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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ncheng Magistrate

Chapter 11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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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Jincheng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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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四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也更冷。

金城县的百姓还没有从张世豪倒台的喜悦中回过神来,另一个消息就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个人的头上——西夏人在边境集结了三千骑兵,先锋已过卓啰城,正朝兰州方向推进。

消息是德顺军都监周仲武派快马送来的。信使昼夜兼程,三百里路只用了一天一夜。他到金城县时,整个人从马上滚下来,嘴唇干裂出血,已经说不出话。崔元把他扶进县衙,灌了两碗水,他才缓过气来。

“周都监说,”信使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西夏人这次来者不善。先锋是西夏监军司的野利家族,领兵的是野利荣旺,此人号称‘河西枭将’,最擅以骑兵突袭。周都监已经率部西进迎敌,但他手下只有两千步骑,恐怕挡不住。他让各县自行坚壁清野,固守待援。”

赵屿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朝廷的援兵什么时候能到?”

信使摇头:“枢密院的回文还没下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半个月。

赵屿走到墙边挂着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金城县的位置上。从卓啰城到金城,骑兵急行军只需三天。也就是说,最快三天后,西夏人的马蹄就会踏到金城县的城下。

而金城县的城墙,多处坍塌,最高的地方不过一丈五尺,最矮的地方甚至不到一丈。县里的弓手只有二十三人,加上能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勉强能凑出两百人。这两百人中,大多数连弓弩都没有摸过。

这不是守城,这是送死。

“崔节级,”赵屿转过身来,声音平静得可怕,“修城墙的事,不能以工代税了。改为征发。全县十八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子,全部上城墙。今天就开始。”

崔元点头:“我这就去办。”

“还有,”赵屿补充道,“常平仓的八百石粮食,全部拿出来,作为军粮。一粒都不许动。”

“县公,”崔元迟疑了一下,“常平仓的粮食是赈灾用的,万一……”

“没有万一。”赵屿打断他,“城破了,什么粮食都是西夏人的。城守住了,以后还可以再补。”

崔元不再说话,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赵屿又叫来陈忠:“你去通知全县各村的里正,让百姓把家里的粮食、牲畜、值钱的东西,全部转移到城里来。带不走的,就地掩埋,一粒粮食都不能留给西夏人。还有,让各村的百姓老幼妇孺,也全部进城。城外不留一人。”

陈忠领命去了。

赵屿在签押房里坐了片刻,又提笔写了一封信,交给赵安:“你骑马去兰州,把这封信交给慕容知州。告诉他,金城县危在旦夕,请求州里派兵支援。哪怕只有一百人,也能顶一阵子。”

赵安接过信,揣进怀里,飞奔而去。

一切安排妥当,赵屿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阴沉沉的天幕低垂,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到一抹暗红色的云——那是烽火。

战争,真的来了。

当天下午,全县沸腾。

各村的里正带着百姓,推着车、挑着担、牵着牛羊,源源不断地涌进县城。城门口挤满了人,哭声、喊声、骂声混成一片。崔元带着弓手在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

赵屿站在城墙上,俯瞰着城下的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悲凉。

这些百姓,刚刚摆脱了张世豪的盘剥,还没过上几天安稳日子,又要面临战火的蹂躏。

这就是边地百姓的命。

“县公,”陈忠气喘吁吁地跑上城墙,“李家湾的里正来说,他们村有十几户人家不肯进城。”

“为什么?”

“他们说,家里的粮食和牲口带不走,进了城也是饿死,不如留在村里,跟西夏人拼了。”

赵屿皱了皱眉,走下城墙,翻身上马,带着陈忠赶往李家湾。

李家湾在金城县城东十里,是一个有三十多户人家的小村子。赵屿到时,村口聚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李二狗。

李二狗见了赵屿,扑通一声跪下:“县公,我不走!”

赵屿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为什么?”

李二狗眼圈通红:“县公,我家那十亩地,刚从张世豪手里要回来,还没种上一季庄稼。我要是走了,地就荒了。明年一家人吃什么?”

赵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李二狗,地荒了,明年还可以再种。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听本官一句劝,先进城。等西夏人退了,你再回来。本官保证,你的地,一亩都不会少。”

李二狗抹了一把眼泪,哽咽道:“县公,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什么时候骗过你?”

李二狗咬了咬牙,站起身来,朝身后的村民喊道:“听县公的,进城!”

