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四年秋七月,汴京,宣德门外。
晨钟才过三响,朱雀大街上的雾气尚未散尽。一辆青帷油壁车停在街东的一处宅院前,车帷破旧,马也瘦弱,与这座宅邸往日的排场大不相称。
宅门匾额上,“赵府”二字犹在,漆色已然斑驳。
赵屿立在门内影壁前,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二十余年的家。壁上的砖雕是他父亲赵师中当年督修皇陵时,请了汴京最好的匠人所刻,雕的是“连中三元”的故事。如今砖缝间已生出青苔,那状元郎的帽翅也缺了一角。
“官人,车备好了。”家仆赵安在身后低声道。
赵屿点点头,抬步欲行,却又顿住。他回头望了一眼正堂的方向。堂中,父亲赵师中正闭目端坐,自从圣旨降下、削职为民之后,便再未出过正堂一步。父子二人昨夜已说了该说的话,此时便无须再辞。
“走罢。”
他踏出府门,秋风正紧,吹得他青衫猎猎作响。
门前早围了几个人,皆是左邻右舍,或探头探脑,或交头接耳。见赵屿出来,便都噤了声,目光中颇有几分复杂的意味。
赵屿认得其中一位,乃是隔壁马员外家的管家。三个月前,这位管家还隔三差五地送帖子来,请他去赏花听曲。此刻却只远远站着,仿佛怕被他身上的晦气沾着了一般。
人情冷暖,自古如此。
赵屿心中并不着恼,只从容上了车。车帘放下的一瞬,他听见人群中有人低声道:“可惜了,赵侍郎那么大的官,说倒就倒了。”
“可不是嘛,听说是在皇陵的料上动了手脚……”
“嘘,小声些……”
车声辘辘,将这些闲话碾碎在石板路上。
车内,赵屿靠着车壁,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他今年二十有六,去岁方因父荫授了军器监丞之职,正八品下的阶官,管的是弓弩甲胄的督造。虽说品级不高,但军器监直属工部,又设在汴京,到底是个清要的差事。他在任上兢兢业业,颇得了长官几句好评,正想着再熬两年资历,或许能转一任京畿县令,谁曾想——
四个月前,圣上忽然下旨,令有司严查皇陵用料的采买账目。父亲赵师中时任工部侍郎,正是分管此事的长官。查来查去,查出负责采购的库部员外郎与商人勾结,以次充好,从中侵吞了数万贯。虽然父亲并未经手具体采买,但身为堂上官,督导不力之责是逃不掉的。
按说这等罪过,顶多罚俸降官,何况父亲在朝中并非没有根基。可偏偏赶上圣上因太子新丧而龙体欠安,心情极坏,又兼御史中丞新党之人趁机发难,连章弹劾,说什么“侍郎赵师中,尸位素餐,致使官币耗损,有亏职守”,更有人暗指父亲乃是“旧党余孽,有意破坏新法”。
于是雷霆之怒降下:赵师中削职为民,永不叙用;赵屿受牵连,罢去京职,出为兰州金城县令。
金城。
赵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舆图上的位置。
那是陇右极边之地,属秦凤路,紧挨着西夏的疆界。从汴京到那里,要经过西京、长安,再越陇山,渡渭水,足足两千余里路。那里蕃汉杂处,风俗强悍,历任县令少有善终的——不是被豪强排挤走了,便是因边备废弛被上司参劾罢官。
他一个从未出过京畿的年轻人,此去,无异于流放。
“官人,出城了。”赵安在外头喊道。
赵屿掀开车帘一角,只见高大的城墙已在身后,护城河上的吊桥轰隆隆地拉起。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城楼上的鸱吻镀了一层金。
车夫扬鞭催马,沿着官道向西行去。
汴京渐渐隐没在尘土之中。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车忽然停了下来。
赵屿正要问缘故,便听见外头有人声,似乎是另一辆车挡了道。
他掀起车帘,探头一看,只见前方道旁停着一辆素帷马车,车旁立着一个婢女,正朝着这边张望。那婢女见他探出头来,忙回身朝车内说了句什么。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女子的面孔来。
赵屿一怔。
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梳着妇人髻,面容清秀,眉目间却带着几分英气。她穿着素色褙子,外罩一件灰鼠披风,虽不甚华贵,却收拾得齐齐整整。
“紫棠?”赵屿脱口而出。
周紫棠微微一笑,下了车,朝这边走来。她的裙裾沾了露水,步履却稳稳当当。
赵屿连忙下车迎了上去,皱眉道:“你怎么在这里?我不是说了,不必来送。”
周紫棠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我不是来送的。”
“那你是——”
“我是来跟你一起走的。”
赵屿愣住。
周紫棠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递给他。赵屿接过来一看,竟是周家写就的放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周氏紫棠,情愿随夫赴任,生死不论,家中概不干涉。下面还盖着周家老太爷的私印。
赵屿拿着那纸文书,手微微发抖。
他当然知道这封放书意味着什么。周家在汴京经营绸缎生意,家资巨万,当初与赵家结亲,看中的无非是父亲工部侍郎的地位。如今赵家败落,周家没有退婚已是厚道,又怎肯将女儿送到那苦寒之地去受罪?
