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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cheng Magistrate

Chapter 2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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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Jincheng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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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潼关,过华阴,一路向西。

越接近长安,道上的行旅便越多。有赶着驴车贩运货物的商人,有背着书箱赶考的士子,也有衣衫褴褛、扶老携幼的流民。赵屿注意到,那些流民多是从西北方向来的,脸上带着风沙侵蚀的痕迹,眼神中满是疲惫与茫然。

“老人家,你们从哪里来?”赵屿让赵安去问。

一个老翁颤巍巍地答道:“从熙河来。西夏人秋天犯了边,烧了几个寨子,我们没处去,只好往东边逃。”

赵屿心中一沉。

熙河路,正是金城县所在的一路。西夏人秋日犯边,是常有的事。但他即将赴任的地方,便是这般战火连天的所在。

他让赵安取了些干粮送给那老翁,老翁千恩万谢地去了。

周紫棠在车中轻声道:“官人,到了金城,只怕比这更苦。”

赵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三日后,入了长安城。

长安虽是西京之外的西北重镇,但比起汴京的繁华,终究差了不止一筹。街市上虽然热闹,却多是售卖皮货、药材、马匹的铺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牲口粪便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赵屿寻了城中一家像样的客栈住下,打算歇息两日,再继续西行。

他心中始终惦着那位李公的事。虽说信已烧了,但总想打听一下京兆府的官员情况,也好对西北官场有个底。

用过晚饭,他让赵安去街上找个牙人(中介)来问话。不多时,赵安领着一个四十来岁、精瘦干练的男子回来,那男子自称姓孙,是长安城里有名的“通事”,专门帮南来北往的客商打点事务。

“官人想问什么,只管吩咐。”孙牙人见赵屿穿着官服,十分殷勤。

赵屿请他坐下,先问了些路上的事,比如去兰州走哪条道最安全、沿途有哪些驿站可用、哪里需要提防盗匪等等。孙牙人一一作答,十分详尽。

赵屿又问:“如今京兆府的知府是哪位?”

孙牙人道:“现任知府姓韩,讳贲,乃是韩魏公(韩琦)的侄孙,去年冬天才到任的。”

“此人如何?”

孙牙人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官人恕罪,小人不敢妄议上官。只是……小人听说,这位韩知府最重‘讲筵’(经筵讲官)出身的人,对恩荫得官的,多少有些瞧不上。”

赵屿心中一凛。

他是恩荫得官,这是他的短处。大宋官场重科举、轻恩荫,科举出身的官员往往自视清高,看不起恩荫出身的同僚。这位韩知府既然是韩琦的侄孙,又是正经科举出身,恐怕对他这种“关系户”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好在他是去金城做县令,与京兆府隔着一层,暂时不必与这位知府打交道。

他又问:“秦凤路的转运使、提刑官,官人可知道是谁?”

孙牙人摇头:“这等大员,小人哪里知道?官人若是想知道,不妨去城中的‘进奏院’看看,那里有邸报,朝廷的除授(任命)都在上面写着。”

赵屿谢过了,次日便让赵安去进奏院抄了一份最近的邸报回来。

邸报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朝廷的各项政令和官员任免。赵屿细细看了一遍,心中有了个大概:秦凤路的转运使姓章,名楶,乃是新党中的人物,以“敢作敢为”著称;提点刑狱姓王,名资深,是个老成持重的人;至于兰州知州,姓慕容,名彦逢,是个宗室子弟,听说是个只会吟诗作画的闲人。

赵屿将这些名字牢牢记在心中。

在长安歇了三日,补充了粮食、药品和冬衣,一行人继续西行。

出了长安,便是真正的西北风光。

天越来越高,云越来越淡,大地越来越苍茫。路两旁的山是光秃秃的,植被稀少,偶有一丛灌木,也是灰扑扑的,像是蒙了一层土。

风很大,吹得人脸皮发紧。赵屿自幼在汴京长大,从不知道风也可以这般刮得人生疼。

走了五日,到了凤翔府。

凤翔府是秦凤路治所所在,比长安又萧条了几分。街上的行人多为军汉,穿着各色号衣,腰间挎着刀,走路带风。偶尔能看到几个吐蕃装束的商人,牵着骆驼,驮着货物,在街市上穿行。

