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四十分，民事审判庭。
基层法院的法庭远没有影视剧里那般庄严气派，墙面有些斑驳，国徽擦得锃亮，却压不住空气中常年积攒的烟火气与琐碎矛盾。原被告席上已经坐了人，旁听席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满脸焦躁地东张西望。
林辰抱着笔记本和笔，跟着王庭长走进法庭。
书记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叫李萌，去年考进来的，看见林辰跟在后面，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又带着点过来人的同情。
名校硕士又怎么样，到了民一庭，还不是一样从记笔录开始。
“等会儿开庭，你先试着记，跟不上就空着，别乱。”李萌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语气算不上多热络，算是基本善意。
林辰点头：“多谢。”
他坐在书记员席旁，目光平静地扫过整个法庭。
原告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皮肤黝黑，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情绪激动，时不时拍一下桌子，嘴里念叨着“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被告是个年轻女人，打扮时髦，妆容精致，却一脸不耐烦，时不时低头刷手机，仿佛这场官司对她而言只是个麻烦。
王庭长往审判席上一坐，威严顿生，一拍法槌：“现在开庭。传当事人到庭，核实身份。”
庭审正式开始。
案情并不复杂——
民间借贷纠纷。
原告赵三柱，农民工，去年给被告周雪借了五万块钱，说是周转生意，约定三个月还，没写正式借条，只有一张随手写的欠条和微信转账记录。
结果到期后，周雪一分钱没还，赵三柱催了半年，对方要么推脱，要么干脆不回消息。赵三柱急用钱，一气之下告到法院。
“法官同志，您可得给我做主啊！”赵三柱声音沙哑，“这五万块是我在工地风吹日晒挣的血汗钱，她当时说得好好的，三个月就还，现在死活不认账！”
被告周雪嗤笑一声，一脸不屑：“谁欠你钱了？那钱是你自愿给我的，又不是我借的。欠条是你逼着我写的，不作数。”
一句话，直接翻供。
赵三柱瞬间急眼：“你胡说！明明是你主动找我借钱，我好心借给你，你现在倒打一耙！”
“你有证据吗？”周雪抬着下巴，语气嚣张，“就凭一张破纸条，也想让我还钱？法院是你家开的？”
双方当场吵了起来。
王庭长眉头紧锁，再次敲响法槌：“肃静！法庭之上禁止喧哗，有话按程序说。”
庭审进入举证质证环节。
原告赵三柱拿出欠条和手机转账记录，证据单薄，却也是实打实的凭证。
轮到被告周雪，她轻描淡写地说欠条是受胁迫所写，却拿不出任何被胁迫的证据，只是一口咬死“不是借款”“是赠与”。
更刁钻的是，她当庭抛出一个关键点：
“退一步讲，就算是借款，他这都快一年了，早就过诉讼时效了，法院不该管。”
赵三柱顿时懵了。
他一个农民工，哪懂什么诉讼时效，一听法院可能不管，当场就慌了，眼圈都红了：“法官，我不懂这些啊，我只知道她欠我钱不还，这还有天理吗？”
李萌飞快地记着笔录，额角已经冒出细汗。
这种案子在基层太常见了——事实清楚，但证据粗糙，当事人不懂法，对方稍微懂点门道，就能胡搅蛮缠拖延时间。
王庭长面色平静，看向周雪：“你主张欠条受胁迫，有无证据？”
“我……我当时没人作证，但确实是被逼的。”周雪眼神闪烁，开始胡扯。
“你主张诉讼时效已过，知道诉讼时效从何时起算吗？”
周雪一愣，显然是临时听人支招，根本不懂具体规定，支支吾吾道：“就……就一年啊，反正超过时间就无效了。”
听到这里，林辰握着笔的手指轻轻一顿。
破绽出现了。
按照当时适用的法律规定，民间借贷的诉讼时效为三年，自还款期限届满之日起算。这案子约定三个月还款，至今远不足三年，根本不存在时效经过的问题。
这女人明显是不懂装懂，拿法律名词吓唬不懂法的农民工。
王庭长自然也清楚，却没有当场点破，只是按程序继续庭审，想看看双方还有无新证据。
赵三柱急得满头大汗，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助地看向法官。
庭审进入辩论阶段。