这放书,分明是紫棠自己逼着家里写的。
“你这是何苦?”赵屿声音有些哑。
周紫棠将放书收回袖中,仰头看着他,轻声道:“当日你我在汴河边上定亲,你说过,‘与子偕老’四字,不是说说就算的。如今你落难了,我若弃你而去,还算什么人?”
赵屿喉头一哽,说不出话来。
周紫棠又道:“我变卖了自己的首饰,又跟母亲借了些私房钱,置办了一辆车,雇了一个车夫。路上盘缠虽不多,却也够我们撑到长安了。你放心,我不会拖累你。”
赵屿深吸一口气,将她拉入怀中。
秋风萧瑟,官道上尘土飞扬,两个即将被放逐的人,在天地间相拥。
良久,赵屿松开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低声道:“上车罢,一路同行。”
两辆车合为一队,继续向西。
是日晚间,宿于郑州城外的一处野店。
店里简陋,只有三间土房,灶上煮的是一锅黍米粥,佐粥的只有一碟咸菜。赵安和车夫在外间吃,赵屿与周紫棠在内间。
周紫棠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却什么也没说,只慢慢咽了下去。
赵屿看着她,心中酸楚。
在汴京时,周家大小姐何曾吃过这种东西?她平日里吃的虽是家常饭食,但周家厨子是从苏州请来的,最擅做河鲜,那鲈鱼脍切得薄如蝉翼,蘸着姜醋,鲜美无比。
“吃不惯罢?”赵屿问。
周紫棠摇摇头,笑道:“我方才问过店家了,明日到西京,那里有卖胡饼的,到时候买几张带上,比这个耐饿。”顿了顿,又道,“我在家时读过《汉书》,知道苏武在匈奴啮雪吞毡,十九年方得归汉。咱们不过是吃几顿粗粮,又算得了什么?”
赵屿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周紫棠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见写着“京兆府权通判李公亲启”,便道:“这是父亲的旧交?”
赵屿点头:“这位李公,名讳清臣,当年与父亲同在杭州幕府,交情莫逆。父亲被贬之后,我曾写信去问,他回信说愿意照拂一二。我原想着到了京兆府,去拜见他,或许能讨些人情,日后在金城也好有个照应。”
周紫棠听了,沉默片刻,道:“官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你离京之时,那些往日与赵家来往密切的故旧,可有谁来送你?”
赵屿默然。
“无一人。”周紫棠替他答道,“非但无人来送,便是连一封书信也无。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官人岂不知?这位李公虽说是父亲的旧交,但如今父亲已是庶人,他又在权通判的任上,正是要避嫌的时候。你这一去,他未必肯见。”
赵屿将信收回怀中,苦笑道:“你说的不错。只是,总要试一试。”
次日早起,赶路西行。
过了郑州,便是广袤的平原。时值秋收,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农人。但赵屿注意到,许多田地里种的不是粮食,而是桑树。他心中一动,想起朝中新法中有“农田水利法”,鼓励百姓种植经济作物,汴京的邸报上说得天花乱坠,说是什么“民皆称便”。
但他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在路边歇脚时,他与一个老农攀谈了几句。
“老人家,这地里都种了桑树,粮食够吃吗?”
