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人退去的那个夜晚,金城县无一人入眠。
城墙上,火把通明,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理战场,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望着东北方向那片黑暗的天际,仿佛那些退去的骑兵随时会再次出现。
赵屿没有回县衙。他坐在北门的城楼上,背靠着一根柱子,双腿发软,浑身是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崔元坐在他旁边,用一块破布擦着刀上的血,脸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县公,”崔元忽然开口,“你在汴京的时候,杀过人吗?”
赵屿摇了摇头。
“那你今天杀了几个?”
赵屿想了想,发现自己根本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地挥刀,一次次地砍向那些爬上城墙的敌人。他的胳膊现在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脱力。
“记不清了。”他说。
崔元咧嘴一笑:“我也记不清了。但我知道,今天咱们杀退了三倍于己的敌人。这事儿,够吹一辈子的。”
赵屿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城楼下传来脚步声。陈忠气喘吁吁地跑上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脸上带着疲惫而兴奋的神色。
“县公,伤亡统计出来了。”
赵屿接过清单,就着火把的光看去。
守城一方:阵亡十一人,重伤二十三人,轻伤四十余人。阵亡者中,有六个是县里的弓手,五个是应征的青壮百姓。重伤者中,有两个恐怕也撑不过今晚。
西夏一方:遗尸六十七具,伤者不计其数。另缴获战马二十三匹,弓箭、弯刀、盔甲若干。
赵屿看着那份清单,沉默了很久。
十一人。十一条命。
他认识其中一些人。有一个叫张老四的,是王家沟的佃户,水渠开工那天他干得最卖力,一上午搬了二百多块石头。有一个叫刘小二的,才十九岁,是李家湾的孤儿,前两天还笑嘻嘻地跟他说“县公放心,我力气大,能打”。还有一个叫赵大牛的,是赵家湾的,跟赵屿同姓,他总说“咱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现在,他们都死了。
“陈忠,”赵屿的声音有些沙哑,“阵亡的弟兄,每人抚恤十贯。重伤的,每人五贯。轻伤的,每人一贯。钱从县库出。”
陈忠迟疑了一下:“县公,县库里只有不到二百贯了。”
“那就从我的俸禄里扣。不够的部分,我写信回汴京,让我父亲想办法。”
陈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下去了。
崔元看着赵屿,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县公,你是个好官。”
赵屿摇了摇头:“我不是好官。我只是在做一个人该做的事。”
远处,东北方向的夜幕中,忽然亮起了一点火光。那火光一闪一闪的,像是一盏灯在风中摇曳。
“那是周都监的营火。”崔元指着那点火光说,“他今晚在城外扎营,明天应该会进城。”
赵屿点了点头。
周仲武——父亲当年的旧部,德顺军都监,手握三千蕃落骑兵。若不是他及时赶到,金城县今天恐怕已经破了。
明天,他要好好谢谢这位救命恩人。
次日清晨,周仲武率部进城。
赵屿在城门口迎接。远远地,他便看到一队骑兵踏着晨雾而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将领,身材魁梧,虎背熊腰,骑一匹黑色战马,身穿铁甲,头戴红缨盔,腰间挂着一把长刀。虽然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股剽悍之气。
这便是周仲武。
赵屿迎上前去,拱手深深一揖:“下官金城县令赵屿,见过周都监。多谢都监救命之恩。”
周仲武翻身下马,大步走过来,一把扶住赵屿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哈哈大笑。
“你就是赵屿?赵师中的儿子?”
“正是。”
“好!好!”周仲武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赵屿一个趔趄,“你爹当年在杭州救过我的命。今天我又救了你一命。咱们两家,扯平了!”
赵屿苦笑。这位周都监的性格,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粗豪直爽,不拘小节。
“周都监,请进城歇息。下官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周仲武摆了摆手:“酒不急。我先看看你的城防。昨天我在远处看到,你们这座小土城,居然挡住了野利荣旺三百骑兵的进攻。不简单,不简单啊!”
