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光一晃而过。
伊凡君静静立在丹炉前方,目光死死盯着炉中流转的药光,看着最后一炉炼制许久的丹药,在炉火温养之下缓缓凝固定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发颤,并不是连日炼丹太过疲惫,而是心底积压已久的重担,到这一刻,总算暂时落了地。
整整半个月的时间里,他每隔几日便会抽身离开炼丹之地,悄悄去往楚府的小院,给双目失明的楚幽莲喂下亲手炼制的丹药。她的眼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好转。从一开始彻底陷入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到后来能模糊感应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再到如今,已经可以勉强分辨周遭物体淡淡的轮廓。
每一次踏足那座小院,坐在她身前的时候,伊凡君都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来看她,看完这一次,就彻底抽身离去,斩断所有牵绊。可真到了该转身离开的时候,下一次,他依旧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还是会忍不住再来。
他根本放不下。
从无间炼狱挣扎归来,横跨紫兰星茫茫人海找到转世的她,他怎么可能轻易放下。
人的记忆向来是件很玄妙的东西,越是年代久远的过往,整体轮廓就越是模糊朦胧,可偏偏那些刻骨铭心的碎片,总会在某个毫无征兆的瞬间,猛地变得无比清晰,直击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清晰记得她从前的笑容。
那是太过遥远的往事,遥远到有时候伊凡君都忍不住怀疑,那是不是自己臆想出来的一场幻梦。可那些定格在时光里的画面,却又真实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触手可及。
记忆里的她,静静站在漫天纷飞的桃花树下,轻柔的裙角被晚风轻轻撩起,转过身子,冲着他浅浅一笑。那笑容干净又清甜,像是熬得恰到好处的蜜糖,融进心底,甜了岁月,也困住了他永生永世的执念。
可任凭他如何拼命回忆,始终想不起来,她最后究竟对自己说了什么。两人之间曾经到底经历了怎样的纠葛,她为何会落得身死的下场,而自己又为何会沦落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身缠魔气的模样,全都模糊不清。
破碎的记忆就像被狠狠摔在地上的镜子,裂成无数碎片,散落各处,任凭他怎么努力拼凑,始终还原不了完整的原貌,只剩满心的遗憾和迷茫缠绕心头。
伊凡君缓缓闭上双眼,胸腔里情绪翻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再也不能这样无休止拖延下去。
这半个月来,每一次靠近楚幽莲,坐在她身边的时候,他都能清晰感应到体内潜藏的魔气在疯狂躁动。那股阴冷狂暴的力量,如同被长久囚禁在牢笼里的远古凶兽,无时无刻不在冲撞着他的经脉和心神,随时都有冲破束缚、彻底失控的风险。
他发自内心的害怕。
他害怕自己一旦魔气失控,会亲手伤害到眼前这个好不容易寻回的人。
他更害怕自身阴寒暴戾的魔气,会顺着气息悄然侵蚀她的身躯和神魂。
这些年行走紫兰星,他见过太多被魔气侵染的生灵。无论是修行多年的修士,还是平凡无辜的普通人,一旦被魔气缠上,用不了多久就会迷失本心,丢掉理智,最后沦为只懂杀戮、没有情感的怪物。
他绝不允许这样的悲剧发生在楚幽莲身上,半点机会都不给自己留。
这半个月,每一次给她喂完丹药,陪着她说上几句简单的话之后,伊凡君都必须逼着自己狠心转身离去。每一次离别,都像是有一把锋利的尖刀,硬生生在自己心上剜下一块肉,疼得窒息,却又不得不咬牙忍住。
有一回,他如常给她送去吃食,她安静用完之后,嗓音轻轻柔柔,带着几分温婉,低声说了一句谢谢。那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仿佛生怕惊扰了周遭的寂静。
听见这两个字的瞬间,伊凡君的心猛地一抽,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全身。他下意识想要伸出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想告诉她不必客气,只要是她想要的,不管世间珍宝还是逆天机缘,自己都会拼尽全力送到她面前。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死死忍住。他心里清楚,牵绊越是深重,话语说得越多,等到真正要彻底离开的那一天,就越发难以割舍,只会徒增两人的伤感。
楚幽莲永远不会知道,每一次从小院离开之后,他都会独自纵身落在屋顶之上,静静坐着,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孤身熬过漫漫长夜。
