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思。”
这三个字落下时，院里风正从西南刮来，带着沙土，扑得火把往一边歪。廊下尸体横七竖八，血水顺着砖缝慢慢爬，流到台阶边才断。
木婉清站在门内，看着欧阳克的背影。
别人碰上丁春秋、摘星子、段家暗线，先算命够不够硬。这人却先说有意思，听着跟街边瞧见热闹似的。可她刚才亲眼见过他审人，半点没把这句当玩笑。
欧阳克转身进屋，先从桌上摸起茶盏，给自己灌了一口凉茶。
“还能走么？”
木婉清把刀插回鞘里。
“能。”
“那就收拾，连夜动身。”
“现在？”
“等天亮，摘星子就该烧山了。”
欧阳克一边说，一边把窗边那盏油灯灭掉。
“你身上新毒按住了，旧毒还在，路上别乱提气。半个时辰后若胸口再堵，就把这粒药吞了。”
他说着，从袖里掏出个小纸包，丢给木婉清。
木婉清接住，纸包还有温度。
“你真要带我去无量山？”
“你对西南地形熟，又被段家追了这么久，留你在镇上等于摆个靶子。带着走，省心。”
木婉清听完，眉头拧了下。
“我不是累赘。”
“那就路上证明。”
欧阳克看她一眼。
“还有，别总把嫁不嫁挂嘴边。你若真认死理，等活着到了安全地再谈。眼下你的人头比聘礼值钱得多。”
木婉清胸口堵得慌，偏偏又被他说得接不上。她平日开口就是刺，到了欧阳克这儿，十句里有八句都被他半路砸回来，剩两句还得自己咽。
外头传来一串急促脚步。
红萼带着两名蛇卫快步上楼，先扫了眼地上的尸体，后又看见屋里的木婉清，眉头立刻压低了。
“公子，院后收拾干净了，马也喂好了。只是镇口那边有人影走动，多半是大理的外线。”
“来得比我料的快。”
欧阳克点点头。
“收帐，弃车，换快马。只带干粮、药箱和备用弩。”
红萼抱拳应了一声，视线却又落在木婉清身上。
她先前在院里听见动静，本就对这个黑衣女人没什么好印象。眼下再看，黑纱没了，脸倒是生得出挑，可伤没好，人还是段家追的人。公子带着她去无量山，路上保不齐还得分心照看。
“公子，这位姑娘身上有伤，若跟着连夜赶路，怕是拖慢行程。”
木婉清冷声接过话头。
“你若嫌慢，可以先跑。”
红萼唇角一压。
“白驼山的人赶路，靠的是脚下，不靠嘴。”
“那就拿刀说。”
屋里气一下顶起来。
两名蛇卫站在门边，眼皮都跟着跳。一个是公子刚捞回来的黑衣女煞星，一个是公子身边最得力的侍女，这两位要真在客栈里动起手，他们夹中间，怎么劝都不对。
欧阳克靠在窗边，听着两女顶上了，心里倒没多少意外。
木婉清这性子，天生带刺。红萼又是白驼山老人，眼里容不下拖后腿的。一个刚被救，骨头还硬，一个护主心切，嘴又不饶人。她们不撞一下才怪。
可这队伍今夜就得上路，半点耗不起。
“要打？”
欧阳克把空茶盏放回桌上。
“行，出门打。”
红萼一愣。
木婉清也转头看他。
欧阳克往廊下一指。
“谁把楼板拆了，谁自己背木头走无量山。”
这句落地，两女都停了半拍。
欧阳克已经先一步下楼。
黄沙客栈后院里，营帐已被收得七七八八，蛇卫牵马立在风里，地上还摆着几只行囊。夜深，镇里灯火稀疏，远处偶尔有犬吠，又很快断掉。
红萼和木婉清一前一后下到院中，气压得都不低。
欧阳克负手站在马车边，扫了两人一眼。
“我只说一遍。白驼山这趟去无量山，是抢时间，不是看你们斗脾气。你们谁不服，出刀可以，先过我这一关。”
红萼抿了抿嘴。
“公子，奴婢只是怕误事。”
木婉清冷笑。
“你怕误事，我怕有人嘴碎。”
“你......”
