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尚未亮,墨青色的天幕压覆大地,夜色残留最后一抹寒凉。
伊凡君悄无声息离开楚府,身形划破低空云层,径直朝着城外山林飞去。他一夜未合眼眸,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只有楚幽莲那双空洞死寂的眸子,还有她蜷缩在地、浑身颤抖、惊惧求饶的孱弱模样。
扎根在她眼底的邪煞,是一枚生了根、入了魂的毒刺。
寻常丹药、普通法门,连根都撼动不了。
他必须找到解法。
紫兰星武道盛行,修真者数量稀少,大多盘踞在山野道门宗派。伊凡君清楚记得,九州城外的青云山,坐落着整片地域规模最大的青云观,观中藏书阁典藏无数古籍,极有可能记载着拔除魂体诅咒的秘术。
风声破空,他身形如一道暗沉流光,穿梭连绵山林,片刻便抵达青云山门。
青云观依山排布,殿宇层叠飞檐,青砖古瓦气势恢宏。山门两侧立着两名佩剑道士,气息沉稳,筋骨凝练,修为远超寻常江湖武人,寻常武者绝无可能瞒过二人耳目潜入山门。
可这凡俗道观的守备,拦不住自炼狱爬出的魔。
伊凡君身形虚晃,隐去全部气息,化作一缕无痕黑影,贴着屋檐阴影掠过守卫视线,无声无息飘入观中。他熟稔避开巡夜道士,径直寻到藏书阁。
高耸阁楼层层堆叠,木架上密密麻麻摆满泛黄典籍,墨香混杂陈旧纸味弥漫四周。守夜人倚在楼下偏房昏沉休憩,毫无察觉有人登临顶层。伊凡君抬手拂开木帘,指尖划过书脊,快速翻阅典藏。
《道家养生诀》《驱邪伏魔法》《灵药本草纲目》《玄门医术大全》……
他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海量文字顷刻刻印在脑海。可一本本典籍翻过,内里记载无非是寻常疗伤汤药、粗浅驱邪符箓、镇压阴煞的基础法门。那些术法对付游离在外的邪祟尚且有效,面对深埋神魂、锁在眼底的诅咒,没有半分用处。
时间缓缓流逝,天边缓缓浮出一抹浅薄鱼肚白。
他翻遍藏书阁大半古籍,一无所获。不愿放弃,他接连辗转附近几处小型道观,尽数潜入查阅典藏,结果依旧相同。所有道门典籍,皆没有记载破解神魂诅咒的方式。
焦躁感,第一次缠绕上伊凡君的心头。
万年炼狱,刀山火海、魂销骨蚀,他未曾有过半分绝望;诸天漂泊,孤身独行、无尽孤寂,他始终冷心漠然。可此刻,明明已经寻到执念万年的人,明明就站在她身前,却无力拔除她身上的痛苦,无法将她带出那座囚笼。
这种绵软又窒息的无力感,远比炼狱酷刑更加磨人。
他掠至一座荒无人烟的无名山峰,轻飘飘落于冰冷巨石之上,盘膝静坐。远处天光渐亮,淡金色晨光撕开厚重夜色,可这片光亮,落不进他沉郁冰冷的心底。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低沉呢喃散在山风里,裹挟着难以掩饰的苦涩。
闭眼瞬间,楚幽莲沾满污垢的惨白脸庞、空洞无神的眼眸、慌忙伸手挽留、哽咽哭喊神仙哥哥别走的模样,尽数涌入脑海。心脏仿佛被冰冷手掌死死攥紧,尖锐的闷痛蔓延四肢百骸,让他呼吸滞涩。
他绝不放弃。
哪怕逆天而行,也要将她从诅咒深渊里拉出来。
就在这时,细碎又拖沓的脚步声,穿透山间风声,清晰传入他的耳中。
伊凡君骤然睁眼,漆黑眸底寒光一闪。
视线尽头,一道佝偻人影缓慢走来。那是一名年迈老太,满头枯白乱发,面皮褶皱干枯,布满深浅沟壑,一身粗糙灰布旧衣,手中拄着一根纹理扭曲的枯木拐杖,外形朴素至极,像常年进山采药的山野婆婆。
此地荒峰无人踏足,四下杂草丛生、野兽潜藏,此刻更是四更天、天未彻亮,寻常老人绝无可能孤身至此。
反常,即是诡异。
伊凡君眉心微蹙,下意识绷紧全身神经,冰冷目光死死锁定来人。
“小伙子。”
老太停在数步之外,浑浊泛黄的眼珠缓慢转动,直直看向巨石上的青年,嗓音沙哑干涩,像是常年被风沙磨蚀,“你是不是在寻找疗伤祛煞的法子?”
伊凡君心神骤然一凛。
他行踪隐秘、全程隐匿气息,连夜翻阅古籍无人察觉,眼前陌生老太,竟一眼看穿他的目的。
“你是何人?”他语气冷硬,满含警惕,“怎么知道我所求之事?”
