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落雁村的天际终于透出了几分暖意。
苏晓棠的尸骨被郑重地包裹在红绸里，身旁叠着那条吸饱了怨气的旧牛仔裤，静静地停放在祠堂中央。村里的几个老妇人正在香案前准备祭祀的纸钱，火光跳动，映着墙上斑驳的年画，也映着村民们复杂的脸。
王万山被两名壮汉反绑着手，跪在祠堂角落，头埋得很低，不敢与任何人对视。他此刻像极了一只被拔了尖的斗蟋蟀，昔日村长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眼的颓败与后怕。
林小满站在香案旁，手里捏着那张记录了旧屋勘查结果的纸条，心里的那丝不安越放越大。苏晓棠死时不过二十出头，性格刚烈，若只是为了私吞公粮，以她的性子，或许会闹得更大，不至于几十年都没透出半点风声。这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隐情。
“道长，”林小满转身看向正闭目诵经的道长，轻声问道，“按习俗，安葬苏姑娘之前，是不是得清点她的遗物？”
道长睁开眼，看了一眼一旁的旧裤，眉头微蹙：“按理说，该整理些她生前常用的物件陪葬，也好让她在那边有个念想。可这裤子……”
他话没说完，目光却扫向了人群。
村民们此刻的站位很微妙。一部分人义愤填膺，指着王万山唾骂；另一部分人，却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尤其是几个年纪稍大的汉子，脚步虚浮，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林小满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个叫王老实的男人身上。
王老实是村里的老会计，当年经手过公粮账目的核心人员。林小满记得，昨晚在旧屋勘查时，他的脸色就白得吓人。此刻，他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衣角，那是极度心虚的生理反应。
“王老实，”林小满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祠堂瞬间静了几分，“当年苏晓棠要去镇上举报，你是管账的，应该最先知道吧？”
王老实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我、我不清楚……那时候我只是个小会计，都是村长说了算……”
“是吗？”林小满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那昨晚旧屋墙根下，挖出的那袋银元，你怎么解释？那是苏晓棠从城里带来的嫁妆吧？怎么会埋在她尸骨旁边？”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王老实。他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银元？”旁边一个老者恍然大悟，“我记得当年苏姑娘确实带了一袋银元下乡，说是给家里留的，后来就不见了！老会计，那钱去哪了？”
道长手持桃木剑，走到王老实面前，神色严肃：“事到如今，还想隐瞒吗？苏姑娘的尸骨已平，若你再不说，怨气未散，怕是要引火烧身了。”
王老实的心理防线，在众人的注视下彻底崩塌。他双腿一软，也跟着跪倒在地，哭声说道：“我说……我说！当年的事，不只是村长一个人的主意！”
他这一开口，整个祠堂都炸开了锅。
原来，当年苏晓棠不仅撞破了私吞公粮，还发现了王万山与村里几个地痞勾结，偷偷将村里的文物倒卖给外来的贩子，其中就包括那袋银元。苏晓棠决心要一并揭发，这才彻底触怒了王万山。
而王老实，作为账房，不仅知情，还参与了分赃。他当时收了王万山的好处，才昧着良心做了假账，帮着掩盖罪行。至于苏晓棠的银元，那是她坚决不肯上交的私产，王万山不敢动，便逼着苏晓棠以“资助村里”的名义交出来，实则是想在她走后独吞。
“那夜……”王老实哭得撕心裂肺，“那夜我们把她关在旧屋，本想逼她交出账本，可她宁死不屈，还喊着要去镇上报警。村长急了，就让我们……就让我们……”
他说不下去，却用颤抖的手指，指向了人群中另外两个男人——赵虎和刘二。
这两人是村里的老光棍，年轻时以凶悍闻名，此刻正脸色铁青，试图挤出人群，却被早有准备的村民拦住了。
“赵虎，刘二，当年动手的，是不是你们？”林小满厉声问道。
赵虎梗着脖子，还想抵赖：“你别血口喷人！那是几十年前的事，谁还记得！”
“还记得！”道长突然冷哼一声，抬手一挥，桃木剑剑尖指向赵虎的膝盖，一道无形的力量猛地压下，“你膝盖上的旧伤，是当年踹门时磕在门框上留下的，现在每逢阴雨天就疼得走不动路，这不是记忆，是报应！”
赵虎猛地跪倒在地，疼得冷汗直流，再也无法伪装。
“是……是我们干的！”刘二见势不妙，抢先招供，“是村长让我们干的！他说只要解决了苏姑娘，就给我们一大笔钱，我们一时糊涂……”
真相，终于在晨光中一点点清晰。
苏晓棠的冤屈，远不止私吞公粮那么简单。她是为了守护村子的利益，为了清白和正义，才惨遭毒手。而那袋银元，不仅是她的嫁妆，更是她留给村里最后的希望，却成了害死她的催命符。
祠堂里，愤怒的火焰再次点燃。
“原来我们都被蒙在鼓里！”
“这些人，简直是畜生！”
“不仅要偿命，还要把他们侵吞的钱都吐出来！”
村民们的怒吼声震耳欲聋，王万山、赵虎、刘二，还有王老实，都成了众矢之的。他们当年犯下的罪孽，每一条都罄竹难书。
道长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怨气已平，但人心的债，还得慢慢还。”
他转身看向苏晓棠的尸骨，声音变得柔和：“姑娘，你安息吧，这世间的公道，终究是回来了。”
话音刚落，原本平静的香案上，那盏供奉的油灯突然轻轻摇曳了一下，随即稳稳地亮了起来，光芒温暖而明亮，驱散了祠堂里残存的最后一丝阴冷。
林小满走到尸骨前，深深鞠了一躬。
她知道，接下来的路，是要将这些罪魁祸首绳之以法，为苏晓棠讨回最后的公道。而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关于文物倒卖的更大阴谋，也将在她的追查下，逐渐浮出水面。
落雁村的阴霾，正随着真相的揭开，一点点消散。但属于苏晓棠的故事，还远未结束。她的冤屈，终将在阳光之下，被彻底洗刷。
而林小满，作为这场风波的见证者与推动者，也明白自己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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