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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ged Spirit

Chapter 17 /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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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Forged Spi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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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从井中出来的青衣人

卫渊是在第三天夜里感觉到不对劲的。那天晚上没有月亮,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口倒扣的黑锅。他躺在军营的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说不清是什么,就是堵得慌。他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出营房。操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不是沙土的味道,不是血腥味,是一种更深的、从地底渗出来的腐朽气息。卫渊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股气味他闻到过——在古井底下的墓室里,在那条裂缝边缘。他转身朝北门走去。

古井那边出事了。不是猜测,是直觉。

他走到北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正靠在门洞边上打瞌睡。卫渊没有叫醒他,自己开了门,走了出去。官道很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凭着记忆往前走。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他看到了古井的方向有一团灰白色的光,很淡,像将死之人眼里的光。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闪烁,像心跳。

卫渊加快了脚步。走到离古井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看到了韩平的私兵——二十多个人围在井口周围,刀出鞘,弓上弦,但没有一个人在动。他们都盯着井口,盯着那团灰白色的光。韩平站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已经出鞘了,刀锋上的灵光在灰白色的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暗淡。

“卫渊?”韩平看到了他,眉头皱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出来看看。”卫渊走过去,站在井口边上,往下看。井底的银白色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那层灰白色的光从井底涌上来,像浓雾一样弥漫在井口周围,伸手可触。

“什么时候开始的?”

“半个时辰前。”韩平的声音很低,“先是井底有声音,像有人在念经,含混不清的。然后那层银白色的光就灭了,灰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现在整口井都是这个颜色。”

卫渊蹲下来,把手伸进那层灰白色的光里。光很凉,凉得像冬天的井水,但不是冷的,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他把手缩回来,手指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白色的粉末,像是骨灰。

“不要碰。”韩平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毒没毒都不知道。”

卫渊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指,站起来。他往后退了几步,看着井口。灰白色的光越来越浓,像一锅煮沸的粥,从井口往外溢。卫渊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不是他自己想到的,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塞进他脑子里的。沈青。沈青有危险。

他转身就跑。韩平在身后喊了什么,他没听清。他跑过官道,跑过荒地,跑过那条干涸的河沟,跑到沈青的房子前面。门开着,灶房里的灯还亮着,但没有人。沈青不在。苏婉已经走了,沈青一个人住在这里。卫渊走进灶房,灯芯还在烧,油快干了。锅里有半锅凉粥,碗在灶台上,筷子掉在地上。

沈青不是自己走的。他不会不关灯就走。

卫渊蹲下来,在地上看到了一道拖曳的痕迹。不是脚印,是一道细细的、弯弯曲曲的、像蛇爬过的痕迹。痕迹从灶房门口一直延伸到门外,消失在黑暗中。卫渊站起来,顺着那道痕迹往外走。走了十几步,痕迹断了。不是被人抹掉的,是凭空消失的,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卫渊站在那里,手里握着刀柄。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古井。回古井。他转身又跑了回去。古井的灰白色光已经溢出了井口,像一条灰白色的河流,从井口往四周流淌。韩平的私兵往后退了十几步,围成一个大圈,弓箭对准了井口。韩平站在最前面,刀横在身前,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出的紧张。

“卫渊!你跑哪儿去了?”韩平喊了一声。

卫渊没有回答。他盯着井口,盯着那团灰白色的光。光在蠕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然后他看到了沈青。

沈青不是从井里出来的。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道灰白色的光从井中打出,直冲云霄,在夜空中炸开,像一朵巨大的、灰白色的烟花。沈青从炸开的光中坠落,身体横在半空中,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细细的、黑色的纹路,像一条裂缝。

“沈青!”卫渊冲了过去。

但他冲不进去。一层无形的屏障挡在了他和古井之间,像一堵透明的墙。他撞在上面,被弹了回来,摔在地上。爬起来,又撞上去,又被弹回来。韩平拉住了他。“不要过去!那层屏障是灵力凝聚的,你撞不开!”

