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言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不是短信,是手机系统自带的备忘录,像是有人在他手机上直接打字给她看: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回头看看它是什么。二,走到走廊里,看看那个老太太到底是什么。”
慕言没有选。
他做了第三个选择。
他低下头,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眼睛始终盯着地面,没有抬头,没有转头,没有看任何一个方向。他蹲下来之后,伸出右手,慢慢地摸到了鞋柜的抽屉把手。
拉开。
里面是空的。
不对——里面有一把钥匙。
一把老式的铜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发黄的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三个模糊的字:404。
他手里已经有一把404的钥匙了,中介给她的那把。那这把备用钥匙是谁的?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中介给他的那把钥匙,真的是404的吗?
他全程没有试过那把钥匙。中介递给他,他就接了。那个所谓的“客服”打电话来告诉他405才是凶宅,中介死了,尸体左手不翼而飞。
可如果中介本身就是鬼,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在说谎。
405才是真正的凶宅。
可他给她的钥匙,会不会就是405的?
而眼前这把备用钥匙,才是真正的404?
如果他现在站的地方,根本不是404呢?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鞋柜,看向客厅对面的墙壁。
墙上挂着一面镜子,老式的方形穿衣镜,镜面有些发黄,映出半个客厅的景象。
镜子里没有他身后那个东西。
但镜子里有他自己。
他蹲在鞋柜旁边,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握着那把备用钥匙。
而他身后那个“东西”,在镜子里没有任何倒影。
这说明不了什么。鬼没有倒影是常识。
但真正让他血液凝固的,是镜子里的另一个细节。
镜子映出了客厅的窗户。
窗户上贴着一层灰蒙蒙的膜,看不清外面的景象。但膜上隐约有字,像是有人用手指在积灰上写的,字迹潦草,倒着映在镜子里。
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辨认出了那行字。
“这间是404。”
“别信任何人。”
“包括你自己。”
慕言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窗户上的字还在。
但窗外多了一张脸。
那个中介的脸。
他站在窗外的空调外机上,啤酒肚顶着玻璃,脸色青灰,嘴唇发紫,两只手都放在口袋里——不,一只手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的袖管是空的,垂在身侧,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没有左手。
而他在笑。
那笑容和刚才看房时完全不同。
刚才他只是阴沉、沉闷、像个不太高兴的普通人。
现在的笑容是从嘴角开始往两边裂开,一直裂到耳根下方,像是不小心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抬起右手,食指放在嘴唇上,做了一个“嘘”的手势。
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往下移,看向慕言手里的那把备用钥匙。
他摇了摇头。
那动作非常明确——不要用那把钥匙。
手机又亮了。
这次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字体比之前都大,像是有人把脸凑得很近在打字:
“你听到了吗?”
慕言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安静极了。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水管声,没有老居民楼常见的各种杂音。连刚才走廊里那个老奶奶的声音都消失了。
然后他听到了。
从头顶传来的。
楼上。
有人在走动。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那声音很规律,像是有人穿着拖鞋在地板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走几步,停一下,再走几步。从房间的一头走到另一头,然后折返。
那节奏不像是在散步。
更像是在丈量什么。
一步。
一步。
一步。
每走一步,天花板都会微微震动,有细小的灰尘从头顶的缝隙里簌簌地落下来。
那个老奶奶说她住在楼上。
慕言缓缓站起身,动作极慢极轻,生怕发出任何声响。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走廊里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灯亮了。
不是声控灯被人踩亮的那种亮法——是一盏一盏地亮,从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开始,第一盏,第二盏,第三盏,像是有一个人正从远处走过来,每经过一盏灯,那盏灯就亮起来。
但猫眼的视野有限,他只能看到走廊的一部分。
灯亮到了他看不见的地方就停了。
然后灯开始灭。
不是从近处灭,而是从远处一盏一盏地灭。像是在告诉她:我来了。
灯灭到倒数第二盏的时候,他看到了。
走廊的地面上,有一个影子。
只有影子。
没有人的身体。
那个影子很长,很瘦,像是一个女人的轮廓,慢慢地从走廊的另一头延伸过来,越拉越长,越拉越近。
