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外故人逢
永安城的城门就在眼前，伊凡君的脚步却没有立刻迈进去。
他站在城外的官道上，身后背着一个布包，里面沉甸甸的，装的是这几日来的“收获”。每多带走一个无辜的少女，他眼底的冷漠便多一分。曾经的伊凡君，看到这样的场景会觉得心有不忍；如今的他，只是面无表情地赶路，脑海中只有那个躺在床上、眼中布满诅咒黑纹的身影。
她还在等他。
这个念头，是支撑他在无尽黑暗中熬过漫长岁月的唯一光源。
城门口的守卫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对来往的行人视若无睹。伊凡君刚要迈步进城，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大哥，着急赶路吗？不如和小弟喝杯茶再走？”
伊凡君的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一种在无数个日夜里刻入骨髓的、带着铁锈与血腥的味道——那是炼狱独有的气息。
“大哥，我看你面善，咱们缘分不浅，喝杯茶再走呗？”那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
伊凡君缓缓转过身。
眼前是一个青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剑眉星目，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他的气质出尘，仿佛不沾染半点俗世的尘埃，可伊凡君却知道，那副皮囊之下，藏着的是和他一样在炼狱中挣扎了近万年的灵魂。
“多谢好意，我还有要事去办。”伊凡君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青衣男子并未阻拦，只是端起手中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而后悠然吟道：
“幽都寒雾锁尘霜，两魄相依历苦长。共渡奈何千叠冷，同经冥狱万重伤。”
伊凡君的身形骤然僵住。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那双沉寂了许久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波澜。诗句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插入他尘封万年的记忆之门。
那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暗号。
“大哥？”
伊凡君猛然回身，死死盯着眼前的青衣男子。
青衣男子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那日我见你拔起剑后便消失了，我也偷偷拔出了一把刀……”
伊凡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他终于认出了眼前这个人。
那双眼睛，那抹笑意，那种即使身处绝境也绝不低头的倔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小鬼一模一样。
“你是……阿龙？”
“大哥，你总算认出我了。”青衣男子的笑容中带着几分释然，“我现在叫阿龙。”
伊凡君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万年了。
他在炼狱中熬过了近万年的岁月，刀山火海、鞭笞酷刑，他都一一承受。无数个夜晚，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永远沉沦下去，直到魂飞魄散。可就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有一个“小鬼”一直陪在他身边。
那个小鬼是何时出现的，伊凡君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时的自己刚刚被打入炼狱不久，浑身是血地趴在滚烫的铁板地上，滚烫的热浪灼烧着他千疮百孔的躯体。
“小鬼，起来了，别趴着。”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伊凡君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鬼站在面前。他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兮兮的，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趴着会被烙熟的。”小鬼蹲下来，把手伸向他，“走，我带你去阴凉的地方。”
伊凡君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跟着他走。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小鬼在炼狱里的时间比他还要长，却依然没有被磨灭掉那一丝不服输的劲头。他总是笑嘻嘻的，不管受到什么样的酷刑，第二天照样能爬起来，拉着伊凡君说：“大哥，今天我给你讲个笑话。”
“你哪来的笑话？”伊凡君问。
“我编的。”小鬼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从前有只小鬼，被扔进了油锅里，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它不但没被炸熟，反而把油锅给喝干了！”小鬼说完，自己先咯咯笑了起来，“怎么样，好笑吧？”
伊凡君看着那张脏兮兮却满是笑意的脸，嘴角竟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从那以后，两个孤苦无依的小鬼便开始在炼狱中相依为命。
他们一起拉车。沉重的锁链勒进皮肉，他们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挪动。
他们一起受刑。滚烫的铁鞭抽在身上，他们互相背靠背，用身体为对方挡下最重的那几鞭。
他们一起走过刀山。脚下是锋利的刀刃，鲜血淋漓，他们搀扶着彼此，谁也不肯先倒下。
他们一起趟过火海。烈焰焚烧着他们的躯体，疼痛几乎要让他们失去意识，可那只伸过来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最痛苦的夜晚，小鬼会蜷缩在他身边，小声地问：“大哥，我们会死吗？”
“不会。”伊凡君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我们互相撑着，就死不了。”
“大哥，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出去……”小鬼的声音越来越轻。
“出去之后，我请你吃包子。”伊凡君说。
“真的吗？”小鬼的眼睛亮了。
“真的。”
那时的伊凡君还不知道，自己随口许下的承诺，会在万年后的今天，成为最沉重的愧疚。
后来，他们遇到了一个契机。
不知是谁在炼狱中留下了一把剑和一把刀。
伊凡君在看到剑的那一瞬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冲动——他要离开这里，他要回去找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
于是，他拔起了剑。
剑光划破黑暗的那一刻，他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身后，他只来得及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也正拼命往刀架的方向爬去。
然后，一切都被黑暗吞没。
他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还那个包子了。
可眼前这个青衣男子，正笑吟吟地递过一杯茶：“大哥，喝茶。”
伊凡君接过茶杯，一饮而尽。
茶水入喉，冰凉而清甜。可他的眼眶，却有些发烫。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问。
“我醒来就到这了。”阿龙笑了笑，“前几天听说永安城有人失踪，我在现场闻到了你的气息，便来这儿等着。没想到，真让我等到了。”
“真巧。”
“大哥。”阿龙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变了。”
伊凡君没有说话。
“你以前不会这样。”阿龙的声音轻了下来，“你以前总说，冤有头债有主，不能伤及无辜。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
伊凡君的目光微微闪烁，随即归于平静。
“我变了。”他说，语气中没有丝毫动摇，“但我不后悔。”
“大哥，你到底在做什么？”阿龙问。
伊凡君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全盘托出——巫医、炼魂鼎、未满十八岁的少女、三十六颗药丸、她眼中的诅咒之力……全都是大白话直白讲出来，不绕弯子。
阿龙静静地听着，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释然。
“为了一个人，你愿意做到这种地步？”他问。
伊凡君抬起头，目光望向远方。
“我在炼狱里熬了近万年。”他的声音低沉，“刀山火海、鞭笞油锅，所有的酷刑我都受了一遍。可最让我痛苦的，不是肉体的折磨，而是——我见不到她。”
“那种感觉，就像有一把钝刀，一直在你心口上慢慢地割。每一秒都在疼，可你就是死不了。”
阿龙沉默了。
他想起了那些在炼狱中相依为命的日子，想起了伊凡君在无数个深夜里喃喃自语的那个名字。那是他从未听过、却刻入骨髓的两个字。
小悠
“大哥。”阿龙忽然笑了，“我还是那句话——你是我大哥。”
伊凡君看向他。
“你要做的事，我不多问。”阿龙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但有一件事，我想确认一下。”
“什么？”
“你还欠我一个包子。”
伊凡君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那是一个万年来都没有在他脸上出现过的笑容，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愧疚，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等这件事结束，”他说，“我请你吃。”
“一言为定。”阿龙伸出手。
伊凡君与他击掌。
清脆的击掌声在城门外回荡，两个在炼狱中相依为命万年的小鬼，在这个人间重逢。
寒暄过后，伊凡君起身告辞。
“大哥，保重。”阿龙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
“你也是。”
伊凡君没有回头，径直走向城门。他的身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只留下阿龙一人站在茶摊前，望着那个方向出神。
良久，阿龙轻声说道：
“大哥，但愿你走的这条路……不会让你后悔。”
风吹过，带走了他最后的话语。
而伊凡君，已经踏入了永安城的城门。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目光依旧冰冷。
身后是万年的旧情，面前是未竟的路途。
为了她，他愿意背负所有的罪孽。
哪怕这条路上，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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