卫渊趴在地上,看着半空中的沈青。沈青的额头上那道黑色的纹路越来越宽,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灰白色的光从纹路中透出来,和古井里的光一模一样。

井口炸开了。铁板被炸成碎片,碎石和泥土飞上半空,落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私兵身上,砸在卫渊身上。一道灰白色的光柱从井底冲天而起,直插云霄,照亮了整个苍沙县。光柱中,一个人影缓缓升起。

是一个人。白发童颜,皮肤光滑得像婴儿,但颜色是灰白色的。他穿着一身青色长袍,袍子上绣着古老的纹路,是魂纹。他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像两颗黑色的琉璃珠子。

他站在光柱顶端,低头看着脚下的大地,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笑声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几百个人同时在笑,又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哭。

“三百年!”青衣人的声音像打雷,在夜空中滚动,“三百年!老子出来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苍沙县。目光从县城的屋顶上扫过,从军营的帐篷上扫过,从北门的城墙上扫过,最后落在古井旁边那几十个私兵身上。他伸出了右手,五指张开,像一只鹰爪。

沈青的身体动了。他从半空中被拽了过来,横在青衣老人面前。老人伸出左手,食指在沈青的额头上轻轻一点。沈青的额头裂开了。不是被外力撕裂的,是从内部裂开的。一道竖着的裂缝从眉心一直延伸到发际线,灰白色的光从裂缝中涌出来,照亮了沈青的整张脸。

沈青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睛不再是黑色的。左眼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和青衣老人一样。右眼是银白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的眼睛。他张开嘴,发出了一声惨叫。不是人的惨叫,是野兽的、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喊出来的惨叫。

“啊——”

灰白色的光从他的额头、眼睛、嘴巴、耳朵里同时涌出来,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光中。光柱从古井里涌出来,注入他的身体,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沈青的身体在光中扭曲、变形、膨胀。他的衣服裂开了,皮肤上浮现出一片一片的黑色鳞片。不是长出来的,是从皮肤下面浮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他的身体里挣脱出来。

卫渊趴在地上,被那层无形的屏障压着,动弹不得。他的眼睛盯着沈青,盯着那些黑色鳞片,盯着那只纯黑色的左眼和那只银白色的右眼。他动不了,喊不出声,只能看着。

半空中,一条巨大的黑蟒从沈青的身体里钻了出来。不是真实的蟒蛇,是灵力的凝聚体,灰白色的光组成的、有实体的虚影。黑蟒的身躯有十几丈长,水桶那么粗,鳞片清晰可见。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仰头吐信,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嘶鸣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卫渊的耳朵里嗡嗡作响,鼻子和嘴角渗出了血。

黑蟒的身躯开始膨胀,从十几丈长到几十丈长,从水桶粗到水缸粗。它的头顶隆起了两个包,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长出来。灰白色的光从它的身体里向外扩散,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荡开。头顶的两个包裂开了,两只角从里面长了出来。不是鹿角,是黑色的、弯弯曲曲的、像枯树枝一样的角。黑蟒变成了黑蛟。

黑蛟在空中翻腾,身躯从几十丈长到上百丈长,遮住了半边天空。它的身上开始长出爪子和鳞片,从灰白色变成了纯黑色,像一块巨大的黑玉。方圆百里的灵力被它搅动了,像潮水一样向它涌来,注入它的身体,让它变得更加强大。

天空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变的。白天变成了黑夜——不是日食,不是乌云遮日,是天幕像一块布被从中间撕裂了,露出了后面的黑色虚空。大雨倾盆而下,雨滴不是透明的,是黑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穿梭,不是白色的,是黑白色的,一半黑一半白,像被劈开的光。

雷电劈在大地上,劈在古井上,劈在县城的屋顶上。树木被劈成两半,房屋被点燃,到处是火光和浓烟。苍沙县的百姓从睡梦中惊醒,有人尖叫,有人哭喊,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卫渊趴在地上,身上的军服被雨水浸透了,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他抬起头,看着半空中的黑蛟。黑蛟的头顶又开始隆起,这一次不是两个包,是一个包。那个包越来越大,越来越长,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蛟要化龙了。