他带着几个亲兵,在赵屿的陪同下,沿着城墙走了一圈。
走到北门时,他看到那道被填了一半的壕沟,以及城墙上那些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垛口,沉默了片刻。
“赵县令,”他忽然问,“你以前带过兵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挖壕沟、备滚木、烧开水这些法子?”
赵屿道:“下官在军器监时,读过一些兵书。不过,这些法子大多是崔节级出的主意。”
周仲武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崔元,点了点头:“崔元,我听说过你。金城县的老节级,干了二十三年。是个有本事的。”
崔元拱手道:“周都监谬赞。”
周仲武又看了看那些在城墙上忙碌的百姓——有的在修补城墙,有的在清理箭矢,有的在抬伤员。他注意到,这些百姓虽然衣衫褴褛,但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县令的信赖。
“赵县令,”周仲武压低声音,“你这个官,当得不错。金城县的百姓,服你。”
赵屿摇了摇头:“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周仲武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该做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但肯去做的人,不多。”
两人回到县衙。赵屿让人备了酒菜——不过是几碟咸菜、一盘羊肉、一壶浊酒。周仲武也不嫌弃,大马金刀地坐下,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赵县令,”他放下碗,抹了抹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赵屿心中一凛:“周都监请说。”
“我在德顺军的时候,收到了一份邸报。上面说,御史台有人弹劾你。”
赵屿的手微微一顿。
弹劾。
他终于来了。
“弹劾我什么?”他问。
周仲武掰着手指头数:“第一,说你‘擅改税制’,搞什么以工代税,违背朝廷法度。第二,说你‘激起民变’,因为你跟张世豪斗,导致金城县人心惶惶。第三,说你‘滥捕士绅’,把张世豪抓了,说他是个良民,是你为了邀功故意陷害。”
赵屿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张世豪是良民?”他摇了摇头,“周都监,你不知道,张世豪在金城县放高利贷、侵吞常平仓粮食、贿赂官员、纵火焚烧县衙。这些罪,每一件都够他杀头的。”
周仲武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但朝中的人不知道,或者说——他们不想知道。张世豪在金城经营二十年,他的钱,可不只是送到了梁通判手里。汴京城里,也有人在收他的钱。”
赵屿心中一沉。
这正是他最担心的事。
张世豪的案子,如果只涉及到梁通判,那还好办。梁通判不过是一个从七品的通判,章楶就能收拾他。但如果涉及到汴京城里的官员,那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周都监,”赵屿问,“弹劾我的,是御史台的谁?”
周仲武想了想,道:“好像是一个叫‘王圭’的御史。这人我没听说过,但听说他跟宰相吴充走得近。”
王圭。吴充。
赵屿在心中默念这两个名字。
吴充是当朝宰相,新党中人,与王安石关系密切。他的儿子吴安持,娶了王安石的女儿。这是一条盘根错节的关系网。
而赵屿的父亲赵师中,是旧党中人,当年就是因为被新党弹劾才被贬官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张世豪的案子,这是新旧党争在金城县的延伸。
“周都监,”赵屿抬起头,“神宗皇帝怎么说?”
周仲武笑了:“皇帝陛下说——‘金城县令赵屿,守边有功,着即褒奖。弹劾之事,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这意味着皇帝把弹劾的奏章压下来了,没有交给有司审理。
赵屿松了一口气。
但周仲武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的心提了起来。
“赵县令,你别高兴得太早。留中不发,只是暂时的。皇帝陛下现在是在用人之际,你守城有功,他自然要保你。但过些日子,风向一变,那些弹劾的奏章就会重新翻出来。”
赵屿点了点头:“下官明白。”
周仲武又喝了一碗酒,道:“我这次来,除了帮你解围,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章转运使让我转告你——张世豪的案子,要快审快结。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赵屿心中一凛。
章楶这是在提醒他——朝中有人想保张世豪,如果案子拖久了,那些人就会想办法翻案。只有尽快结案,把张世豪的罪行钉死,才能断了那些人的念想。
“下官明白了。”赵屿道,“等县里的善后事宜处理完,下官就亲自去秦州,协助转运使司审理此案。”
周仲武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行了,话带到了,酒也喝了。我得回德顺军了。野利荣旺虽然退了,但保不齐还会再来。你这里,自己小心。”
赵屿送他到城门口。
周仲武翻身上马,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回过头来。
“赵县令,你爹当年在杭州,也是个好官。可惜,好官不好当。”他看着赵屿,目光中多了几分复杂的神色,“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着骑兵扬长而去。
赵屿站在城门口,望着那面“周”字大旗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凉。
好官不好当。
他早就知道。
周仲武走后,赵屿一头扎进了善后事宜中。
第一件事,是抚恤伤亡。
他从县库里支出了所有的现钱——一共一百八十三贯。又把自己的俸禄预支了三个月,凑了二百二十贯。加上周紫棠变卖首饰得来的五十贯,一共二百七十贯。
他按照阵亡十贯、重伤五贯、轻伤一贯的标准,把抚恤金一一发到了伤亡者本人或家属手中。
发到张老四家时,张老四的老婆抱着赵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她有三个孩子,最大的才十岁,最小的还在吃奶。十贯钱,够他们一家吃一年的稀粥,但一年以后呢?