夜空的月亮又圆又亮,清辉洒落大地,格外静谧,像极了他们前世初次相遇的那个夜晚。那一夜皓月悬空,清光遍地,她立在月光之下,微微仰头,眉眼弯弯,笑盈盈望着他,眼神纯粹灵动。
当时她轻声说,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盛满了漫天星辰。那时候的他打趣她天真傻气,说自己并非仙神,眼底何来星光。可她拽着他衣袖撒娇耍赖,非要他亲口承认。如今回想,她娇憨的模样依旧烙印心底,让他紧绷的嘴角微微勾起弧度。
今时终究不同往日。昔日爱笑灵动的姑娘,如今深陷黑暗,看不见山河月色,辨不清花草人影,只能依靠听觉与触觉感知冰冷世界。
这一切悲剧,归根结底,皆是因他而起。若是他当年力量足够强大,若是他能更早一步寻到转世的她,她便不必承受失明之苦。可惜世间从无如果,往事既定,再多悔恨也无力更改。
伊凡君深吸微凉夜风,压下酸涩,收好丹药,最后看了一眼这间闭关半月的屋子,转身缓步离开。
返程去往楚府,他刻意放慢脚步。以他如今修为,瞬息便可抵达,可他偏偏选择步行,缓慢丈量路途,逃避注定到来的离别。夕阳坠落,橘红余晖覆在他身上,将孤寂身影拉得细长,满是凄凉。
他脑中不断回放过往画面:初见转世的她蜷缩暗处,空洞怯懦;她小心翼翼喊他神仙哥哥;她伸出手又胆怯收回。她被困黑暗,却从未抱怨,安静等候,永远带着温和浅笑。
她越是坚强平静,伊凡君心底便越是酸涩揪痛。他多想不顾一切留在她身边日夜守护,可他不能。自身魔气滔天,恩怨缠身,长久相伴只会将她拖入纷争险境,毁掉她安稳平静的生活。
夜色彻底笼罩天地,明月高悬,清冷月光衬得他眉眼落寞。恍惚间,一段模糊记忆涌上脑海,前世她依偎在他怀中,贴着胸膛低声呢喃,话语模糊不清。他唯一记得,是她极致温柔的眼神,那一眼,让他铭记永生。
记忆如流沙逝于指缝,越是强求,越是涣散。伊凡君暗自叹息,不该执着前尘旧事。她已然转世重生,本该安稳度日;而他满身魔气,是世人忌惮的异类,二人本就不属于同一个世界。
压下所有不舍执念,他下定决心,送完最后丹药治好她双眼,便彻底消失,永不打扰。
夜色深沉,伊凡君悄无声息落在僻静庭院。院内寂静无声,几盏灯笼摇曳昏黄微光,添了几分孤寂。他放轻脚步,唯恐惊扰屋内之人。
未等推门,屋内轻柔女声骤然响起,敏锐又熟悉:“神仙哥哥,是你吗?”
一声呼唤,狠狠攥住他心口。他压下情绪,缓缓推门而入。屋内无光,唯有月光透过窗缝洒落,落下斑驳清冷光影。
楚幽莲坐在床边,闻声转头,语气藏着欣喜:“你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伊凡君静静凝望她。衣衫单薄,发丝素雅,面色苍白略带憔悴,沉静内敛的性子历经轮回未曾改变。他缓步蹲下,伸手轻柔拨开她额前碎发,动作克制又温柔。
楚幽莲微微羞怯,没有躲闪,安静任由他触碰,眼底满是依赖。月光勾勒出她清冷绝美的侧脸,动人至极。
望着她紧闭的双眼,伊凡君心绪翻涌,想要坦白一切前世纠葛,诉说漫长寻找与执念。可千言万语尽数咽下,他不愿打破她的安稳,将她拉入苦海漩涡。
他取出白瓷药瓶,递到她掌心,嗓音沙哑:“把药吃完,这是最后几颗,吃完你的眼睛就能彻底痊愈。”
楚幽莲温顺仰头,将丹药逐一服下。伊凡君静静凝望,每一颗丹药入喉,都像在剜他心口血肉,心甘情愿,痛彻心扉。
最后一颗丹药下肚,她纤长眼睫轻轻颤动。片刻后,那双沉寂已久的眼眸缓缓睁开,澄澈透亮,盛满璀璨星光,惊艳动人。
楚幽莲怔怔凝视眼前之人,眸中狂喜翻涌,声音颤抖带泪:“我能看见了,我真的能看见了,你就是神仙哥哥,对不对?”
长久黑暗后的重见光明,夹杂委屈与喜悦,让她情绪失控,泪水在眼眶打转。伊凡君看着她强忍哭泣的模样,心脏骤然紧缩,窒息般疼痛。
他强忍拥抱安抚的冲动,淡淡开口,刻意压低情绪:“你的眼睛已经痊愈,往后安稳度日,我不会再来打扰。”
话音落下,他转身欲走。身后慌乱哭腔骤然传来,无助又慌张:“你要走了吗?以后还会再来见我吗?”
伊凡君脚步僵住,心头剧烈挣扎,却死死忍住回头。他清楚,只要一眼,所有决绝都会崩塌。
他默然不语,抬手划出淡银色微光,光芒笼罩身躯,身影缓缓虚化透明。
“别走!不要丢下我!”楚幽莲不顾身体不适,踉跄扑来,伸手想要抓住他,指尖却只穿过冰凉空气,触不到半分温度。
她双腿一软,跪倒在冰冷地面,隐忍的泪水肆意滚落,哽咽哀求:“求求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伊凡君悬浮半空,望着她痛哭无助的模样,心口如利刃反复切割,痛到麻木。他多想留下,可他别无选择。唯有彻底离开,才能护她一世安稳,远离魔气灾祸。
她值得世间温柔,岁岁平安,而他宿命悲凉,满身污浊,给不了她半分安稳。
他压下眼底湿意,最后深深看她一眼。她跪地垂泪,伸手徒劳抓向虚空,绝望落寞的模样,刻进他神魂骨髓,永世难忘。
银光散尽,身影消融在沉沉夜色,不留一丝痕迹。
空荡房间,清冷庭院,只剩楚幽莲孤身跪地,任由泪水泛滥。月光洒落,照亮她泪痕斑驳的脸庞,也照亮她微微颤抖、空空如也的指尖。
她望着空旷夜色,哽咽呢喃:“神仙哥哥,别丢下我。”
冷风穿院,呜咽作响,唯有满地寒月无声回应。一片枯叶缓缓飘落,轻轻落在她单薄肩头,陪她独享这满院无尽孤寂、彻骨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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