黑蛟的头顶裂开了,一只角从里面长了出来。不是两只角,是一只。笔直的、尖锐的、像一柄利剑的角。不是龙角,是独角。黑蛟的身躯最后一次膨胀,从上百丈长到数百丈长,盘踞在苍沙县的上空,像一座悬在头顶的山。

然后沈青昏了过去。

黑蛟的虚影瞬间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沈青的身体从半空中坠落,被青衣老人一把抓住,横托在身前。他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那只竖着的眼睛半睁半闭,灰白色的光从眼缝中透出来,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青衣人低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微微颔首。

苍沙县乱了。

从古井到北门,从北门到南门,从南门到东门,到处是奔跑的人影和哭喊声。钱文从县衙里跑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半空中那条巨大的黑蛟消失后残留的灰白色光痕,腿都软了。王守拙不在——他还在郡城。赵定邦不在——他也在郡城。钱文是苍沙县此刻最高级别的官员,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来人!来人!”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衙役们跑了大半,剩下的蹲在桌子底下发抖。

晋随从军营里冲出来,左臂还吊着布条,右手握着刀。他跑到操练场上,看到第六队剩下的人已经列好了队——不到二十个人,刀出鞘,甲胄在身,虽然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但没有一个逃跑。

“第六队,跟我来!”晋随朝古井的方向跑去。赵铁柱跑在最前面,长枪兵在后,刀盾兵在两翼。

卫渊趴在古井旁边的地上,被那层无形的屏障压着。他的身体动不了,但他的意识还在。他在想沈青。沈青在半空中,在青衣老人手里。他不知道沈青是死是活。他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右臂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翻了,血和泥混在一起。他爬了不到一尺,又被屏障弹了回来。

青衣人站在古井上空,低头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人。苍沙县的守军从县城里涌出来,在古井外围列阵,长枪兵、刀盾兵、弓箭手,层层叠叠,将近两千人。弓箭手拉满了弓,箭尖对准了半空中那个灰白色的身影。但没有人敢放箭。

“堂堂人族超级王朝,”青衣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就放这么几只小蚂蚁看管我?”

他笑了。不屑的笑,嘴角微微上翘,眼角都没有动。然后他轻轻跺了一下脚。只是轻轻跺了一下,脚下的虚空泛起一圈涟漪。涟漪向外扩散,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涟漪扫过古井周围的私兵——二十多个人同时飞了出去,像被狂风吹散的落叶。有的撞在树上,有的撞在石头上,有的直接飞出了几十丈远,落在地上,一动不动。

涟漪扫过县城外围的守军——两千人的阵列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了,前排的人飞了,后排的人趴了,有人跪在地上吐血,有人抱着断臂惨叫,有人已经不叫了,因为他们已经叫不出来了。晋随冲在最前面,被涟漪扫中的瞬间,他把刀插进地里,双手握住刀柄,死死撑着。刀被压弯了,他的膝盖跪在地上,左臂的伤口崩开了,血从布条下面涌出来,但他没有倒下。

赵铁柱趴在地上,嘴里全是血,耳朵里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刀丢了三丈远,伸手够不到。他干脆不捡了,趴在地上,看着半空中那个青衣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人吗?

卫渊被涟漪扫中的时候,感觉自己像被一堵墙撞了。胸口的骨头在响,嗓子眼发甜,一口血涌上来,他咬着牙咽了回去。他趴在地上,抬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个青衣人。青衣人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眼白。那双眼睛从古井上空扫过,从晋随身上扫过,从赵铁柱身上扫过,从他身上扫过,没有任何停留。像看蚂蚁一样。

青衣人抬起了右手。手掌上凝聚着一团灰白色的光,光在掌心旋转,像一个小小的漩涡。他把那团光往下一按。

天地变色。

灰白色的光从掌心射出,直指地面上的守军。这一击如果落下来,在场的人没有几个能活。

一道紫色的身影从天边出现。

撕裂空间出现的。紫袍中年男子从虚空中迈出一步,就站在了青衣人和地面之间。他的右手抬起来,虚空一抓,半空中凝聚出一只巨大的金色手掌,挡在了那团灰白色光束的前面。光束撞在手掌上,发出刺耳的嗡鸣声。金色手掌微微颤动,但没有碎裂。

青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沈旭。”他念出了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嘲弄,“300年前一不过宗师实力,如今就算到达了相境四阶,也敢挡我的路?”

