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过三遍,林远才从那种恍惚的清醒中抽离出来。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空,夕阳从西窗斜照进来,把课桌上的粉笔灰照得像金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年轻的手,指节分明,没有后来因为酗酒而留下的颤抖。
2008年9月1日。距离父亲确诊肺癌晚期,还有四年零两个月。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林远插进IC卡,手指在按键上停顿了一秒。他记得这个号码,前世父亲去世后,他无数次想拨通这个电话,听那头说"喂,哪位",然后告诉那个倔强的老头:对不起,我没出息,但我真的很想你。
"喂?"
"爸,"林远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稳,"是我。"
"小远?你不是上课吗?"林建国背景音是机床的轰鸣,他在市机械厂当车工,三班倒,这个点应该是白班刚结束,"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远攥紧话筒,"爸,你最近是不是老咳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谁跟你说的?"
"我猜的,"林远闭上眼睛,前世那个画面又浮上来——2012年冬天,医院走廊,母亲抓着他的手哭到崩溃,CT片上那个阴影已经有拳头大,"爸,你答应我一件事。明天,请一天假,去市三院做个检查。"
"胡闹!我哪有时间,厂里正赶工——"
"我梦见你病了,"林远打断他,声音低下去,"很严重的病。爸,就当让我安心,行吗?"
林建国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迷信",但语气软了。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虽然平时棍棒教育,但心里疼得很。
"……行,周末我去。"
"不,明天,"林远说,"我请假陪你。"
第二天一早,林远在市三院门口见到了父亲。
林建国四十三岁,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里还拎着没吃完的半个馒头。他看到儿子从公交车上跳下来,眉头皱成川字:"真请假了?高三第一课你就敢逃?"
"班主任批了,"林远面不改色地撒谎,他根本没请假,直接旷课了,"我说我爸肺上可能长东西了,得去查查。"
"你!"林建国扬起手,最终只是重重拍在他后脑勺上,"乌鸦嘴!"
挂号,缴费,拍胸片。林远全程跑前跑后,用前世在医院陪护练就的熟练,避开所有排队陷阱。林建国看着儿子填病历本、跟护士打听哪个科室人少、甚至知道去三楼拐角那台自助机打印报告——这些不该是一个十八岁孩子知道的事。
"你什么时候懂这些的?"等报告的时候,林建国忍不住问。
林远坐在塑料椅上,盯着CT室的门,"自学的。"
"学这个干什么?"
"怕有一天用得着。"
林建国想骂他不吉利,但看着儿子的侧脸,突然发现这孩子不一样了。不是长相,是眼神——那种沉稳的、藏着事的眼神,像一口深井。他想起自己父亲,也就是林远的爷爷,当年在厂里当书记时,也是这种眼神。
报告出来得很快。
"右肺上叶见一结节影,直径约8mm,边缘光滑,建议随访观察。"
林远盯着这行字,手指微微发抖。前世父亲第一次检查,是2011年,结节已经长到3厘米,边缘毛刺状,确诊腺癌IIIA期。而现在,8毫米,良性特征明显,甚至不需要手术,只需要定期复查。
"没事吧医生?"林建国凑过来看,"我就说我身体硬朗——"
"需要密切观察,"林远打断他,转向主治医生,"大夫,这个结节如果增大,恶性概率是多少?"
医生推了推眼镜,多看了这个少年一眼,"理论上,8mm结节恶性概率低于5%。但如果增长到1厘米以上,或者边缘出现毛刺、分叶,就需要警惕了。患者有吸烟史吗?"
"一天两包,三十年。"
"必须戒烟,"医生严肃起来,"每三个月复查一次CT,如果两年没变化,基本就安全了。"
林远把医嘱一字一句记在本子上,前世他陪父亲看病时,这些术语他查过无数遍。林建国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儿子像个大人——不是装出来的那种,是真的经历过什么,才这么熟练、这么冷静。
走出医院时,秋高气爽。林建国摸出烟盒,习惯性要抽,被林远一把夺过去。
"爸,从今天开始,我帮你戒烟。"
"反了你了——"
"我梦见你死的时候,手里还夹着烟,"林远把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声音很轻,"我不想再梦一次。"
林建国愣住了。他看着儿子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悲伤,又像是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决绝——这孩子不是在闹脾气,他是在守护什么。
"……行,"林建国最终说,把打火机也扔进了垃圾桶,"戒就戒。"
送父亲回厂的路上,林远一直在盘算。
救父只是第一步。前世父亲2012年去世,母亲2015年中风,表面看是疾病,根子上是穷——没钱做精密体检,没钱请护工,没钱用进口药。如果他能在四年内改变家庭经济状况,父亲的生存率会大大提高。
但钱从哪来?