老太嘴角缓慢咧开,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烂牙,笑容牵强又阴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诡异:“我是山间巫医,常年采药行医,医治山下村民。我活了大半辈子,看人最准,一眼便能看透人心执念。”
伊凡君沉默不语,眸光审慎,仔细打量老太周身。
他悄然释放神识,想要探查对方修为底细。可下一秒,他眉头猛地收紧,老太周身气息浑浊一片,灰蒙蒙一片迷雾遮挡感知,神识触碰便会自行溃散,根本无法窥探深浅。
以他炼狱归来的强横修为,诸天修士、妖魔邪类,皆能一眼辨明根底。可这名看似孱弱的普通老妪,竟让他完全看不透。
要么,对方修为远超自己;要么,身上藏有隔绝神识、掩盖本源的诡异至宝。
无论哪一种,皆绝非善类。
“你能治好我友人的眼疾?”伊凡君压下戒备,沉声试探。
老太缓慢点头,又轻轻摇头,浑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幽光,语气平淡无波:“能治,只是代价不菲。要看你,舍不舍得。”
“什么代价?”
伊凡君身躯微僵,目光死死盯住老太。
老太没有直白应答,枯瘦干瘪的手掌缓缓从宽大灰布衣袖中探出,随手向前一抛。一枚漆黑小巧的器物腾空而起,遇风膨胀,嗡鸣震颤,顷刻化作一尊一人多高的古老炉鼎,重重砸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震起一圈细碎尘土。
鼎身漆黑如墨,冰凉质感扑面而来,外壁镌刻密密麻麻、扭曲缠绕的血色诡异符文,符文缝隙间流转淡淡阴冷黑雾,鼎口暗沉幽深,隐隐透出无数细碎呜咽哀嚎,凄惨刺耳。
“此为炼魂鼎。”老太语气幽幽,不带半分情绪,“想要拔除扎根神魂的咒煞,唯有以此鼎炼药。”
“如何炼制?”
“寻一名未满十八、清白无瑕的处子少女,投入鼎中,以阴火焚尽肉身、熔炼魂魄,凝为血色丹丸。连续服食三十六粒,她眼底诅咒便可尽数消融。”
冰冷直白的话语落下,伊凡君脸色骤然沉冷,眸底戾气翻涌:“草菅人命,此等歹毒邪术,我绝不可能用。”
老太面色不改,残缺牙齿依旧挂着那抹僵硬笑意,字句如冰冷细针,精准刺向伊凡君最阴暗、最隐晦的软肋:“歹毒?小伙子,你扪心自问,你又算什么东西?你非人非鬼,自无间炼狱爬回阳间,本就是满身罪孽的魔。万千生灵性命,于你而言,又值几分重量?”
一句话,精准击穿他的心底防线。
伊凡君身躯猛然一震,周身气息刹那凝滞。
他无从反驳。
万年炼狱折磨,剥去人性温情,洗尽凡尘善恶。他双手染血、背负罪孽,游离在苍生秩序之外,本就是世人口中该诛灭的异类魔物。
人命,于冰冷漠然的他,本就轻如草芥。
山风掠过荒峰,卷起枯黄落叶,落在巨石边缘。天光越来越盛,朝阳破开云层,洒落明亮晨光,却照不进青年眼底沉积的幽暗阴霾。
老太静静看着他失神沉默,唇角隐晦上扬,笑意深沉隐晦,算计尽数藏在浑浊眼眸之中,不露分毫。她缓慢转身,枯木拐杖敲击碎石,拖沓脚步声向山下挪动,轻飘飘的苍老声音回荡山间:“想清楚便来找我。切记,必须处子少女,差之毫厘,便会前功尽弃。炼魂鼎,留在此处,归你处置。”
转瞬之间,佝偻身影隐入山林浓雾,消失不见。
空旷荒峰之上,只剩漆黑阴森的炼魂鼎,静静伫立原地。鼎身符文缓慢蠕动,阴冷黑雾不断飘散,细碎冤魂哀嚎若隐若现,持续蛊惑着人心。
伊凡君缓步走下巨石,站在炉鼎前方,垂眸凝视密布诡异纹路的漆黑鼎身。指尖轻轻触碰外壁,刺骨冰凉顺着皮肤蔓延全身,无数阴冷怨念顺着指尖钻进经脉,不断挑拨他心底的杀戮与漠然。
他清晰明白,这是一条沾满鲜血的邪路。
可他别无选择。
跨越万年光阴,熬过炼狱酷刑,穿越浩瀚星河,他唯一的执念,便是楚幽莲。为了将她拉出苦海,为了抹去她眼底痛苦,为了让她重见天光……
他愿意沉沦。
“既然没有别的办法……”
低沉沙哑的嗓音消散在风里,眸光彻底沉静坚硬,再无半分迟疑。
晨光洒落肩头,明明暖意融融,他周身却萦绕不散刺骨寒意。眼底深处,那一抹幽暗阴影愈发深沉,无人察觉。
山间风声呜咽,似是女子低声悲泣,又似邪物窃喜低语,飘荡在空旷寂静的荒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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