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在工位上猝死的瞬间,眼前弹出了一行猩红色的字。
那红色太浓了,像是有人用还没干透的血一笔一划写上去的,字的边缘还在微微晕染,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活生生的恶意。
【欢迎进入「无限生存游戏」,通关6个副本即可复活,失败即永久死亡。】
【当前为特殊副本:《凶宅出租》】
【玩家需成功回到凶宅存活至天亮】
【隐藏任务:未知】
【注意,当前副本不计入总数】
慕言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画面就像被人猛地按了切换键——办公桌消失了,电脑消失了,那杯还没喝完的美式也消失了。他站在一条陌生的老街上,脚下的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隙里长着枯黄的草。
风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像是很久没有见过阳光的霉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穿了三天没换的格子衬衫,还是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只有一串钥匙、一张公交卡,和十九块七毛钱。
慕言觉得人生很离谱。
他这种无辜社畜,平时连红灯都不闯,垃圾都分类扔,凭什么就被卷进了这种小说里才有的无限流?
他站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心情,然后开始观察周围。老街两侧是那种八九十年代建的老居民楼,外墙的白色涂料早就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一楼临街的铺面全关着,卷帘门上锈迹斑斑,贴满了开锁、疏通下水道和“吉房出租”的小广告。
一张传单被风吹起来,贴在了他的裤腿上。
慕言弯腰捡起来。
A4纸,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曲着,上面的字是用老式打字机敲的,墨色不均匀——“XX小区四楼,100元/月”,底下是一行电话号码,最后两个数字模糊得看不清。
这应该就是所谓的凶宅。
慕言掏出手机,照着传单上的号码拨了过去。听筒里传来一阵沙沙的电流声,响了很久,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突然通了。
“喂。”
声音沙哑沉闷,像是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湿棉花,分不清男女,也听不出年龄。只丢下一句“来小区四楼等我”,便直接挂断了,干脆利落得像是多说一个字就会浪费什么珍贵的东西。
慕言看着已经黑掉的手机屏幕,沉默了两秒。
他倒是想问问是哪个小区。
但传单上写了。XX小区。虽然“XX”到底是个什么,他也不知道,可脚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牵引着他,左转,直行,再左转,再直行——走了大概十五分钟,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出现在他面前。
单元门口的信箱锈得连盖子都合不上了,楼梯间的窗户破了好几块,用硬纸板和胶带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地响。
慕言踏进单元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阴冷气息裹住了他。
不是温度的变化,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有很多双眼睛同时在暗处盯着你,但你一转头,什么都没有。空气沉甸甸的,压在肩膀上,每一步都像是在水里走。
四楼。
走廊尽头的声控灯忽明忽暗,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个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早已站在那里,双手揣在外套口袋里,低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和诡异,像是一尊被人遗忘在这里的蜡像。
慕言的脚步在楼梯口顿了一下。
“来了?”
中介抬起头。他的眼皮耷拉着,眼神浑浊无光,眼白上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很久没有合过眼。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不像是跟人说话,更像是某种自动播放的录音。
他转身走到405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左手始终没有从口袋里拿出来过,只用右手完成了掏钥匙、插钥匙、拧钥匙这一连串动作。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他侧身让开位置,下巴朝屋里抬了抬。
“你看看,房型方正,家具齐全,这个价格绝对值。”
房门推开,一股久未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室内光线昏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廊这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不了多远。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沙发上的防尘布都没掀开,看着确实没什么异样。
慕言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屋内的陈设——老式电视机,搪瓷茶缸,墙上挂着一本翻到某页的日历,日期停在三年前的某一天。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不像是一个月租一百块的地方。
他收回目光,抬眼看向中介,语气平静得像在跟同事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房子看着是不错,可这么低的租金,这里是凶宅吧?”
中介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接。
他愣在原地,嘴唇张了张,又合上,片刻后才扯出一抹勉强的苦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闪躲——那闪躲太快了,快到如果不是慕言一直在盯着他的眼睛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倒是直白。”中介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斟酌什么,“跟你说实话,这间405没事。隔壁404才是真的凶宅。”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往走廊的另一头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上任男租客死在里面,被人残忍割去了左手掌。案子到现在都没破。”
慕言垂眸略一思索。
然后他抬眼,直视着中介的眼睛,语气笃定得像是在通知他,而不是在商量:“那我就租404。租金再给我便宜点,五十块每月,行不行?”