村民们这才陆续收拾东西,跟着赵屿往县城方向走。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快黑了。

城门口的火把亮了起来,映照着百姓们疲惫而恐惧的面孔。赵屿站在城门下,一个个地安慰他们,安排他们到城中的寺庙、道观、空房子里暂住。

周紫棠也来了。她带着几个妇人,在城隍庙里支起了几口大锅,熬粥分发给进城的百姓。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袖口挽到肘部,脸上被烟火熏得一道一道的,却依然从容镇定。

赵屿远远地看着她,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忙到半夜,进城的百姓终于安顿了下来。

赵屿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县衙,发现签押房里还亮着灯。推门进去,崔元正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纸写写画画。

“县公,我在画守城的布防图。”崔元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金城县的城墙,总长三里二百步,共有城门三座——东门、南门、西门。北面靠山,没有城门,但那段城墙最矮,只有八尺高,是最薄弱的地方。”

赵屿走到桌前,看着那张简陋的布防图。

“我们的兵力,满打满算,能上城墙的有多少人?”他问。

崔元道:“弓手二十三人,加上能拉得动弓的青壮,大约有八十人。其余的一百多人,只能搬石头、滚木、烧开水,干些粗活。西夏人如果全力攻城,我们最多能撑两天。”

“两天够了。”赵屿道,“周都监说,援兵最快半个月。但慕容知州那边,也许能更快一些。兰州城里有一千厢军,虽然不能野战,守城还是可以的。只要他肯派三百人来,金城就能守住。”

崔元苦笑:“慕容知州那个人,县公也知道。他肯不肯派人,难说。”

赵屿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那张布防图,目光如炬。

“崔节级,你看这里,”他指着北面那段最矮的城墙,“这里虽然是薄弱之处,但西夏人未必知道。我们可以在这里设一个陷阱。”

崔元眼睛一亮:“什么陷阱?”

“在北城墙外挖一道壕沟,宽一丈、深一丈,沟底插上竹签。再在城墙上多插旗帜,多点火把,让西夏人以为这里是重兵把守的地方。他们如果从这里进攻,就会掉进壕沟里。”

崔元击掌叫好:“这个主意好!明天我就带人去挖。”

“还有,”赵屿又道,“城门要用沙袋堵死,只留东门作为出入通道。西门和南门,从里面用石头和木头封住。万一城门被攻破,我们还可以在巷战里跟他们周旋。”

崔元一一记下。

两人一直商量到四更天,才各自去歇息。

赵屿回到后堂,周紫棠还没有睡。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件缝补了无数次的旧袍子,一针一线地缝着。

“怎么还不睡?”赵屿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周紫棠抬起头,看着他,轻声道:“睡不着。”

赵屿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

“怕吗?”他问。

周紫棠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怕。”

赵屿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我也怕。”

周紫棠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你是县令,你可以走。”

赵屿摇了摇头:“我走了,金城县的百姓怎么办?他们信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周紫棠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含着泪光,却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赵屿伸手擦去她眼角的泪,轻声道:“紫棠,如果城破了,我会让人护送你走。你回汴京去,找你父亲——”

“我不走。”周紫棠打断他,语气异常坚定,“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赵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她用一根手指按住了嘴唇。

“别说了。”她轻声道,“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这一夜,赵屿睡得极不安稳。他做了一个又一个梦,梦里有西夏人的马蹄声,有百姓的哭喊声,有城墙坍塌的轰隆声。他在梦中奔跑,却怎么也跑不动,像陷在泥沼里一样。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周紫棠已经不在身边。他披衣起身,走到院子里,发现她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满满一大锅粥,旁边还放着几摞胡饼。

“你这是做什么?”赵屿问。

周紫棠头也不抬地说:“给守城的将士们做早饭。他们要有力气,才能守住城。”

赵屿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头一酸,差点落下泪来。

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勺子,替她搅着锅里的粥。

“我来帮你。”

这一天,整个金城县都在忙碌。

崔元带着一百多个青壮,在北城墙外挖壕沟。泥土冻得像铁一样硬,一镐头下去,只能刨出一个白印子。大家轮着来,手磨出了血泡,肩膀磨破了皮,却没有一个人叫苦。

陈忠带着人清点粮食物资,把常平仓的八百石粮食分门别类地存放,又挨家挨户地登记进城的百姓,统计能上城墙的人数。

赵屿则骑着马,在城墙上巡视了一圈又一圈。他检查每一处垛口,每一段城墙,每一扇城门。遇到有裂缝的地方,就让人用石头和泥土填上;遇到有坍塌的地方,就让人用木桩和沙袋临时加固。

到了傍晚,兰州那边终于有了消息。

慕容知州派了三百厢军来援,带队的是一位姓钱的指挥使。赵屿在城门口迎接,看到那三百人时,心凉了半截。

这些厢军,老的老、小的小,穿的号衣破破烂烂,拿的武器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连刀都没有,只扛着一根木棍。那个钱指挥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子,骑在马上摇摇晃晃,一看就是多年没打过仗的。

“钱指挥使,”赵屿拱手道,“金城县危在旦夕,多谢大人带兵来援。”