紫袍中年男子没有说话。他穿着一身深紫色长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刚毅,眉宇间有一道深深的川字纹。他的灵力波动如渊如海,覆盖了整座苍沙县城——不是攻击,是防御。金色的灵力从他的身上扩散开来,像一层透明的穹顶,将整个县城笼罩在内。被涟漪震碎的房屋在这层金色灵力的笼罩下停止了崩塌,被压趴的人感觉身上的压力轻了一些。

沈旭,相境四阶。苍梧郡城封地贵族之首,姐弟俩的父亲。他将自身灵力展开到极限,尽可能覆盖整个苍沙县,形成一层金色的防御罩。他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相境四阶的灵力覆盖整个县城,已经是他的极限了。青衣人看着他,嘴角微微上翘。“三百年不见,你还是这个脾气。一上来就拼命,不给自己留退路。”

沈旭没有说话。他的手没有放下,那只金色手掌还挡在古井上空,纹丝不动。

“你不是我的对手。”青衣人的声音很平,“你很清楚。”

“我知道。”沈旭说,“但我拖得住你。”

青衣老人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拖得住我?你拿什么拖?”

虚空中传来一声轻灵的笑声。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觉得有趣的笑声。循声望去,虚空中走出了一个人。是一个美妇,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面容精致得像画中人。她的手里握着一根长长的鞭子,鞭身上有灵力流转,像一条活着的蛇。

“沈大人,脾气还是这么大。”美妇笑着说。

沈旭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冰冷。“你们把他放出来,别忘了,当年是我们两国联手将他封印的。你们也不怕他报复。”

美妇掩嘴轻笑。“现在我们救出了他,他感谢我们还来不及呢。沈大人,多想想你自己该怎么办吧。”

三个人呈三角站立,成对峙之势。青衣人看着那美妇,忽然笑了。“你来得正好。不如我们联手,做他一场。”

美妇的眼睛亮了一下,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青衣人不等她反应,抬手一挥,手中凭空出现了一柄青光剑。剑身上覆盖着灰白色的灵光,剑锋所指之处,空气都在扭曲。他一剑斩向沈旭,剑光如匹练,撕裂了虚空,直取沈旭的咽喉。

沈旭早有预料。他的双手同时抬起,掌心中凝聚出两颗巨大的火球,火球高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嗡鸣声。他一左一右,分别打向青衣老人和美妇。美妇秀眉微蹙,手中长鞭一挥,鞭身在空中画出一个圆弧,将那颗火球抽飞了出去。火球撞在远处的一座山头上,山头炸开了,碎石飞溅,火光冲天。

青衣人一剑劈开火球,火球炸裂,灵力气浪向四周扩散,将方圆百丈内的树木连根拔起。

三个人同时动了。

沈旭的刀出鞘了。刀身漆黑如墨,刀锋上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他双手握刀,一刀劈向青衣老人。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就是直劈,灌注了相境四阶全部灵力的一刀。刀光过处,虚空被劈开了一道黑色的裂缝。青衣人没有躲,他举剑格挡。刀剑相击,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灵力气浪向四周扩散,将地面上的碎石和断木卷上了半空。两人各退三步,脚下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青衣老人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沈旭的手也在抖。

美妇的长鞭从侧面抽了过来,鞭身如蛇,直取沈旭的后心。沈旭没有回头,左手一掌拍出,掌风将鞭子震偏了半寸。鞭子从他的肩膀上方擦过去,抽在身后的地面上,地面被抽出了一道三尺深的沟。

