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灰蒙蒙的天际,淡薄天光洒落荒凉山峰。
伊凡君身形腾空,破空远行,漠然的目光扫过下方连绵起伏的山林。他心中早已做出决断,心中无波澜、无迟疑,更无半分凡人眼中的负罪杂念。他清楚明白,九州城绝不可动手。此地扎根着九州王的势力,楚府人脉错综复杂,各方权贵、武道高手、科技安防交织密布。若是城内无端死人,必然掀起层层追查,引出无数麻烦。
他不愿让尚且脆弱的楚幽莲卷入纷争,也不想给自己徒增阻碍。
世间本就没有毫无代价的救赎。
他需要另选一座城。
破空之声低不可闻,黑影划破长空,不多时,一座规模偏小、烟火浓郁的城池映入眼帘——永安城。此地没有九州城那般森严权贵体系,市井杂乱、人流混杂,鱼龙混杂最适合隐匿行踪。街道商铺林立,行人往来络绎不绝,小贩吆喝此起彼伏,一派繁荣喧闹的市井景象。
伊凡君落至城中一处高耸阁楼檐角,孤身隐于阴影。他闭合双眼,神识铺天盖地弥散而出,无声覆盖整座永安城。他要寻找的目标清晰明确:未满十八、处子纯净本源、肉身无病无灾、灵魂气息干净通透。
世间生灵生来便分三六九等,纯粹干净的人本就稀少。
城中人口虽繁,可底层百姓常年劳苦负重,肉身劳损、气息浑浊;富贵人家子女娇生惯养,心性浮躁、灵气杂乱;更有不少孩童先天体弱,身缠隐疾,通通达不到炼药标准。
他耐心搜寻大半日,漠然筛选城中万千生灵,最终将神识定格在城东一处朴素宅院。
院墙低矮简陋,青瓦木门,门楣无雕花无鎏金,是寻常清贫读书人家。院内住着一对年迈夫妇,外加一名十七岁孙女,名唤小荷。少女尚未婚配,自幼养在深宅,心性单纯,气息澄澈无瑕,肉身康健无半点暗疾,完全契合炼魂鼎所需条件。
伊凡君静立院外树影深处,淡漠注视院内动静。
他不需要同情,不需要惋惜。
天地本无公平,强弱即是天道。有人生来金枝玉叶,有人生来泥泞求生;有人得万般偏爱,有人受永世诅咒。楚幽莲身陷囚笼、眼缠邪煞、日夜疯癫受苦,这本就是弱者的宿命。而他手握力量,便有权为执念撬动规则,代价不过是置换一条微不足道的凡命。
天色缓缓暗沉,暮色吞没落日余晖。
永安城人流散去,沿街商铺逐一闭店上锁,喧闹市井归于沉寂,只剩下零星灯火点缀街巷。小荷的厢房内烛火摇曳,暖黄光晕映着少女恬静侧影。她端坐窗前,指尖捏着细针,专注绣制一方素色手帕,针脚绵密细腻,帕面上一朵清荷淡雅含苞。
少女眉眼柔和,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心思单纯干净,怀着凡尘最简单的期许。或许是期盼明日集市选购新线,或许是暗自惦念隔壁温文书生,又或许,只是单纯偏爱指尖针线流淌的安稳。
院外暗影之中,伊凡君静静凝望。
他心中不起一丝涟漪,无怜悯、无动容、无半分多余情绪。万年炼狱早已剔除他身上多余的凡俗共情,他看透天地规则:天道无情,万物刍狗,从来没有绝对的善恶,更没有世人执念的公平。有人受苦,便要有人献祭;有人得生,必有人陨落。众生浮沉,本就是一场代价置换。
他身形微闪,无声穿透院墙屏障,没有惊动院中任何人,瞬息落于厢房之内。
屋内烛火轻轻晃动,微凉夜风扫过桌面。小荷尚未察觉屋内多了一道人影,依旧垂首专注刺绣。直到一股无形睡意强行侵入脑海,她才茫然抬头,视线骤然模糊,意识快速沉沦。来不及呼喊,来不及挣扎,少女身躯一软,静静倚靠在木椅上,陷入永恒的安眠。
伊凡君单手轻松提起她柔弱的身躯,不带一丝烟火情绪,转身消融在漆黑夜色里。
全程寂静无声,没有响动、没有痕迹。隔壁屋内老夫妇沉沉酣睡,对转瞬之间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清冷夜风掠过荒芜山谷,此地人迹罕至,乱石丛生,死寂压抑。
伊凡君随手一挥,漆黑炼魂鼎落于谷底平地,迎风扩张至丈许高矮。鼎身诡异血色符文明暗流转,阴冷黑雾萦绕鼎壁,无数细碎怨念藏于鼎身纹路之间,无声吞吐寒意。
他将沉睡的小荷轻放鼎旁,指尖灵力微拂,一层无形屏障笼罩少女身躯。无痛、无惊醒、无挣扎,他不需要折磨任何人,仅仅只是完成一场冰冷的炼化仪式。
