子上一路小跑。
王大壮从灶房探出头来,看清来人,手里的水瓢啪嗒掉进缸里:“方平?”
方平站在杂役院门口,气喘得像拉风箱。他穿着外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袖口湿了一大片,不是汗,是赶路的时候在溪边摔了一跤溅的泥水。他扶了一下膝盖直起身来,在排队的人群里看见了坐在长案后面的陈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喘得太厉害,什么也说不出来。
陈默站起来。方平的性格他知道——任务殿抄写弟子,在孙不器裁掉周平之后硬扛了几个月,每天抄到手指发抖也没走。后来戒律堂来查杂役院,是谁通过灵鹤递出了第一手消息?虽然纸条上没有署名,但那种工整到可以用尺子量的小楷,陈默认得。
“方平,任务殿出什么事了?”
方平终于喘匀了一口气,脸色不太好看。“不是任务殿出事了——是我走了。”他把道袍袖子挽了一下,露出手腕上那道因为长期抄写而微微变形的手骨,“新来的执事把我裁了。说我抄得太慢,不如新收的那几个会写速记的弟子。我去找赵师姐,赵师姐也刚接到调令——”
“调令?”
“赵师姐被调回内门了。不是掌门的意思,是长老会的调令。理由是她代理任务殿已满半年,需回内门述职,任务殿执事由长老会另行委任。调令是昨天傍晚发的,今天一早就生效了。”
陈默看着方平的眼睛。他没有问“你为什么不留在任务殿求新执事网开一面”——方平不是那种人。周平走的时候方平留了,不是为了保饭碗,是为了把周平的桌子空着等他回来。现在方平自己也被裁了,他第一件事不是找后路,是跑了大半个时辰的山路来杂役院报信。
“赵师姐被调回内门,任务殿现在谁管?”
“新执事姓魏。”
陈默脑海里浮上来一个下巴尖削、嘴角有两道法令纹的男人。乱石滩,草棚前面,那个自称戒律堂执事的人。他当时就看出来那不是真正的戒律堂——穿的只是普通执事的深灰短褐,腰间连玉牌都没有。但这个人现在拿到了任务殿的实权。
“那个姓魏的,是钱不通的人还是丹尘子的人?”
“都不是。”方平把手按在膝盖上,喘已经平下来了,但声音更沉了一分,“他以前是炼丹房的采购执事。是丹尘子的徒孙。”
陈默认认真真看着方平,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你从今天起就在杂役院做事。以前在任务殿是做什么的——抄竹简、归档、核算灵石——在杂役院继续做。不是抄竹简,是记账。账本的账,不是竹简的账。”他松开手,把桌上那张招人表格往方平面前推了推,“今天招了八个人,还剩两个名额。加工组两个,记账一并负责。”
方平低下头。他手腕上那道写字的骨凸在日光下显得更明显了,但他握笔的手指没有抖。在任务殿被裁的时候他忍住了,赵若萱被调走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但听到“账本的账”四个字时,方平的眼圈终于红了一下。他使劲点了个头,声音有点哑:“记多少?”
“全部。”陈默把阿宽叫过来,让他带方平去暖房看碾槽、看膏剂、看金色苦须子的独立存放区。然后又补了一句:“从今天起,所有进出货、灵石收支、原料消耗、成品库存——两本账。一本给内部看,一本给外人看。给外人看的那本,一个字都别错。”
方平把这句话在嘴里念了一遍:“一个字都别错。”然后跟着阿宽走进暖房。
傍晚收工前,剩下两个名额也定下了。一个是从乱石滩来的中年散修,周平介绍的,姓段,以前在坊市帮人搬货,力气很大,能背能扛。另一个人来得很晚,告示贴出去快三个时辰才拖着一条跛腿走到杂役院门口。这人姓罗,四十岁出头,走路的时候右腿拖在后面,但站定了背却挺得很直。他伸出手时掌心和虎口的老茧层层叠叠,不是斧柄也不是犁杖磨的——是长枪的枪杆磨出来的,那种茧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掌心外缘,和所有干农活的人都不一样。
“当过兵?”
“当过。戍边的边防军。腿伤了退下来之后没地方去。看到告示说不管出身,就来了。”
“腿伤影不影响背东西?”
“平地不比别人少背。山路走慢一点也跟得上。”他说话的时候看着人的眼睛,不闪不避。
老周盯着罗姓汉子的右腿看了好一会儿,又看了一眼他虎口上那道陈年老茧。“你这手拿过兵器,拿锄头拿扫帚屈不屈?”
“不屈。活着就不屈。”
老周把运输组最后一个空栏填上了他的名字。
夜里杂役院多开了两间空屋子。田婶从灶房后面翻出来几床旧棉被,用井水泡了大半天拧干,又借暖房的炭炉余温烘了整晚才缝好破洞。她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通铺上,每床被角都掖进去,棱是棱角是角。牛大力光着膀子帮木生劈引火柴,斧头起落,木柴咔嚓裂成两半飞出去老远。白术蹲在碾槽旁边跟阿宽学认药粉配比,两人对着油灯把各类粉末一字排开,用指尖一点一点捻着对比细度。院里其他新来的人有些在补草鞋,有些蹲在井边擦洗新领的短褐,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新住处窗子里透出的灯。
王大壮从灶房里端出几十碗热腾腾的灵谷粥,粥稠得能立筷子,面上搁了两根咸菜。他今天从早到晚都在灶房里忙活,围裙上全是米浆印子。新来的人一人一碗捧在手里,蹲在暖房黄沙地上喝。田婶喝完一口粥放下碗忽然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几下。老丁坐在炉边咬着旱烟杆,看了一圈这些新面孔,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炭炉边轻轻磕了磕。
“人多了。灶房得扩,暖房也得扩。”他又把烟杆塞回去,“我在砌第三台碾槽的时候,顺带把暖房往东扩一丈。老赵,你明天多带几个人上山砍柴。木生,你第二口炭窑这个月得点起来——吃饭的人多了,取暖的炭不能全靠一口窑。”
木生用力点头。老赵和石头互相看了看,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站起来去检查斧子和锯子。
陈默坐在库房门槛上把招人的最终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新招十一人——比原计划多了一个方平。三十八变成四十九。工种分配要重新画一张表格,他把每个人的名字按采集、加工、运输、杂勤四组填进去,然后在碾槽间后面又加了一栏“账务”。四十九个人,每个人有各自的位置,位置之间互不挡路。
合上账本时暖房里的灯还亮着,阿宽在给方平讲解收膏的火候。方平握着炭笔拼命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响。那声音穿过暖房的门缝,穿过夜风,和远处灵兽棚里灵鹤偶尔的低鸣混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进自己的屋子。昨天夜里,赵若萱最后一只灵鹤落在他窗台上,竹筒里的纸条只有一行字:“我回内门了。任务殿换了人,姓魏,是丹尘子的人。自己小心。”
他把那张纸条收进木匣,锁好。丹尘子。钱不通是在过年前后倒的,罪名不是越权定价——是账目不清。降价的窟窿他自己填了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丹尘子借着这次事把钱不通踢出了库房,换上了自己的人,然后又一纸调令把赵若萱从任务殿调走。这两步连在一起看,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了完整布局。
而现在,他安插在任务殿的那个姓魏的徒孙拿到了任务殿的实权。
陈默吹灭油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和往常一样安静。四十九个人的杂役院在雪化之后的第一天夜里沉沉睡去,只有老丁的炭炉还在暖房里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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