老农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青衫、腰系银鱼,知是官员,便躬身答道:“回官人话,小老儿也不愿种桑,可是上头发了文书,说种桑有补贴,不种的要罚。小老儿一家五口,只有十亩地,种了桑树,便只剩两亩种麦子,哪里够吃?只好去市上籴粮,那粮价又贵……”
老农说着,叹了口气,扛起锄头走了。
赵屿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沉甸甸的。
他在军器监时,每日只管弓弩甲胄的造办数目,哪里知道这些?如今亲眼见了,方知朝廷的政令到了地方,竟是这般光景。
走了数日,终于到了西京河南府(今洛阳)。
西京虽是陪都,却远不如汴京繁华。街市上行人稀少,许多店铺都关了门。赵屿寻了一家客栈住下,让赵安去打听京兆府李公的消息。
赵安去了半日,回来时脸色难看。
“官人,打听到了。那位李公,前几日刚被调走了。”
“调走了?调去哪里?”
“说是调到秦州去任通判了。”赵安低声道,“而且,小人在街市上听说,李公这次调职,是因为他在京兆府任上‘推行新法不力’,被监司弹劾了。如今他在西京的宅子已经空了,家眷都搬走了。”
赵屿怔怔地坐在客栈的床上,半晌无言。
周紫棠正在灯下缝补衣裳,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赵屿从怀中摸出那封信,看了许久,忽然起身,将那封信凑到灯焰上。
火舌舔舐着纸张,字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官人?”周紫棠轻声唤道。
赵屿看着那堆灰烬,缓缓道:“你说的对。靠别人,是靠不住的。”
顿了顿,又道:“从今往后,你我二人,只能靠自己了。”
周紫棠放下针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出了西京,继续西行。
过了陕州(今三门峡),地势渐渐高了起来。官道沿着黄河蜿蜒而上,两岸的山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稀。
赵屿从未走过这么远的路。头几日他还兴致勃勃地看风景,到后来,只剩下腰酸背痛、两腿发麻。他骑不惯马,只能坐车,但车子颠簸得厉害,颠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周紫棠倒是比他耐得住,一路既不叫苦,也不喊累,每日早起梳洗整齐,便坐在车中看书。她带了几本书,有《汉书》《后汉书》,还有一本《水经注》。赵屿笑她:“你倒像个赶考的举子。”
周紫棠道:“到了金城,人生地不熟,多读些书,总没坏处。”
这日晚间,宿于潼关城外。
潼关是天下雄关,依山临河,城墙高耸。赵屿站在客栈的院子里,望着关城上渐渐亮起的灯火,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悲凉。
出了潼关,便是真正的“关外”了。
汴京的繁华、父亲的官邸、昔日的朋友、曾经的荣耀,都将被这座雄关挡在身后。从此以后,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一个被朝廷放逐的罪臣之子,在一片陌生而险恶的土地上,挣扎求生。
“官人,起风了,进去罢。”周紫棠拿着一件外袍出来,披在他肩上。
赵屿握住她的手,忽然问:“你后悔吗?”
周紫棠想了想,道:“若说一点不后悔,那是骗人的。”
赵屿苦笑。
“但我更后悔的是,”周紫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没有跟你来,将来你在这里出了什么事,我却在千里之外的汴京吃香的喝辣的,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赵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低声道:“紫棠,你放心。我赵屿虽不才,但绝不会让你在这苦寒之地受一辈子罪。总有一天,我要带你回汴京。”
周紫棠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轻轻地点了点头。
夜深了。
潼关城上传来更鼓声,一声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远处,黄河在黑暗中奔流,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一头巨大的野兽在喘息。
次日一早过关。
潼关的守军查验了赵屿的告身(委任文书)和路引,打量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这个年轻白净的官员要去金城那等地方,但也没多说什么,挥挥手放行了。
出了关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下的山路。
车夫赶着车,小心翼翼地下坡。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赵屿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潼关城楼渐渐变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消失在群山之中。
他放下车帘,长叹一声。
“从今别却汴京路,化作金城万里尘。”他低声吟道。
周紫棠听了,接口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赵屿摇头苦笑:“这句不对。天下谁人识我?怕是一个也无。”
车声辘辘,继续向西。
前方是长安,再往前是陇山,过了陇山,便是那传说中的金城县。
而那里等待着他的,将是远比路途艰险更可怕的东西——
冷眼、排挤、阴谋、陷阱,以及一个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的“土皇帝”。
他浑然不知,命运的巨轮,已经缓缓转动。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入境问俗”。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