周雪的代理人——一个兼职法律工作者，立刻顺着她的话，反复强调“证据不足”“胁迫书写”“时效届满”，一套一套的术语往外抛，听得赵三柱脑袋发懵。
明明欠钱的是她，反倒显得有理了。
就在这时，王庭长淡淡开口，目光看似无意地扫向林辰：“这位是新到的法官助理，对本案证据和法律适用，有没有补充意见？”
全场一愣。
李萌惊讶地看向林辰。
周雪和她的代理人也投来不屑的目光，显然没把这个年轻过分的助理当回事。
赵三柱更是茫然，不知道这个年轻人能帮上什么忙。
林辰站起身，身姿挺拔，声音清晰平稳，没有丝毫紧张，一字一句，响彻法庭。
“第一，关于欠条效力。被告主张受胁迫书写，依据《民事诉讼法》解释，当事人对自己提出的反驳对方诉讼请求所依据的事实，应当提供证据证明。被告无任何证据证明胁迫事实，应承担举证不能的后果。”
“第二，关于款项性质。微信转账记录与欠条相互印证，款项数额、交付方式均符合民间借贷特征，被告称赠与，同样无任何证据佐证，纯属口头抗辩。”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诉讼时效。”
林辰目光直视周雪，语气锐利，一针见血：
“根据《民法典》相关规定，民间借贷纠纷诉讼时效为三年，自权利人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权利受损及义务人之日起算。本案约定三个月还款，至今未逾三年，根本不存在诉讼时效经过的情形。被告当庭以时效抗辩，属于对法律的错误理解，不能成立。”
话音落下。
法庭内瞬间安静了几秒。
周雪脸色猛地一变，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熄了大半，眼神慌乱。
她的代理人也是一怔，显然没料到对方一个新来的助理，法条信手拈来，逻辑严密，直接戳破了他们故意搅浑水的套路。
赵三柱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对！法官，他说得对！我这钱没过时间，她就是骗我！”
王庭长坐在审判席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问，想看看这个名校硕士到底是花架子，还是真有东西。
没想到林辰一开口，直击要害，法条精准，逻辑清晰，短短几句话，就把对方胡搅蛮缠的破绽撕得干干净净。
没有多余废话，没有情绪宣泄，全是实打实的法律依据。
周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强撑着喊道：“你一个小助理懂什么！我说不过你，但我就是不还！”
林辰淡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有些话，点到为止。
道理已经摆明，法理站在哪一边，清清楚楚。
王庭长心中已有判断，敲下法槌，宣布庭审结束，择期宣判。
休庭后。
当事人离开法庭，赵三柱一路对着林辰连连道谢，千恩万谢才走。
林辰温和安慰了几句，目送他离开。
李萌走到林辰身边，眼神里的轻视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佩服：“可以啊你，法条背得也太熟了，刚才那一下，直接把对方说懵了。”
林辰笑了笑：“只是基础规定而已。”
这时，王庭长从审判席走下来，经过林辰身边时，停下脚步，深深看了他一眼。
刚才在庭上，林辰的表现，远超他的预期。
不怯场、不冒进，法理扎实，分寸拿捏得极好。
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是真能办案的料子。
王庭长脸色依旧严肃，没说什么夸奖的话，只是沉沉丢下一句：
“下午回去，把本案的审理报告初稿写出来。明天一早，放我桌上。”
说完，转身离开。
林辰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点头。
审理报告，是法官裁判的核心基础，需要梳理事实、罗列证据、引用法条、明确裁判思路。
这是王庭长对他的第一次正式考验。
林辰嘴角微扬。
考验，来得正好。
他回到办公室，坐在那张旧办公桌前，翻开卷宗，笔尖落在纸上。
窗外蝉鸣依旧，阳光斜照进来。
他的基层法途第一场小试锋芒，已经顺利过关。
而这，仅仅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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