赵屿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嫂子,你放心。张老四是为了金城县死的,他的孩子,就是金城县的孩子。从今往后,他们的口粮,县里包了。”
张老四的老婆愣了一下,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县公,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骗人。”
赵屿说到做到。他让陈忠在账册上记了一笔——张老四遗属,每年拨粮十石,直至子女成年。
这个消息传开后,金城县的百姓对他的信任,又深了一层。
第二件事,是修补城墙和重建县衙。
城墙在这次战斗中多处受损,尤其是北门那段,已经被西夏人的火攻烧得面目全非。赵屿发动百姓,趁着入冬后农闲,加紧修补。石头不够,就从山上采;泥土不够,就从城外挖;人手不够,就男女老少一起上。
他自己也加入了修城墙的队伍,每天天不亮就上城墙,一直干到天黑。他的手磨出了血泡,肩膀磨破了皮,腰疼得直不起来,但他咬牙坚持着。
周紫棠心疼他,每天晚上用热水给他敷腰,用针挑破他手上的血泡。赵屿疼得龇牙咧嘴,却不吭一声。
“官人,”周紫棠一边挑血泡一边说,“你是一县之主,不是苦力。这些事,让百姓去做就行了。”
赵屿摇了摇头:“我若不去,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说,这个县令只会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不会跟我们同甘共苦。金城县的百姓,服的不是官威,是人心。”
周紫棠叹了口气,不再劝了。
第三件事,是常平仓。
张世豪案发后,常平仓的亏空已经上报了转运使司。章楶批复:亏空中的一千石,由州里调拨填补;剩余的一千二百石,因系历年累积,且涉案人员已拘押,准予逐年补还。
赵屿拿着批复,松了一口气。
一千石的粮食,够金城县的百姓吃两个月。加上今年秋粮收购收上来的六百八十石,常平仓总算有了近一千七百石的存粮。虽然离三千石的目标还有差距,但至少不会在灾荒时束手无策。
第四件事,是水渠。
王家沟的水渠,在战斗中一度停工。西夏人退去后,赵屿第一时间让崔元组织人手重新开工。这一次,再也没有人来阻拦了。张世豪的庄客们,有的已经逃散,有的被收编进了县里的弓手队伍,剩下的都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
水渠在入冬后的第二个月修通了。通水那天,王家沟的百姓在渠边摆了香案,请赵屿去剪彩。赵屿到了现场,看到那股清澈的渠水沿着新挖的沟渠缓缓流淌,流进那些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田地里,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
王德贵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县公,这条渠,我们王家沟盼了二十年。二十年啊!今天终于通了!”