影子的末端——对应手的位置——有一个凸起,像是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慕言认出了那个形状。
那是一把剪刀。
和他鞋柜上那把一模一样的铁剪刀。
影子停在了门外。
慕言没有动,没有后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慢慢地、慢慢地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站直了身体,后退了一步。
手机震动。
“它在门外。”
“它知道你看到它了。”
“它现在只需要你再说一句话。”
慕言盯着屏幕,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盯着他的东西都没想到的事。
他关掉了手机。
不是关机,是关掉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然后他走到客厅中央,在正中间的位置站定,闭上了眼睛。
灯全亮着。
门外的影子,身后的东西,楼上的脚步声,窗户外的中介,走廊里的老奶奶。
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跑。开窗跑。开门跑。躲起来。藏进卧室。锁上门。
但所有恐怖故事的套路都一样——跑就输了。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事实是:这栋楼里至少有三个非人存在。中介、客服、老奶奶。他们都在试图让他相信不同的“真相”。
中介说404没事,405是凶宅。客服说404是凶宅,中介死在405。老奶奶说404是凶宅,客服是死在405的鬼。
三个人,三个不同的说法。
但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都让他离开404。
要么别租,要么赶紧走,要么别开门。
他们都在阻止他留在404。
不是因为这间屋子是凶宅。
可能是因为这间屋子不是凶宅。
真正的凶宅是405,而他们都在405里。他们想让他从404出去,走进走廊,走进405的地盘。
所以他哪都不去。
他闭上眼睛,把所有的恐惧压下去,开始数数。从一数到一百,从一百数到一千。
只要他不睁眼,不回头,不开门,不说话,他就还在规则里。
规则是什么?
规则是“成功回到凶宅存活到天亮”。
如果404不是凶宅,他待在这里就是安全的。
如果404是凶宅,那他更不应该离开凶宅——因为规则里从来没有说过他必须睡在卧室或者必须关灯或者必须听任何人的话。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灯灭了。
不是一盏一盏灭的,是所有灯同时熄灭。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浓稠得几乎能触摸到。
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地出现,速度慢得像是在折磨她:
“你知道为什么灯不能全开吗?”
慕言没有看手机。他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到客厅里的轮廓。鞋柜、沙发、茶几、那把剪刀。
他弯腰,捡起手机。
屏幕上出现了最后一行字:
“因为灯亮着的时候,你能看到三个。”
“灯灭了,你才能看到第四个。”
慕言愣住了。
三个?什么三个?中介、客服、老奶奶?
那第四个是谁?
他感觉后颈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很近很近的地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中介此时站在窗外,客服的影子在门外,老奶奶在楼上,正在他头顶走来走去。
那这是谁?
第四个。
自始至终都在这个房间里。
或许从他进门的那一刻起。
不——也许从他进门之前。
那个中介站在走廊尽头等他的那个时刻,这个房间里就已经有东西了。
中介全程没有进门,只是侧身让开,让他自己进去。
他不是在回避凶宅,他是在回避这间屋子里已经存在的东西。
慕言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机的光照在他的手指上。
他的手背上,突然浮现出一行小字。
不是写的,像是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颜色暗红,笔画歪歪扭扭,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内侧用针尖一笔一划地刻上去的:
“欢迎回来。”
慕言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
欢迎回来。
他缓缓抬起头,黑暗中有一样东西正在慢慢地、慢慢地靠近。没有脚步声,没有影子,没有温度的变化。
只有一种感觉——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铺天盖地的熟悉感。
慕言的目光死死钉在手背上那两个字上——“欢迎回来”。
皮肤底下的字迹像是有了生命,慢慢蠕动着,颜色从暗红变成深黑,最后像墨水滴进水里一样,消散在血管的纹路中。
手背恢复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他再也无法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黑暗中的那个东西停住了。他能感觉到——那种“正在靠近”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等待。
它在等他的反应。像一只猫蹲在洞口,耐心地等着猎物自己崩溃。
慕言蹲在原地,把呼吸压得极轻极慢,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手背上的字是手机亮起来之后才出现的,还是早就有了,只是他一直没有低头看?
