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泥土和腐烂叶片的腥气，像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林凡的鼻腔钻进肺里。
每一次呼吸，胸口都传来一阵熟悉的闷痛。
他被林家三长老林远图半推半拽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禁地幽深的小径上。
“凡儿，别怪三叔心狠。你自幼体弱，凡骨之躯难承仙道，这是全族皆知的事实。”
林远图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听起来像个为子侄前途操碎了心的长辈，“但天无绝人之路！家族耗费巨大代价，为你寻来了一场天大的机缘”
“洗髓炼骨！只要熬过去，你便能脱胎换骨，不说比肩你林枫大哥，至少也能踏上武道，延年益寿，不再是个人人可欺的病秧子。”
洗髓炼骨？天大的机缘？
林凡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充满讥诮的弧度。
这话要是对三年前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说，或许还能换来满眼的感激涕零。
但现在……呵呵。
这老东西，嘴里能跑火车，心里指不定藏着几条毒蛇。
他没有作声，只是默默跟着。
多年的寄人篱下，早已教会他一个道理：在没有足够力量掀翻棋盘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当一个听话的棋子。
至少，看起来听话。
穿过一片扭曲如鬼爪的枯林，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由黑岩垒砌的古老祭坛，突兀地矗立在山谷中央。
祭坛上刻满了繁复而诡异的纹路，在阴沉天色下，仿佛有暗红色的光泽在其中缓缓流淌，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而在祭坛中心，一道身影盘膝而坐，背对着他们。
那身形，那衣着，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劲儿，林凡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林枫。
林家百年不遇的天才，他名义上的堂兄，也是将他所有尊严踩在脚下，碾得粉碎的那个人。
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
所谓的“洗髓炼骨”，怎么会跑到禁地祭坛？
又怎么会跟林枫扯上关系？
“三叔，这是……”
他的话还没问出口，林远图一直搭在他肩上的手，陡然变得如铁钳般有力。
一股巨力传来，林凡被毫不留情地推向祭坛。
“凡儿，为了家族，也为了你林枫大哥，就委屈你了。”林远图的声音骤然变冷，再没有半分此前的温和，只剩下赤裸裸的冷酷与淡漠，“能成为枫儿仙根的一部分，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荣耀？我可去你的荣耀吧！
林凡脑中“嗡”地一声，无数个日夜的猜疑和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冰冷的现实。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踉跄着冲上祭坛。
几乎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祭坛上那些诡异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暗红色的光芒骤然大盛！
“哗啦啦——”
四条粗大的玄铁锁链从祭坛下的阵眼中飞射而出，精准地洞穿了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以一个“大”字形，牢牢钉在了半空中，正对着盘膝而坐的林枫。
剧痛！
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不是烧红烙铁的灼热，而是一种刺骨的冰冷，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冰蚕，正顺着铁链钻进他的血肉，啃噬他的骨髓。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气血，那点生而为人最本源的精气，正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疯狂抽取，顺着锁链，源源不断地流向祭坛的中心。
祭坛中心，林枫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阴鸷的眼睛！
没有丝毫属于少年人的清澈，只有对力量的贪婪和对弱者的蔑视。
他看着被吊在半空，如同一条待宰的鱼的林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凡，我的好弟弟。你这身没用的凡骨，总算有了点价值。”林枫的声音充满了快意，“我的‘青木仙根’前日练功出了点岔子，略有瑕疵。父亲大人启动这‘血灵引’大阵，就是要借你这凡骨精气为引，为我修补仙根。别挣扎了，乖乖地化作我的养料吧。”
药引子！
原来，我他妈就是个药引子。
林凡的视线开始模糊，不是因为泪水，而是因为生命力被快速抽离的虚弱。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同样的地方，同样是林远图，用一块测仙石在他眉心一点，冷冰冰地吐出“凡骨凡胎，永无仙缘”八个字。
从那天起，他从林家嫡系，变成了连下人都不如的弃子。
原来，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什么凡骨，什么弃子，不过是为了让这“药引子”显得名正言顺，用起来心安理得！
好一个林家！好一个父慈子孝的好叔叔，好一个天纵奇才的好哥哥！
不甘！
一股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如同火山般在胸腔中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生来凡骨就该被当成垫脚石？
凭什么天才就可以肆意掠夺弱者的一切？
我不服！
“啊——！”
林凡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在生命精气被抽干的最后一刻，他猛地一咬，舌尖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和浓重的血腥味。
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不能就这么死了！就算死，也要崩掉你们满嘴的牙！
他想起了收养他的那个瘸腿老头教给他的那套无名拳法，想起老头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气血是人之根本，顺行则生，逆行则死……但有时候，置之死地，方能后生！”
逆转气血！
这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
这是自杀的法门，武道大忌！
但他现在还有什么可选？
没有丝毫犹豫，林凡凭着那股剧痛带来的清明，强行调动起体内仅存的、即将被抽干的气血，不再顺着那股吸力，而是以一种决绝到自毁的姿态，悍然逆流冲撞！
“轰！”
一股混乱而暴虐的气息，以他的身体为中心，猛然炸开！
整个“血灵引”大阵剧烈震荡了一下，祭坛上流转的暗红色光芒一阵明灭不定。
“噗——！”
首当其冲的林枫，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脸色瞬间煞白，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那股驳杂而狂暴的凡骨精气，如同最烈的毒药，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让他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脸庞瞬间扭曲。
“你……你这废物！竟敢反噬我！”林枫又惊又怒，眼中杀机毕露。
他从未想过，一只他随手可以捏死的蝼蚁，竟然敢在临死前咬他一口。
“枫儿，稳住心神！一个将死的废物而已，别乱了道心！”林远图急切的声音在下方响起。
但暴怒中的林枫哪里还听得进去。
他所受的伤势不重，但那份被一个废物反噬的屈辱，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要你死无全尸！”
他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无视阵法的反噬，一掌狠狠拍在林凡的胸口！
“咔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密集地响起。
林凡感觉自己的胸骨、肋骨、乃至全身的筋骨，都在这一掌之下寸寸碎裂。
身体像一个破麻袋，被那股巨力震得从锁链上脱飞出去，越过祭坛，直直地朝着后方那片终年被迷雾笼盖的万丈深渊——断魂崖，坠落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中飞速倒转。
下坠，无尽的下坠。
意识正在飞快地沉入黑暗，生命最后的余温也在迅速流逝。
好冷……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吗？
也好……总比当别人的养料强。
只是……不甘心啊……
他的右手在虚空中胡乱抓挠，绝望地想抓住一点什么……哪怕是一根救命的稻草。
突然，他的指尖触及到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
它嵌在虚无的迷雾之中，随着他的坠落一同下沉。
那触感，带着一种割裂手掌的锋利。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东西死死扣入掌心。
指尖传来诡异的触感，不像是岩石，更像是什么古老的青铜器物，上面似乎还刻着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的古老符文……
随即，无边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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