中介彻底怔住了。
脸上的苦笑僵在那里,像一张没有贴好的面具,边缘已经开始翘起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404不行,”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连着劝了好几句,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阻拦。
“那房子阴气重,不吉利,之前住进去的人都出过事。你一个小年轻,犯不着为了省几十块钱把命搭进去。”
慕言只是看着他,不说话。
中介又劝了几句,见慕言态度坚决,脸上的表情渐渐从不理解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如释重负。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像是把积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吐了出来。然后他转身走到404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带慕言粗略地看了一圈。
两室一厅,格局跟405差不多,但更暗。客厅的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面,连一点直射光都照不进来。墙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像一道干涸了的闪电。
“行吧,”中介把钥匙递过来,手指在慕言碰到钥匙的那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五十就五十。”
他没有让慕言签字,没有收押金,甚至连身份证都没看。钥匙塞进慕言手里之后,他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到最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消失在了楼梯间的黑暗里。
像是在躲避什么可怕的东西。
慕言握着钥匙站在404门口,听着中介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然后戛然而止。
不是脚步声消失了。
是到了应该响起下一声的时候,它没有响。
慕言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铁质的,很普通,钥匙柄上贴着一块白色胶布,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404”三个数字。
慕言刚进404后关上门,手机突然刺耳地响起。
屏幕上跳动着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一道甜柔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语气满是歉意:“您好,实在对不起,我们负责这片的中介刚刚在路上遭遇车祸,当场身亡了,看房的事您能不能改到明天?”
慕言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瞬间冰凉。他明明刚和中介分开,对方还活生生把钥匙交给了他!
压着心底的惊涛骇浪,他如实告知了刚才的情况,电话那头的女声骤然沉默,死寂的气息透过听筒传来,良久才带着极致的恐惧,颤抖着开口:“您……您遇到的是不是一个啤酒肚中年男人?”
“是。”
“那栋小区的405才是真正的凶宅啊!”
女声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字字透着寒意。
“里面前后死了三个人,第一个是年轻女老师,被人掏走心脏惨死;第二个是独居老奶奶,在家中离奇身亡;第三个,就是刚刚的中介,他的尸体,左手掌不翼而飞!”
慕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的画面——那个中介,自始至终,左手都揣在口袋里,从来没有拿出来过。
404和405,到底哪一间才是凶宅?
眉心紧紧蹙起,慕言刚挂断电话,门外突然传来“笃、笃、笃”的敲门声,声音不轻不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他快步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慈眉善目,没有半分恶意。
慕言迟疑片刻,缓缓打开了房门。
“小伙子,我是楼上的住户,听见楼下有动静,就下来看看。”
老奶奶笑着开口,语气格外亲切,可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透着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你是不是被刚才打电话的客服骗了?那客服根本不是活人,她就是死在405的那个女老师,当年在这儿自杀的!”
她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一脸急切地劝道:“这404是实打实的凶宅,小伙子你赶紧走,别待在这儿,我帮你重新找房子!”
慕言没说话,反手将门关上。他还没说话,这老奶奶明却一股脑都说出来了,明显有问题。
而门外的老奶奶依旧维持着那抹温和的笑,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那笑容慢慢变得僵硬、诡异,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眼神也逐渐变得空洞无神。
屋子里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水管里偶尔咕噜噜滚过的水声,能听到楼上不知道哪一户人家拖动椅子的声音。
慕言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客厅的吊灯,卧室的台灯,厨房的日光灯,卫生间的镜前灯——他一个不落,全部按亮。灯光的颜色不一样,有的发白,有的发黄,有的带着微微的蓝色,几种光混在一起,照得整个屋子明晃晃的,连墙上的裂缝都无所遁形。
然后他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一条短信弹了出来。陌生号码,没有正文,只有一张图片。
慕言点开。
像素很低,像是老式手机拍的,画面模糊发绿,带着一种老照片特有的褪色感。但他还是能清楚地看到画面里的内容——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门上贴着褪色的“404”铜牌。
这是从走廊的角度拍的。
不对。
他仔细看了看。
画面的边缘有一个圆形的、略微变形的弧度——那是猫眼的边缘。这张照片不是站在走廊里拍的,是有人把手机镜头怼着猫眼,从门外往门内拍的。
慕言猛地抬头看向猫眼。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地亮着,像一只绿色的眼睛。
照片的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他刚关上门的时候。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来,还是图片。
这次拍的是客厅。角度很低,像是手机贴着地面,镜头朝上拍到了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在画面里是歪的——不是灯歪了,是拍照的人——或者什么东西——正躺在地上。