他不能确定,不过他能确定的是,手机已经不可信了。
屏幕还亮着,惨白的光照着地板上一小圈范围。
慕言没有去拿手机,而是慢慢地把它踢远了。
手机滑出去,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扣在地上,光被遮住了,黑暗重新吞没了一切。
黑暗中,他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楼上老奶奶的脚步声停了。
不是走远了,是停在正上方某个位置,一动不动。
窗户外的中介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但慕言知道他还站在那里,因为那一小片窗户透进来的微光始终被一个轮廓挡着。
门外的影子呢?
他侧耳听了几秒,什么也没听到。
没有呼吸声,没有布料摩擦门板的声音,甚至连空气流动的感觉都没有。
那个影子可能还在门外,也可能已经进来了。
慕言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转而开始梳理信息。他把所有的事实摊在脑子里,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拼:
第一,他接到客服电话说中介死了,中介却还活着——不对,中介也死了。
客服说中介死了,而中介本人确实没有左手。如果客服说的是真的,那么中介本身就是鬼。
第二,客服说405是凶宅,死了三个人:女老师、老奶奶、中介。而敲门的老奶奶自称是楼上住户,说客服是死在405的女老师,劝他离开404。
第三,老奶奶说404才是实打实的凶宅,但她的行为很奇怪。
三个人,三种说法,但有一个共同的行为模式——他们都对404很忌惮。
慕言的手指在黑暗中无意识地握紧了。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事实:中介给他的钥匙,他从来没有试过。备用钥匙上写着404,但他也不能确定那是不是真的。
第六,窗户上的字写着“这间是404”,但那是他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倒影。
字是正的还是反的?他当时太紧张了,没有注意。如果是反的,那窗户上写的可能是别的数字。
第七,手背上的“欢迎回来”。
慕言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收缩。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从醒来到现在,从来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他是在大街上醒来的,看到传单,联系中介,来到这栋楼,走进这间屋子。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衣服。
黑色的工装裤,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这是他今天上班穿的衣服——不对,这是他猝死那天穿的衣服。
他在工位上倒下的时候,穿的就是这身。
他翻开口袋。
左边口袋里有一张工作证,塑料封套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摸到工作证的边缘,抽出来,凑到眼前。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他需要一个光源。
手机还扣在地上,屏幕朝下。
他犹豫了一秒,还是伸手把它够了过来,翻过来点亮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到了工作证上的照片。
照片里的人是他,但又不完全是他。
脸是他的脸,五官是他的五官,但照片里的人穿着一件他从来没有穿过的衣服——一件淡棕色的休闲装,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很难形容。
不是笑,不是哭,而是一种空洞的、温柔的、像是已经接受了某种结局的平静。
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不是工作单位,不是工号,而是一个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慕言的手指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不记得三年前拍过这张照片。他不记得穿过这件裙子。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那种表情。
这到底是副本设计还是什么。
慕言皱着眉,此时的他突然想起来了一些画面。
不是全部,是一些碎片。像打碎了的镜子,每一片都映出不同的画面:
他站在404的门口,手里拿着钥匙,钥匙上贴着胶布,胶布上写着404。那是三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
他走进屋子,灯是灭的。他没有开灯。他摸黑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门开了。
有人走进来。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三个影子,从门外涌进来,像水一样漫过地板,漫过他的脚踝,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头顶。
他没有挣扎。
他站在那里,任由那三个影子吞没他。
然后——
然后记忆断了。
慕言猛地抬起头。
客厅中央,黑暗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慢慢地、慢慢地成形。
不是从门外进来的,不是从窗户爬进来的,而是从地板下面渗出来的。
像是有一滩深色的液体从地板的缝隙里涌上来,汇聚、凝固、塑形,最终变成了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站在客厅中央,面朝着他。
慕言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着他。
手机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条新的消息:
“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死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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