青衣人趁机一剑刺向沈旭的胸口。沈旭侧身避开,剑锋擦着他的肋骨过去,划破了紫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着牙,一刀砍向青衣人的脖子。青衣人仰头避开,刀锋从他面前砍过去,削掉了几根花白的头发。

美妇的长鞭又到了。这一次,她不是抽,是缠。鞭身在沈旭的刀上绕了两圈,猛地一拉。沈旭的刀被拉偏了半寸,青衣老人的剑趁势刺向他的腹部。沈旭松开刀柄,双手抓住了剑身,灵力在掌心中凝聚,与剑身上的灰白色灵力对抗。

“松手。”青衣人说。

“你先松。”沈旭咬着牙。

美妇笑了,长鞭一抖,从刀上松开,转而抽向沈旭的面门。沈旭偏头躲过,鞭梢擦着他的耳朵过去,抽在他身后的一块巨石上,巨石碎成了粉末。

三个人打得天翻地覆。刀光、剑影、鞭风,将古井周围数百丈内的地面打得千疮百孔。地面上全是裂缝和坑洞,碎石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沈旭以一敌二,渐渐落了下风。他的身上多了几道伤口,左肩被剑刺穿了一个洞,右腿被鞭子抽裂了骨头。他的灵力在急速消耗,呼吸越来越急促。

青衣人忽然收剑,双手结印。他的双眼猛然睁大,瞳孔开始变化——不是变形,是分裂。一只瞳孔变成了两只,两只变成了四只,四只变成了八只。八只瞳孔在他的眼睛里排列成一个圆形,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重瞳。

天空变了。青衣人的双眼投射在天幕上,覆盖了整片天空。天幕上出现了两只巨大的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有八只瞳孔。八只瞳孔同时转动,看向地面。

沈旭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一招。三百年前,就是这一招,不知道屠戮了多少人。他来不及多想,落地将自身灵力向四周展开,金色的灵力从他的身上涌出来,以最快的速度覆盖整个苍沙县。灵力在县城上空凝聚成一层厚厚的金色穹顶,将整座县城罩在里面。

“所有人,趴下!”沈旭的声音在夜空中滚动。

晋随听到了。他趴在地上,把刀插在身前,双手握住刀柄。赵铁柱趴在他旁边,抱着头,浑身发抖。卫渊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泥土里,双手护住后脑勺。

美妇也感觉到了危险。她把长鞭收回,将灵力覆盖全身,淡青色的灵光在她身上形成一层厚厚的光甲。

“你刚从封印中出来,就想用这招?”美妇的声音里有了一丝紧张。

青衣人没有理她。他的双眼盯着天幕上的那两只巨大的眼睛,八只瞳孔同时收缩。

天幕上的眼睛射出了光束。不是一束,是八束。八束灰白色的光束从八只瞳孔中射出,从天上落下来,像八根擎天巨柱,轰向地面。光束所过之处,虚空被撕裂,黑色的空间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扩散。大地在颤抖,山在摇动,河流倒流。

沈旭的金色穹顶扛住了第一束光。穹顶剧烈颤抖,金色的灵光与灰白色的光束激烈对抗,发出刺耳的嘶鸣声。第二束光落下来,穹顶裂开了一道缝。第三束、第四束、第五束,穹顶上的裂缝越来越多,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

沈旭的嘴角溢出了血。他的灵力在急速消耗,已经快要见底了。相境四阶的灵力,在青衣老人这一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

第六束光落下来的时候,穹顶碎了。金色的碎片在空中飞舞,像一片片碎金,然后消散在夜空中。

沈旭跪在了地上。他的刀插在身旁的地上,刀身上的金色灵光已经灭了。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的灵力耗尽了。

美妇扛住了第七束光。她身上的淡青色光甲碎了一大半,左臂被光束擦了一下,整条手臂的皮肤都烧焦了,露出下面血红的肌肉。她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第八束光落下来了。目标是苍沙县城。