赵屿在这里遇到了一个人,这个人将改变他对西北的所有认知。

那日他在街上闲逛,想看看本地的风物,忽然听见路边一个茶棚里有人在高声说话。

“……金城县?那地方去不得!我跟你们说,那张世豪在金城经营了二十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前任的孙县令,就是得罪了他,被他弄了个‘催科不力’的考课,不到一年就罢官了。再前任的李县令,更惨,直接被人在夜里打断了腿,至今还在床上躺着呢……”

赵屿脚步一顿,不由自主地朝那茶棚走去。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半旧的皂衫,腰间系着一条皮带上挂着个腰牌,上面写着“秦凤路走马承受公事”几个字。

赵屿心中一震。

走马承受!这是皇帝的耳目,虽然品级不高(从七品或正八品),却可以直接向皇帝密奏,权力极大。各路都有设置,专门负责监察地方军政、搜集情报。

这人怎么在这茶棚里说这些?

赵屿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要了一碗茶,竖着耳朵听。

那汉子又说:“你们知道那张世豪是什么来路?他妹子嫁给了熙河路的一个钤辖(统兵官),他儿子在德顺军做押队,他家里养着几十个庄客,个个都会拳脚。金城县的县尉、主簿,都是他推荐的人。县令去了,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旁人问:“那朝廷就不管?”

“管?怎么管?”那汉子冷笑一声,“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监司的官员三年才巡一回,去的时候张世豪好酒好肉地伺候着,临走再塞些金银,谁还肯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县令得罪他?”

赵屿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紧。

他放下茶碗,起身走到那汉子面前,拱手道:“这位官人请了,在下有礼。”

那汉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腰间的银鱼上扫了一下,道:“你是官员?”

“在下赵屿,新任兰州金城县令,路过此地。”赵屿如实相告。

那汉子愣了一愣,忽然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就是那个金城县令?”他站起身来,比赵屿高了半个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道,“小后生,你多大了?”

“二十有六。”

“二十六?恩荫得官的罢?”

赵屿点头。

那汉子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劝你一句,别去金城了。回汴京去,托托关系,换个地方。哪怕是岭南瘴疠之地,也比金城强。”

赵屿道:“官人好意,在下心领。只是朝廷除授已下,若不去,便是抗旨。”

那汉子看着他,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道:“你倒是个实在人。也罢,既然你非去不可,我就送你一句话:到了金城,第一件事不是升堂问案,而是找到那个‘弓手节级’。”

“弓手节级?”

“对。金城县的弓手虽然不多,但那个节级是个有本事的。他在金城干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若能收服他,他便是你的左膀右臂;你若收服不了,你那县令的椅子,一天也坐不稳。”

赵屿连忙请教那人的姓名。

“那人姓崔,单名一个‘元’字。你去了,自然能找到他。”

那汉子说完,喝干了碗里的茶,抹了抹嘴,起身要走。

赵屿忙道:“敢问官人尊姓大名?”

那汉子头也不回地摆摆手:“不必问了。等你活着从金城出来,咱们有缘再见罢。”

说完,大步流星地去了。

赵屿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出凤翔府,继续西行。

过了陇州,便是陇山。

陇山是关中和陇右的分界线,山势险峻,道路崎岖。古人有诗云:“陇头流水,流离四下。念我行役,飘然旷野。”说的便是翻越陇山的艰辛。

赵屿的车队沿着盘山道缓缓而上,车轮在碎石路上颠簸,车内的周紫棠被颠得脸色发白,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山路两旁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云雾缭绕,看不见底。赵屿骑在马上,手紧紧攥着缰绳,手心全是汗。

到了山顶,忽然下起雨来。

秋雨冰凉,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赵安连忙拿出蓑衣给赵屿披上,又给周紫棠的车顶加了油布。一行人冒雨前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才找到一处废弃的驿亭避雨。