钱指挥使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赵县令客气了。慕容知州说了,让本官带人来帮你守城。不过本官丑话说在前头——真打起来,我的人可不会冲在前面送死。”

赵屿心中恼怒,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淡淡道:“钱指挥使放心,守城的主力是金城县的百姓。贵部只需在城墙上协助防守即可。”

钱指挥使点了点头,带着他的人马进城去了。

崔元看着那些厢军的背影,低声骂道:“这些废物,来了还不如不来。真打起来,他们不添乱就谢天谢地了。”

赵屿摇了摇头:“有总比没有好。至少,他们站在那里,能让西夏人以为我们人多。”

接下来的两天,金城县进入了最后的备战状态。

北城墙外的壕沟挖好了,宽一丈、深一丈,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城墙上堆满了石头、滚木、石灰包,以及一口口大锅——锅里烧着开水,随时准备往下泼。

赵屿把全县的兵力做了分工:崔元带一百人守北城墙,那是西夏人最可能进攻的方向;钱指挥使带两百人守东门和南门;他自己带剩下的几十人守西门,同时作为预备队,哪里吃紧就往哪里补。

他还让陈忠在城中组织了二十个青壮,负责传递消息和运送物资。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西夏人到来。

第三日清晨,斥候来报——西夏骑兵三百余骑,已过黄河,距离金城不足五十里。

赵屿站在城墙上,望着东北方向。

天边,一道黑色的线在移动。那线越来越粗,越来越近,渐渐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骑兵。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

城墙上,百姓们的手在发抖,有的人已经吓得哭了出来。

赵屿深吸一口气,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各位父老乡亲,”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西夏人来了。他们来,是要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亲人,烧我们的房子。你们说,我们能让他们得逞吗?”

“不能!”崔元第一个喊道。

“不能!”百姓们跟着喊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

“对,不能。”赵屿举起刀,指向那片黑压压的骑兵,“那就跟本官一起,守住这座城!”

城墙上,响起了震天的呐喊声。

西夏骑兵在城外三里处停了下来。

他们并没有立刻攻城,而是在原地列阵,似乎在观察金城县的防守情况。

赵屿透过垛口,仔细观察着这支敌军。

三百余骑,清一色的轻装骑兵,每人配一匹战马、一把弯刀、一张弓、一壶箭。领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将领,身穿铁甲,头戴铁盔,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延伸到右边颧骨——那便是野利荣旺。

野利荣旺在马上观察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隔着三里地传过来,在空旷的平原上回荡。

“这就是金城县的守军?”他用党项语对身边的副将说,“一堆土鸡瓦狗罢了。传令下去,休整半个时辰,然后攻城。先拿下东门,谁第一个登城,赏黄金百两!”

副将领命,下去传令。

半个时辰后,西夏骑兵发动了进攻。

他们没有用云梯,也没有用冲车,而是直接纵马冲向城门。在他们看来,金城县这样的土城,根本不需要什么攻城器械,直接用马蹄踹都能踹开。

三百骑兵分成三队,一队攻东门,一队攻南门,一队作为预备队,在后方压阵。

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大地震颤。

赵屿站在东门的城墙上,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骑兵越来越近,手心全是汗。

“稳住!”他喊道,“等他们靠近了再放箭!”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箭!”

崔元一声令下,城墙上稀稀拉拉地射出了一排箭矢。金城县的弓手只有二十三人,加上临时训练的八十个青壮,射出的箭矢虽然密集,但准头很差。大部分箭矢落在了骑兵的前面,只有少数几支射中了目标。

几个西夏骑兵中箭落马,但后面的骑兵毫不停顿,继续冲锋。

二十步——

“投石!”

城墙上的百姓们搬起石头,朝城下砸去。石头雨点般地落下,砸在马背上、人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个骑兵被砸下了马,后面的骑兵踩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十步——

“倒开水!”

一口口大锅被掀翻,滚烫的开水倾泻而下,浇在骑兵的头上、身上。惨叫声此起彼伏,马匹受惊,嘶鸣着四散奔逃。西夏骑兵的冲锋阵型终于乱了。

野利荣旺在后方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沉。

“这些汉人,还有点本事。”他冷笑道,“传令,攻北门!”

北门,是金城县最薄弱的地方。

野利荣旺的斥候早就探明了这一点。他之所以先攻东门,不过是为了试探守军的虚实。现在他知道了——东门守军大约有两百人,其中大部分是民夫,真正的弓手不超过三十人。

而北门,守军应该更少。

五十骑西夏骑兵转向北门,如一阵旋风般冲了过去。

赵屿站在东门的城墙上,看到那五十骑转向北面,心中一沉。

“崔节级!”他大声喊道,“北门交给你了!”