光束从天上轰下来,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如果落下来,苍沙县会从地图上消失。不是被砸碎,是被烧成灰烬。

突然间,一道金光从虚空中打出,横在了光束和苍沙县之间。那道金光从虚空中打出,横在了光束和苍沙县之间。不是沈旭的金色灵力,是另一种金色——更深、更沉、更厚重,像千年古铜的颜色。金光展开,化成了一道圣旨。圣旨有三丈长,一丈宽,徐徐展开,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散发着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不刺眼,但有重量,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天地之间。金光蕴含着无法想象的力量,将第八束灰白色的光束揉成了一团,像揉一团纸。光束在金光中扭曲、压缩、变形,慢慢缩小,最后变成了一颗拳头大的光球,悬浮在圣旨上方。金光缓缓收紧,光球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熄灭了。

沈旭跪下了。

不是被压制的,是主动跪下的。他的灵力已经耗尽,身上全是伤口,左肩的血还在往外渗,但他的腰挺得笔直。当那道圣旨展开的瞬间,他双膝跪地,双手撑在身前,额头重重地磕在了地上。金石相击,他额头的皮肤磕破了,血顺着鼻梁往下淌,但他没有停。他一连磕了三个头,每一个都实实在在,额头磕在地面上,咚咚作响。

“臣沈旭,恭迎圣意。”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颤抖。不是害怕,是激动。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悬浮在半空中的圣旨,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忠诚,是一个臣子对王朝的、刻在骨子里的、不容置疑的忠诚。

美妇站在远处的虚空中,看着那道圣旨,脸色变了。不是沈旭那样的恭敬,是骇然——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她的瞳孔缩成了针尖,手里的长鞭差点脱手。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

“圣旨……人皇的圣旨……”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人皇还在……他还在……”

青衣老人抬起头,看着那道圣旨,瞳孔中的八只重瞳同时收缩。他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忌惮,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的忌惮。

“人皇。”青衣人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圣旨慢慢卷开,露出了里面的字。只有一个字:滚。

那个字是金色的,笔画苍劲有力,像刀劈斧凿。字出现的一瞬间,一股浩瀚的灵力从字中涌出来,向四周扩散,像海啸,像山崩。青衣人被那股灵力震退了数十丈,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才稳住身形。美妇也被震退,长鞭差点脱手,她脸色惨白,又退了数丈。

青衣人盯着圣旨上的那个“滚”字,瞳孔中的重瞳在剧烈颤抖。

“该死的人皇!”他终于骂了出来,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他知道,若是在300年前未被封印支持或许可以全力接下这一道圣旨,但被封印了300年,封印之力还未完全褪去,其自身实力还未完全恢复,心中便是有了退意。

圣旨上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片夜空。那个“滚”字从圣旨上飞了出来,越变越大,从一尺见方变成一丈见方,再变成十丈见方,像一座山一样朝青衣老人压了过去。

青衣人咬了咬牙,双手结印,将天空中的重瞳向身前一拉,八只瞳孔同时对准了那个“滚”字。八束灰白色的光束同时射出,与金色的“滚”字撞在一起。天地剧震,灵力气浪向四周扩散,将方圆数十里内的云层一扫而空。灰白色的光束在金色的“滚”字面前一寸一寸地碎裂,像冰柱撞上了铁板。青衣老人的脸色越来越白,嘴角溢出了血。他的重瞳在流血——不是从眼角流出来的,是从瞳孔里流出来的,灰白色的血液顺着脸颊往下淌。

美妇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出手。她的目光从圣旨上扫过,从青衣老人身上扫过,从跪在地上的沈旭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横在半空中的沈青身上。她的眼睛眯了一下。

青衣人收了重瞳。他双手向身前一划,虚空被他撕裂开一道口子,黑漆漆的空间裂缝像一张张开的嘴。他托起沈青,一头扎进了裂缝中。

“走!”