道法诀印在掌心凝结,纯粹漆黑的魔气汹涌而出,缠绕包裹整座炼魂鼎。鼎身符文骤然爆发出暗红幽光,低沉嗡鸣响彻山谷。鼎底燃起无形阴火,火焰暗沉无光,专蚀魂魄、消融肉身。
伊凡君抬手,将少女轻柔送入鼎中。
单薄身躯如同飘零花瓣,无声落进漆黑鼎底。阴火静静翻涌,温柔又冰冷地吞噬着鲜活生命,没有惨叫、没有痛楚、没有声响。这是专属于魔的炼化,安静、干净、决绝。
他闭上双眼,漠然运转魔功,引导鼎内力量剥离血肉、提纯魂魄,将鲜活凡命尽数凝练为纯粹药源。他清清楚楚感知鼎中生命力缓缓消散、泯灭、转化,心底不起分毫波澜。
大道无情,取舍而已。
两时辰转瞬即逝,谷底阴火缓缓熄灭,鼎身符文光芒暗淡,重新归于沉寂阴冷。
伊凡君睁开漆黑眼眸,迈步走到鼎前。掌心向上轻抬,一枚淡红丹丸破空飞出,静静落于掌心。丹丸圆润通透,裹挟淡淡清雅药香,外表纯净无瑕,与寻常灵丹别无二致。
唯有他心知,这一枚丹药,是一条完整鲜活的人命。
他神色未变,淡然将丹药收入袖口,单手收拢炼魂鼎,使其缩为巴掌大小妥善收好。黑影一闪,身形破空而起,调转方向,直奔九州城。
夜色浓稠如墨,九州城寂静幽深。
楚府高墙冰冷,院内安防器械依旧静默运转,巡逻护卫稳步巡查。伊凡君熟稔维持隐身状态,避开所有探测仪器与人眼,轻车熟路穿越层层庭院,再度踏入那座荒凉破败的偏僻小院。
满地碎瓷残木依旧杂乱堆积,潮湿阴冷的腐臭气息弥漫不散。角落里,红衣女子单薄的身躯紧紧蜷缩,双臂环住膝盖,瑟瑟发抖。敏锐的恐惧感刻入骨髓,听见轻微动静,她下意识深埋头颅,细碎的求饶声微弱沙哑。
“别打我……别打我……”
温和低沉的嗓音骤然在空旷院中响起。
“是我。”
熟悉的声音穿透恐惧阴霾,落入楚幽莲耳中。她浑身猛地一颤,迟缓地抬起沾满尘土的脸庞,空洞无神的眼眸望向声音来源,颤抖的语气裹挟着难以置信的微弱希冀。
“神仙哥哥……你回来了?”
伊凡君缓步走到她身前,屈膝蹲下,手掌轻轻扶住她单薄的肩头,语气平淡温和。
“我说过,我会回来。”
压抑许久的泪水瞬间冲破眼眶,顺着污垢蜿蜒滑落。她慌乱抬起双手,在空气中盲目摸索,指尖渴求捕捉那一丝难得的温暖,生怕眼前之人再度凭空消失。
“你真的回来了……”
哽咽呢喃细碎微弱,满是卑微依赖。
伊凡君神色平淡,不起丝毫情绪波动,从容从袖口取出那枚淡红丹药,摊开掌心。
“我带了药,能治你的眼睛。”
“真的吗?”楚幽莲空洞的眼底亮起纯粹的光,哪怕看不见,脸上也扬起病态又真切的期盼,“我能看见了吗?”
“嗯。”他语气简洁平静,“张嘴。”
楚幽莲乖巧依从,微微张开单薄唇瓣。
伊凡君指尖轻送,丹药稳稳落入她口中,反手轻拍她后背,助丹药顺滑入喉。温热柔和的魔气缓缓渡入她经脉,引导药力快速扩散、游走周身。
暖意自小腹缓缓升起,顺着经络攀升,最终尽数汇聚在空洞眼眶四周。眼眶处微微发热,麻痒夹杂着轻微酸胀,柔和又不刺痛。一丝阴冷漆黑的诅咒黑气,顺着眼角缓慢析出。
那是扎根神魂的邪煞,正在被丹药之力缓缓消融。
“我的眼睛……好轻。”楚幽莲依偎在他身前,语气满是惊喜,“好像不难受了。”
“并未痊愈。”伊凡君淡淡陈述事实,眸光清冷透彻,“这只是第一颗,还需要三十五颗。集齐三十六粒,诅咒方可彻底根除。”
楚幽莲茫然一瞬,随即用力点头,稚嫩又固执:“我等你,神仙哥哥,我一直等你。”
夜风穿院而过,卷起满地细碎枯叶。清冷月光洒落,映照两道相依的单薄身影,看上去静谧柔和、温情脉脉。
可唯有伊凡君自己清楚。
月色之下,温情假象背后,是冰冷无情的取舍。
他抬手,轻柔拍抚女子脊背,动作温和,眼神却淡漠如霜。
天地本就无公平。
有人深陷炼狱,有人安稳离世;有人受尽诅咒,有人生来纯粹。既然天道不公,那他便亲手权衡代价,以凡命铺路,换挚爱重见天光。
世间善恶、对错、公允,从来都是弱者自我安慰的虚妄说辞。
他是自炼狱爬回的魔,本就行走在规则之外。
取舍伊始,永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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