2008年9月,他家存款不到三万,是准备给他上大学用的。机械厂效益不好,父亲随时可能下岗。母亲在社区当临时工,一个月八百块。
林远想起前世那个雨夜,他跪在房东面前求宽限房租,手机里是医院催缴费的通知。那种绝望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爸,"他突然说,"家里那三万块钱,能不能先借我用一下?"
林建国差点从自行车上摔下来,"干什么?"
"投资,"林远说,"两个月,翻倍。"
"你疯了吧?什么投资能翻倍?传销?"
"股市,"林**静地说,"9月下旬,A股会跌到1800点,然后反弹。我算过了,如果全仓买入中信证券,两个月能翻一倍。"
林建国刹车,站在马路中间,看外星人一样看儿子。
"你什么时候会炒股了?"
"暑假研究的,"林远面不改色,"爸,你相信我一次。如果赔了,我一辈子不碰钱,老老实实打工还债。"
"如果赚了呢?"
"赚了就给你和我妈买套房,"林远说,"市中心那种,带电梯的。"
林建国想笑,但看着儿子的表情,笑不出来。这孩子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他害怕——不是害怕赔钱,是害怕儿子真的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让我想想。"
"不能想太久,"林远说,"9月15号之前,必须开户入金。"
"为什么?"
"因为那天,"林远看着父亲,一字一顿,"雷曼兄弟会破产,全世界都会乱。但在乱之前,有一波机会。"
林建国不懂什么雷曼兄弟。但他懂儿子的眼神——那种眼神他只在老书记脸上见过,1978年,改革开放的消息传来之前,老书记就是带着这种眼神,偷偷把厂里的废铜烂铁卖给广东商人,赚了第一桶金。
后来老书记成了厂长。
"……回家跟你妈商量。"
晚饭桌上,周淑芬把筷子拍在桌上。
"不行!那是小远的学费!"
"妈,"林远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清华学费一年五千,住宿费一千二。如果我这笔投资成功,我们能赚三万,够六年学费。如果失败——"他顿了顿,"我就去复读,明年考个免学费的师范。"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林远放下碗,"妈,你知道爸肺上那个结节吗?医生说如果恶化,可能是癌。到时候我们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现在这三万,是种子钱。"
周淑芬的脸白了。她看向丈夫,林建国点点头,"是真的,今天查出来的。医生说现在没事,但……得防着。"
"那更应该留着救命啊!"
"留着救命,就只能救命,"林远说,"但如果我们现在搏一把,将来不但能救命,还能让爸提前退休,让你不用再洗盘子,让我们家——"他深吸一口气,"再也不用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跟摊主讨价还价那五毛钱。"
周淑芬愣住了。
她看着儿子,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不是身高,是他说话的方式,他看人的眼神,他坐在饭桌上谈论"投资"、"机会"、"风险"的样子——像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多年的男人,而不是一个高三学生。
"……你哪来的这些想法?"
"我长大了,"林远说,"妈,给我两个月。如果到11月底,账户里没有六万,我自动放弃高考,去打工还债。"
这是军令状。
周淑芬和丈夫对视一眼。林建国缓缓点头——他想起今天在医院,儿子熟门熟路的样子,想起他说"雷曼兄弟"时那种笃定的语气。他不知道什么是雷曼兄弟,但他知道,有些人天生就能闻到钱的味道。
"……写个字据。"周淑芬最终说。
林远笑了。这是重生以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好,写字据。"
当晚,林远在日记本上写下:
2008年9月2日,第一笔本金确认:30000元。
目标:11月30日前,资产60000元。
下一步:开户,等待9月15日。
他合上本子,看向窗外。月光很亮,照在旧居民楼的墙皮上,那些剥落的痕迹像地图。前世他在这里住了十八年,恨了十八年,觉得这是牢笼。现在他知道,这只是起点。
手机突然震动,是苏晚晴发来的短信——他下午托张磊要到了她的号码。
"你今天没来上课?王老师发火了,说你再旷课就叫家长。"
林远想了想,回复:"家里有事。谢谢关心,明天见。"
三分钟后,手机又亮:"嗯,明天见。对了,今天那道题,第三种解法你能教我吗?"
林远看着屏幕,想起前世她婚礼上,他站在酒店外面,抽完了一整包烟。那时候她穿着白色婚纱,笑着嫁给赵天宇,不知道三年后会被家暴,不知道五年后会带着淤青离婚。
现在,一切都还来得及。
"好,"他打字,"明天午休,老地方。"
老地方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座位,前世他暗恋她三年,从未敢坐过去。今生,他要从那道题开始,重新书写他们之间的故事。
但首先,他得赚到第一桶金。
林远打开电脑,登录一个前世常用的股票论坛。2008年的互联网还很原始,但他的ID"逆流者"很快会引起注意——因为他即将发布的第一个预测帖:
"9月15日,雷曼破产。9月18日,A股跌停潮。10月28日,历史大底。"
发完帖,他关上电脑,躺在床上。
明天是9月3日,距离改变命运的时刻,还有12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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