“拔刀。”
木婉清手已经搭上刀柄。
红萼脸色也沉了，右手按住腰间软剑。她跟公子久了，见过的亡命徒不少，能让公子连夜带上路的女人，却还是头一个。她心里那口气，本就带着试探，木婉清一逼，她也不想再退。
蛇卫们谁都没吭声，全看向欧阳克。
欧阳克站着没动。
风从院口卷进来，掀起他衣摆，脚边细沙打着旋。木婉清和红萼手上都已经蓄了劲，只差半寸就会出鞘。
下一刻，院里空气跟着一沉。
不是雷火，不是暗器。
是人站在那里，真气从骨里往外压。马匹先受不住，齐齐喷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拴在角落那条黄狗直接缩进草堆，尾巴贴着肚皮，一声都不敢叫。
木婉清肩头一重，握刀的手跟着往下一沉。她体内旧毒未清，本来就虚，这股压势一落，她脚下当场退了半步，呼吸都跟着滞了一下。
红萼也好不到哪去，软剑刚出鞘寸许，手腕便被压得发酸，剑锋再也抬不上来。
欧阳克仍旧站在原地，声音不高，院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白驼山不养闲人，也不留不听话的刀。”
“你们要斗，先拿出能撑住我一口真气的本事。”
“撑不住，就把嘴闭上，按我的规矩走。”
风更急，地上的黄沙被真气卷起，在他脚边绕成一圈，越卷越高，贴着袍角打转。蛇卫们看得喉头发干，一个个把腰背挺得更直。
他们跟着少庄主一路出西域，见过他摆毒阵，见过他拿琴杀人，可这样正面压人，还是头一回。人还是那个人，白衣、折扇、口气懒懒散散，压下来的分量却完全两码事。
木婉清抬眼看着欧阳克，胸口那股不服先是顶起，又被压了下去。
她生来不肯低头，碰上谁都想拿刀试试。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转得很清楚。欧阳克若真存坏心，刚才在屋里就能拿她做筹码，没必要费力给她逼毒，更没必要当着众人立规矩。这个人要的不是她服气一句两句，他要的是一支能听令、能杀人的刀。
她以前只给自己活，眼下忽然多了条路。继续单打独斗，迟早被段家和暗卫磨死。跟着欧阳克，至少能先杀回无量山。
利害往心里一摆，刀便该收了。
木婉清手腕一翻，短刀回鞘。
“我听你的。”
红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欧阳克，咬了咬牙，也把软剑按回去。
“奴婢失言，请公子责罚。”
“罚你路上盯着她喝药。”
欧阳克一句话扔过去。
红萼先是一怔，后头那点火气居然被堵没了大半。让她盯着人喝药，这活摆明是把木婉清放进了队伍里。公子话都说到这一步，她再顶，就真是拎不清。
“是。”
木婉清听着这安排，眉头又想拧，终究忍住了。
欧阳克扫了眼众人。
“上马。”
队伍立刻动起来。蛇卫解缰、装袋、灭火，一连串动作干净得很。客栈后门被悄悄推开，几匹快马接连钻进夜色，朝西南疾驰。
出了黄沙镇后，路开始难走。土道时宽时窄，两边杂草被夜风压得低低的，偶有碎石滚到马蹄下，发出咯噔响。队伍没有点火，只认着月色和前方山影赶路。
木婉清骑术本就不差，压着伤势跟在欧阳克右后方。红萼策马在另一边，真就盯着她喝药，半点不含糊。
“吞下去。”
“我自己会吃。”
“现在吃。”
木婉清被她盯得烦，还是把药丸抛进嘴里，咽下去。
欧阳克在前头听着，心里想笑。
这两女，一个嘴硬，一个轴，拿来吵架能吵一夜，拿来盯人，倒也合适。队伍里总得有个相互别着劲的口子，省得都顺成一滩烂泥。
不过眼下还不是松劲的时候。
无量山在西南，离黄沙镇仍有一段脚程。摘星子封山，丁春秋入洞，段家又派人死盯，三方都不是省油的灯。自己带的人不多，硬冲上去，赢是能赢，动静也会大。真把山上那群毒物全惊下来，麻烦翻倍。
得先到，再看局。
夜色一点点往后退，东方刚露出一线灰白时，前头山势终于清楚了。
无量山到了。
可还没等欧阳克松马缰，山脚那边已经先有喊杀声卷过来，血腥气顺着晨风直灌鼻腔。林子外头人影密成一片，兵刃撞击声连成片，吵得连鸟都不敢落。
木婉清勒住马，抬头望去，脸色跟着一变。
“怎么这么多人？”
欧阳克眯起眼，盯着前方混乱的人潮，手指刚搭上马鞍，脑海里那条白蛇已经疯了一样蹦出来。
“叮，检测到关键地图，无量山外围!”
“叮，检测到关键事件，门派混战!”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气息，多重签到条件重叠!”
提示音一声接一声，吵得欧阳克太阳穴都跟着跳。
他望着山脚那片杀成一锅粥的人群，低低吐出一口气。
“行，热闹比我想的还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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