驿亭破败不堪,屋顶有几个大洞,雨水哗哗地漏进来。赵屿让赵安和车夫把车上的油布揭下来,搭了个简易的棚子,让周紫棠在下面避雨。

周紫棠从车里取出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张胡饼和一些肉干。她分给众人,自己也拿了一张胡饼,慢慢地嚼着。

赵屿站在亭子边上,望着山下。

雨幕中,隐约可以看到一条河流在谷底奔腾,那是陇水。过了陇水,便是秦州地界,离金城便不远了。

“官人。”周紫棠走到他身边,将一块肉干递给他。

赵屿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紫棠,你说,我能做好这个县令吗?”他忽然问。

周紫棠想了想,道:“官人在军器监时,管着几百号工匠,从没出过纰漏。如今不过是换了个地方,管的人多一些罢了。”

赵屿摇头:“不一样。军器监里都是工匠,按规矩办事就行。但金城那个地方,豪强当道,胥吏欺上,还有蕃人、党项人混杂其间,光靠规矩是办不成事的。”

周紫棠道:“那就学。”

“学什么?”

“学怎么在规矩之外办事。”周紫棠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官人,你在汴京长大,见的都是朝廷的规矩、圣人的道理。但天下的道理,不止这一种。到了金城,你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放下汴京的身段,去听懂那些小吏、百姓、商贩、军汉们说的话。他们说的道理,也许不好听,但往往才是真的。”

赵屿看着她,忽然笑了。

“紫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周紫棠也笑了,道:“我在家时读过不少话本小说,里面那些清官,都是既能断案如神,又能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官人你虽然不笨,但太‘正’了,少了些圆滑。”

赵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笑道:“好,那我就学着圆滑些。”

雨渐渐小了。

一行人继续赶路。

翻过陇山,眼前豁然开朗。

广袤的黄土高原在眼前铺展开来,一望无际。黄河在远处蜿蜒如带,两岸是星星点点的农田和村庄。

但这里的景象,与关中平原截然不同。

土地是干裂的,庄稼是矮小的,村庄是破败的。偶尔能看到几个农人在田里劳作,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被风沙吹得沟壑纵横。

赵屿心中越发沉重。

又走了三日,终于到了秦州。

秦州是兰州以东的重镇,也是秦凤路的重要军事据点。城中驻有厢军,街上随处可见巡逻的士兵。这里的商业比凤翔府还要繁华一些,因为这里是茶马互市的重要节点,来自吐蕃、西夏的商人与汉商在这里交易,熙熙攘攘,颇为热闹。

赵屿在秦州歇了一日,去州衙递了文书,报了到。知州慕容彦逢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宽大的官服,坐在堂上,眯着眼睛看了他半天,只说了句“好,好,你去罢”,便挥手让他走了。

赵屿从州衙出来,心中苦笑。

这位知州大人,显然对他这个小小县令毫无兴趣。这也难怪,他不过是个八品官,又是个贬官出京的,在知州眼里,恐怕连个屁都算不上。

不过,也好。至少说明这位知州不会故意为难他。

出了秦州,再往西走两日,终于到了兰州城。

兰州比秦州又差了几分,城墙低矮,城门破旧,城里的街道坑坑洼洼,一下雨便泥泞不堪。城中最大的建筑,除了州衙,便是一座寺庙和一座道观。

赵屿在兰州又递了一道文书,拜见了通判(知州的副手)。通判姓梁,是个四十多岁的瘦高个,目光阴鸷,看赵屿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

“你就是赵屿?”梁通判拿着他的告身,看了又看。

“下官正是。”

“赵师中是你父亲?”