圣旨上的“滚”字追了上去,在裂缝闭合前的一瞬间,狠狠地砸在了青衣老人的后背上。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进了裂缝深处。裂缝合拢了,消失了。

美妇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已经合拢的裂缝,又看了看天空中那道金色的圣旨。圣旨上的金光还没有完全散去,那个“滚”字虽然已经飞了出去,但圣旨本身仍然悬浮在半空中,散发着淡淡的威压。那威压不重,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肩膀上,不往下按,但她不敢动。她知道,只要她敢有任何异动,那只手就会变成一座山,把她压成齑粉。

她咬了咬嘴唇,看了一眼沈旭。沈旭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一动不动。他的灵力已经耗尽,身上全是伤,但他的姿势一丝不苟。

美妇深吸一口气,右手在身前一划。虚空裂开了一道口子,比青衣人划开的那道小得多,也浅得多,但足够她一个人通过。她钻了进去,裂缝在她身后合拢。

天空中,那道金色的圣旨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默认充许她的离开了。然后它慢慢卷起来,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了虚空中。

雨停了。天亮了。

苍沙县的上空,灰白色的云层散了,露出灰蒙蒙的天空。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洒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古井塌了,井口被碎石填满了,再也看不到底。私兵们的尸体散落在古井周围,有的完整,有的残缺,有的已经烧成了焦炭。韩平跪在井口旁边,刀还握在手里,但人已经不动了。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散了。

卫渊趴在地上,浑身是泥,浑身是血。他的耳朵在嗡嗡响,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盯着半空中那道裂缝消失的地方,盯着沈青被带走的方向。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沈青。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他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了两步,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他又站起来,又走,又跪下去。第三次站起来的时候,他终于站稳了。他看着天空,看着那个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的方向,手紧紧地握着刀柄。他的手指在抖,刀在抖,身体在抖,但他的眼睛不抖。他的眼睛里有火。最终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沈旭跪在地上,额头还贴着地面。他听到圣旨消失的声音,听到裂缝合拢的声音,听到美妇离开的声音,才慢慢直起身来。他的额头青紫一片,磕破了皮,血已经凝了。他站起来,脚下一个踉跄,扶住了身旁的刀,站稳了。

“沈大人……”钱文从远处跑过来,腿还在打颤,声音也在打颤,“那……那些人……”

“走了。”沈旭的声音很哑,“暂时不会再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满目疮痍的苍沙县。县城的房屋塌了将近一半,到处都是断壁残垣。百姓们从废墟中爬出来,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找自己的家人。守军的尸体被从碎石下面挖出来,一排一排地摆在空地上,盖着白布。

晋随从地上爬起来,左臂已经完全不能动了,血从布条下面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他用右手的刀撑着地面,一步一步走到沈旭面前,单膝跪下。“沈大人,苍沙县守军校尉晋随,听候指令。”

沈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清点伤亡,救治伤员,安置百姓。古井的事,列为机密,不许外传。”

“是。”

沈旭又看了他一眼。“你的伤,去治。”

晋随站起来,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但每一步都在微微颤抖。

卫渊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军营的。他只记得自己走一步摔一步,摔了无数次,手上和膝盖上的皮都磨没了,露着下面红红的肉。他不在乎,他只想回去,回到营房,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忘记今天看到的一切。他躺在铺位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上的房梁。房梁上有蜘蛛网,蜘蛛在网上爬着,忙着修补被震破的网。

沈青被带走了。

那个青衣人,那只重瞳,那条黑蟒,那只黑蛟,那只竖瞳,那些灰白色的光,那道圣旨,那个滚字,那道裂缝。沈青被拖进了裂缝,消失在了虚空中。卫渊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符骨和木牌。符骨还是温热的。他把符骨攥在手里,握得很紧,骨节发白。沈青说过,这东西烫手,不要弄丢了。

沈青丢了。

他把符骨塞回怀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也许都不是。营房里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赵铁柱的铺位空着,他被抬去了伤兵营。晋随的营房灯还亮着。卫渊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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