崔元已经在北门的城墙上了。

他带着三十个青壮,以及那二十三个弓手中的十五个,守在城墙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稳住!”崔元喊道,“等他们靠近壕沟再放箭!”

西夏骑兵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城墙上的土簌簌往下掉。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

“放箭!”

十五支箭矢射出去,射中了七八个骑兵。但剩下的骑兵丝毫没有减速,继续朝城墙冲来。

二十步——

冲在最前面的几匹马忽然发出凄厉的嘶鸣,前蹄踏空,连人带马栽进了壕沟里。壕沟底的竹签刺穿了马腹和人腿,惨叫声响彻云霄。

后面的骑兵想要勒马,但已经来不及了。一匹接一匹地栽进壕沟,转眼间,壕沟里已经填满了人马尸体。

野利荣旺在远处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撤!”

鸣金声响起,西夏骑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一地的尸体和伤兵。

城墙上,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赵屿却没有笑。

他看着那些退去的骑兵,心中清楚——这只是试探。野利荣旺的真正杀招,还没有使出来。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西夏骑兵再次发动了进攻。

这一次,他们没有分兵,而是集中全部兵力,猛攻北门。

他们学聪明了——不再直接冲向城墙,而是在壕沟前停下来,用弓箭压制城上的守军,同时派人用沙袋填壕沟。

箭矢如雨,城墙上的人抬不起头来。崔元被一支流矢擦伤了额头,血流满面,却依然站在垛口后面,大声指挥。

“不要怕!把石头往下砸!”

百姓们冒着箭雨,把石头、滚木、石灰包一股脑地往下扔。石灰包砸在地上,扬起白色的粉末,呛得西夏骑兵睁不开眼。

壕沟被一点一点地填平了。

西夏骑兵踩着沙袋,冲到了城墙下。

他们用弯刀砍城门,用绳索攀爬城墙。城墙上的守军把滚烫的开水往下浇,把点燃的柴火往下扔,用长矛捅那些爬上来的敌人。

战斗进入了最惨烈的阶段。

赵屿带着预备队赶到北门时,城墙上的守军已经伤亡了近三分之一。崔元满脸是血,还在挥舞着刀,砍杀那些爬上城墙的敌人。

“县公!”崔元嘶哑着嗓子喊道,“这里太危险,你快下去!”

赵屿没有理他,拔刀冲了上去。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刚爬上城墙的西夏士兵,血溅了他一脸。他没有时间害怕,没有时间恶心,只有一个念头——守住城墙。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西夏人三次爬上城墙,三次被打了下去。

野利荣旺在远处看着那座小小的土城,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他攻过无数座城,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守军——一群农民、商贩、老头、半大小子,居然挡住了他三百精骑的轮番进攻。

“再攻!”他咬牙下令。

第四波进攻开始了。

这一次,西夏人带来了火攻。他们把点燃的柴捆扔到城门下,浓烟滚滚,呛得守军睁不开眼。城门开始冒烟,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水!快拿水来!”赵屿喊道。

百姓们从井里打水,一桶一桶地往城门上浇。但火势太大,水浇上去,蒸发出更多的浓烟。

就在这时,东门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号角声。

赵屿心中一沉——难道东门失守了?

他正要派人去查看,一个浑身是血的士兵从东门方向跑来,气喘吁吁地说:“县公!东门……东门外的西夏人撤了!”

赵屿一愣,冲到城墙北侧,朝东门方向望去。

果然,东门外的西夏骑兵正在撤退。不,不只是东门——南门外的也在撤。所有的西夏骑兵,都在朝东北方向撤退,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一样。

他再看远处,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扬起一片尘土。尘土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面旗帜——那旗帜是红色的,上面绣着一个斗大的“周”字。

周仲武!

赵屿的心猛地一跳。

周仲武的援兵到了!

野利荣旺也看到了那面旗帜。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周仲武?”他咬牙切齿地说,“他不是在德顺军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副将道:“将军,周仲武的骑兵是蕃落骑兵,最擅长长途奔袭。我们在这里耽搁了太久,被他抄了后路。再不撤,就要被两面夹击了!”

野利荣旺狠狠地朝金城县的城墙看了一眼,猛地一甩马鞭。

“撤!”

三百骑兵如退潮般向东北方向撤去,很快消失在尘土之中。

城墙上,百姓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跳又叫。

赵屿站在城墙上,浑身是血,双手在发抖。

他看着那些撤退的西夏骑兵,看着远处那面“周”字大旗,双腿一软,坐倒在地上。

崔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咧嘴一笑。那张被血糊住的脸,笑起来格外狰狞。

“县公,我们赢了。”

赵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说不尽的苦涩。

“是啊,赢了。”

他抬起头,望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这是他到金城县以来,看到的最美的天空。

预知后事如何,且看下章:“战后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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