“是。”

梁通判嘴角微微一抽,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道:“好,很好。金城县缺县令已经半年了,你去好好干。有什么难处,报上来便是。”

赵屿躬身道:“多谢通判大人。”

梁通判摆摆手,让他退下。

赵屿出了州衙,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那梁通判的笑容,总让他觉得不太舒服。

但眼下顾不了那么多了。

金城县,就在眼前了。

从兰州往西南走六十里,便是金城县。

这一段路更难走,全是山路,且常有盗匪出没。赵屿不敢大意,在兰州雇了两个会武艺的护卫,又买了几把刀防身。

走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看到了金城县的界碑。

界碑是一块青石,已经风化得厉害,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赵屿下马,走到碑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石面。

碑上刻着三个字:金城县。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东至兰州六十里,西至河州百二十里,北至夏界三百里。

三百里外,便是西夏。

赵屿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走,进城。”

车队沿着官道继续前行。

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城。

城墙比兰州的还要低矮,有些地方甚至坍塌了,只用木栅栏挡着。城门倒是开着,但门洞前连个守门的士卒都没有,只有两个老军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见车队过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赵屿心中咯噔一下。

这就是金城县?

他翻身下马,走到那两个老军面前,出示了告身。

“本官是新任县令赵屿,烦请通报。”

两个老军对视一眼,其中年长的一个慢吞吞地站起来,也不行礼,只道:“县令?半年没县令了。你等着,我去叫主簿。”

说完,摇摇晃晃地进城去了。

赵屿站在城门外,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才见一个穿着绿色官服的中年人急匆匆地跑出来。

那人跑到赵屿面前,气喘吁吁地拱手道:“下官金城县主簿孙孝先,不知县公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屿打量了他一眼。

这孙主簿四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官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脸上的笑容倒很殷勤,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孙主簿客气了。”赵屿淡淡道,“县尉何在?”

孙主簿笑容一僵,道:“县尉……县尉张大人,今日身体不适,告假在家。”

赵屿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进了城,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城中的街道狭窄而肮脏,两旁的房屋大多是土坯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土。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百姓经过,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不敢多看。

县衙在城中心,是一处三进的大院子。但院墙已经塌了一大截,大门上的漆也掉得差不多了,门楣上“金城县衙”四个字,有两个已经看不清了。

赵屿走进院子,看到几个胥吏模样的人正蹲在廊下聊天,见他进来,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说笑。

孙主簿连忙喝道:“都起来!新县令到了!”

那几个胥吏这才慢吞吞地站起来,稀稀拉拉地拱了拱手。

赵屿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说话。

他径直走进大堂,看到公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惊堂木也不知去向,案后的椅子上还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赵屿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眼前这破败的县衙、懒散的胥吏,心中忽然想起了凤翔府茶棚里那个汉子的话——

“你那县令的椅子,一天也坐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赵安。”

“在!”

“把行李搬进来。”

“是!”

赵屿站起身来,看着那些胥吏,淡淡道:“本官初来乍到,许多事还不明白。从明日起,你们各司其职,把这几年的案卷、账目、户籍,全部整理出来,送到后堂来。”

那些胥吏面面相觑,有人嘴角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孙主簿在一旁赔笑道:“县公,这……这恐怕有些难办。这几年案卷多有遗失,账目也有些对不上……”

赵屿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孙主簿不由自主地住了嘴。

“对不上?”赵屿慢慢说道,“那就对得上为止。”

他说完,转身走向后堂。

周紫棠正带着几个雇来的妇人收拾屋子。后堂比前院还要破败,屋顶有几处漏雨,墙上的石灰一片片地往下掉。

周紫棠见赵屿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笑道:“官人,这屋子收拾收拾还能住人。只是厨房里的灶台塌了,今晚怕是没法生火做饭。”

赵屿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她。

“将就一晚。”他说。

周紫棠接过干粮,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赵屿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陌生的天空。

天色渐暗,远处传来胡笳的声音,呜呜咽咽,像是在哭。

他忽然想起了汴京。

想起了宣德门外的晨钟,想起了朱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想起了军器监里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想起了父亲书房里那盏彻夜不灭的灯火。

那些,都已经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紫棠。”他忽然开口。

“嗯?”

“从明天开始,这金城县,就是咱们的家了。”

周紫棠走过来,站在他身边,轻声道:“是啊。所以,好好干。”

赵屿笑了笑,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窗外,夜色渐浓。

金城县在黑暗中沉睡着,像一头蛰伏的野兽,不知藏着多少秘密。

而明天,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一切才刚刚开始。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县衙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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