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刚分到手里，人情就先到了。
第二天上午一上班，内勤就抱着一摞新卷宗进来，往每个人桌上分。刚放到林辰桌上，张哥就探过头瞥了一眼，眼神顿时变得有点意味深长。
“这个案子……你小心点。”张哥压低声音，含糊提醒了一句。
林辰拿起卷宗看了一眼。
案由：健康权纠纷。
原告：刘浩，被人打伤，多处软组织损伤，住院一周，要求赔偿医疗费、误工费等共计两万八。
被告：孙强。
卷宗里附的出警记录写得很明白：双方酒后口角，孙强动手打人，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几乎没有什么争议。
按理说，就是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小案子，调解不成依法判就是了。
林辰有点疑惑：“这案子有什么问题吗？”
张哥往门外瞟了一眼，声音更小了：“孙强是镇上孙主任的亲侄子，咱们院不少人都跟孙主任打过交道，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前阵子就有人跟庭长打过招呼，想让这边‘关照关照’。”
林辰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基层法院最常见的考验，来了。
还没等他细想，办公室电话就响了。
离得最近的张哥顺手接起，听了两句，表情就变得有些微妙，捂着话筒朝王庭长办公室方向扬了扬头，对林辰说：
“找你的，庭长让你过去一趟。”
林辰心里大概有数了。
敲门进庭长办公室，王庭长正坐在椅子上抽烟，面前的桌上，摆的正是刚才那卷孙强打人案。
“来了，坐吧。”
王庭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听不出喜怒。
“这个健康权纠纷案，分你手里了？”
“是，刚分到。”
王庭长指尖敲了敲卷宗封面，开门见山：“刚才孙主任亲自给我打了电话，想让法庭这边尽量调解，赔偿数额往低了压一压，最好能大事化小。”
林辰没立刻接话。
王庭长看他一眼，继续道：“孙主任在镇上管着综治、信访，咱们法院下乡送达、调解、执行，很多地方都要靠乡镇配合。真把关系闹僵了，以后工作不好开展。”
这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
不是要枉法裁判，就是希望你“灵活”一点，给个面子，从轻调解，让被告少赔点。
换做别的新人，多半就顺势应下来，顺着领导意思去做，既不得罪人，又能在庭里站稳脚跟。
可林辰只是平静开口：
“庭长，案情很清楚，被告酒后伤人，证据确实充分，原告的赔偿请求都有票据支撑，于法于理都应该支持。”
王庭长吐了口烟，沉默几秒，语气沉了下来：
“我知道于法有据。但基层办案，不能只盯着法条，还要考虑地方实际、人情关系。你是名校高材生，法理没得说，可政治智慧、大局意识，也得学着点。”
“我不是让你乱判，只是让你在调解的时候，多做做原告工作，尽量压低数额，给对方一个台阶。”
这已经是很委婉的“关照”了。
林辰迎着王庭长的目光，没有硬碰硬顶撞，而是条理清晰地说道：
“庭长，调解必须建立在双方自愿、合法合理的基础上。原告是普通打工者，被无故打伤，耽误工作，花了医药费，主张的都是法定赔偿项目。”
“如果我们为了照顾关系，强行压着受害人让步，那当事人会怎么看法院？以后谁还信我们能主持公道？”
“真要是把原告逼急了，他上诉、信访，最后问题还是回到我们这儿，反而影响更坏。这才是真正的不顾大局。”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但立场分毫不让：
“案子我可以负责调解，但我只能依法释法，把赔偿标准、法律后果跟双方讲清楚，绝不搞无原则的和稀泥，更不会牺牲受害人利益去照顾人情。”
王庭长盯着他看了半天。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其实早就料到，这个一身锐气的年轻人，不会轻易妥协。
可他没想到，林辰不仅不妥协，还把法理、情理、信访风险说得明明白白，逻辑滴水不漏，连“大局观”都给你掰正了。
王庭长忽然笑了笑，掐灭烟头：
“行，有脾气，也有道理。”
“案子交给你，你按你的思路来。但有一条——别出岔子，别留信访隐患。真要是闹到上面去，我可不护短。”
这话一出，等于明确表态：我不拦你，你依法办，出了事我顶着。
林辰站起身：“明白，我一定依法稳妥处理。”
“去吧。”
走出庭长办公室，阳光落在走廊上。
林辰心里清楚，这一关，他算是硬气地扛过去了。
没有卑躬屈膝，没有左右逢源，只靠法理和底线，就顶住了第一层人情压力。
但事情显然还没完。
刚回到座位没十分钟，一个穿着体面、肚子微挺的中年男人，径直走进民一庭办公室，目光一扫，直接落在林辰身上。
张哥一见那人，立刻站起身，笑着打招呼：
“孙主任，您怎么来了？”
孙主任没理会他，径直走到林辰桌前，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熟稔：
“你就是新来的林助理吧？我是镇政府孙建国，孙强是我侄子。那点小事，麻烦你多费心，通融一下。”
话说得客气，可那股子自带的施压意味，毫不掩饰。
周围几个人全都停下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看过来。
所有人都想看看，这个名校硕士，到底是硬刚到底，还是就此低头。
林辰抬起头，神色平静，不卑不亢。
他没有起身迎合，也没有冷脸相对，只是淡淡开口：
“孙主任，案件我们会依法处理。调解可以，但必须公平合理，不能损害任何一方合法权益。”
“法律规定摆在那儿，该怎么判，我们就怎么判。”
孙主任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眼神沉了下来。
一个刚入职的小助理，居然敢这么不给自己面子？
他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威胁：
“年轻人，基层做事别太死脑筋。太讲原则，容易得罪人，以后路不好走。”
林辰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清晰，一字一顿：
“路好不好走，我自己心里有数。”
“但我只知道，法官助理的路，只能沿着法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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