第三条消息,一段文字。
“上一个住404的人,也喜欢一进门就开所有的灯。”
慕言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开了所有的灯。
第四条消息:
“后来他就不开了。”
停顿了几秒,第五条消息才跳出来。
“因为他发现,灯亮着的时候,有些东西反而看得更清楚。”
慕言盯着这行字,后背有一阵凉意慢慢爬上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从脊椎底部一点一点地往上摸。
手机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像是电压不稳。等画面恢复正常,第六条消息已经躺在那里,是一段录音,时长00:03。
他犹豫了两秒。
点开。
录音里只有一种声音——剪刀刃相互摩擦的金属声。咔嚓,咔嚓,缓慢而有节奏,像有人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空剪着什么东西,每一次开合都带着一种让人牙根发酸的尖锐。
慕言缓缓转头,看向鞋柜。
一把锈迹斑斑的铁剪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刀口闭合,一动不动。刀身上有一层暗红色的东西,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那不是锈。
是干涸了很久的血。
手机再次震动。
第七条消息。
“别转头。”
停顿。
“它就在你身后。”
慕言的脊背僵住了。
他没有转头。
他甚至没有动。呼吸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像是有什么东西想要从里面冲出来。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反复按着电源键,每次亮起的时间都比上一次更短,像是电池在被什么东西快速消耗。
屏幕上开始一个一个地跳出字来,速度很慢,像有人用手指蘸着血,一笔一划地在写——
“你不敢看。”
“你怕看到它。”
“但你更怕看不到它。”
慕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在。
不是温度的变化——他的后背没有变冷,也没有变热。那种感觉更像是空气本身变得稠密了,像是有一堵透明的墙正在从背后慢慢压过来,压得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连转动眼珠都觉得费力。
走廊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小伙子——”
是老奶奶的声音。隔着门板,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水,每一个字都被拉长了,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拖腔。
“你开开门呀,奶奶帮你把灯关了,这灯不能全开的……”
声音还在笑,但那笑声已经变了味道,像是有两个人在同时笑,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两个声线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和声。
慕言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他想起了刚才短信里的那张照片——从门外透过猫眼拍到门内侧的画面。那个角度意味着拍照的人必须把眼睛贴在猫眼上,还得把手机镜头精准地对准那个小孔。
猫眼是单向的。
外面看不见里面。
除非——
除非里面的灯全开了。
光从猫眼透出去,足够强的时候,在外面用特定的角度,确实能隐约看到门内的影像。这是很老的猫眼,没有防窥设计,老居民楼用的都是这种廉价货,从外面对着猫眼,能模模糊糊地看到里面亮着灯,甚至能辨认出人影的轮廓。
所以那三张照片不是超自然力量拍的。
是有人——或者有东西——站在走廊里,对着猫眼拍的。
那么问题就来了。
第一条短信发来的时间,是他刚关上门的时候。
而那个老奶奶,是在他关门之后才来敲门的。
如果拍照的是老奶奶,那她敲门之前,就已经站在走廊里了。可慕言关门前看过走廊——空荡荡的,没有人。关门后不到十秒,短信就来了。再过十几秒,敲门声才响起。
时间对不上。
除非老奶奶不是从楼上走下来的。
她本来就站在那里。
站在猫眼拍不到的死角里——门的侧面,贴着墙根,那个无论从哪个角度都看不到的位置。
等短信发完,再走出来,敲门。
慕言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动。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余光扫向鞋柜上那把生锈的剪刀。剪刀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刀口闭合,金属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身后那个“东西”没有动。
或者说,它在等他动。
等他的脖子转动,等他的视线偏移,等他的注意力从“它”身上移开的那一瞬间。
慕言慢慢地把呼吸放平。
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当然不是真的经历过,而是他在加班摸鱼的那些深夜里,看了太多恐怖小说和悬疑电影。那些主角最大的共同弱点就是:要么跑,要么叫,要么回头。
一回头就输了。
他不会回头。
但他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
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那个陌生号码,和刚才客服打来的号码一模一样。慕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屏幕上的字在微微发虚,像是信号不太好,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
他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没有声音。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长到慕言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然后那头传来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捂着嘴在说话,气息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
“四……零……四……的……灯……不……能……全……开……”
声音拖得很长,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三四秒,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字一个一个地从喉咙里挖出来。
“开……了……就……关……不……上……了……”
电话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嘟嘟嘟的忙音,一声一声,单调而机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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