赵屿扶起他,道:“老人家,这不是本官的功劳,是你们自己的功劳。是你们用双手挖出来的。”
王德贵摇头:“没有县公,我们挖不成。张世豪不让挖,以前的县令也不管。只有县公,您替我们做主。”
百姓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感谢的话。赵屿一一回应,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水渠修通了,明年开春,王家沟的几十亩地就能灌溉了。粮食产量上去了,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一些。日子好过了,税就能交上来。税交上来了,他的考课就能过关。
这是一环扣一环的事。
忙完这些,已经是十一月下旬了。
这一日,赵屿正在签押房里写一份关于金城县战后重建的报告,准备呈报州里。赵安进来禀报:“官人,汴京来信了。”
赵屿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的字迹,手微微一颤。
是父亲赵师中的字。
他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下去。
信不长,只有三页纸。赵师中在信中首先问了赵屿和周紫棠的安好,然后告诉他——汴京的局势不太平。新旧党争愈演愈烈,神宗皇帝的身体也不太好,朝中暗流涌动。
关于赵屿被弹劾的事,赵师中写道:“弹劾你的王圭,是吴充的门生。吴充与章惇不和,章楶是章惇的族弟,章惇是王珪的对头。这其中的关系,你需仔细揣摩。”
赵屿看完,苦笑着摇了摇头。
汴京的官场,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每一个人都在这张网上,牵一发而动全身。他一个小小的八品县令,本来离这张网很远。但张世豪的案子,把他扯了进去。
父亲最后写道:“你在金城,为民请命,守边有功,为父甚慰。但树大招风,不可不慎。遇事多思,切勿冲动。若有事,可找李清臣——他在秦州通判任上,虽曾避嫌不见,但此人重义,知你为难,必会相助。”
赵屿放下信,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李清臣——那个他刚到西京时就被告知调走的父亲旧交。原来他在秦州做通判。原来父亲跟他还有联系。
他提笔写了一封回信,向父亲报平安,又问了母亲的身体,最后写道:“儿在金城,一切安好。紫棠贤惠,料理家务,不让儿操心。张世豪案已上报转运使司,不日将结案。弹劾之事,儿自会小心应对。请父亲大人勿念。”
信写好了,交给赵安,让他找可靠的人送往汴京。
腊月初八,腊八节。
金城县的百姓虽然穷,但这个节日还是要过的。家家户户煮了腊八粥,用小米、红豆、红枣、花生熬成,虽然简陋,却暖意融融。
周紫棠也煮了一大锅腊八粥,除了自家吃的,还分给了县衙的胥吏和弓手们。赵屿端着一碗粥,站在县衙门口,看着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脸上带着久违的笑容。
陈忠走过来,手里也端着一碗粥,一边喝一边说:“县公,今年的腊八粥,比去年香。”
赵屿笑了:“那是因为今年没有张世豪了。”
陈忠点了点头,又道:“县公,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孙主簿的案子,转运使司那边有消息了吗?”
赵屿摇了摇头:“还没有。不过应该快了。章转运使说,要快审快结。估计年前就会有结果。”
陈忠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县公,孙主簿虽然贪,但他对县里的事确实熟悉。如果他判得不重,能不能……”
“不能。”赵屿打断他,“孙孝先贪赃枉法,证据确凿。这样的人,不能用。”
陈忠不再说话了。
赵屿看了他一眼,道:“陈忠,你升任主簿的事,慕容知州已经批复了。过了年,你就是金城县的主簿了。你要记住——做官,先做人。人做不好,官也做不好。”
陈忠郑重地点了点头:“下官记住了。”
傍晚,赵屿回到后堂,周紫棠正在灯下缝一件新棉袄。棉袄是藏青色的面子,里面絮了厚厚的新棉花,针脚细密整齐。
“给谁做的?”赵屿问。
周紫棠抬起头,笑道:“给你的。你那件旧袍子,补了那么多回,该换了。”
赵屿接过棉袄,在身上比了比,大小刚好。他心中一暖,将棉袄放在一旁,握住周紫棠的手。
“紫棠,跟着我,你受苦了。”
周紫棠摇了摇头:“我不苦。你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那才叫苦。”
赵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等金城县的事理顺了,我带你回汴京看看。”
周紫棠靠在他胸前,轻声道:“好。不过,你得先把这里的事办好。金城县的百姓,离不开你。”
窗外,爆竹声零星地响了起来。
元丰四年的腊八节,就这样在金城县平静地过去了。
但赵屿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朝堂上的风暴,还在酝酿之中。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卷:“朝堂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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