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了我的脸，你是想死，还是想娶我？”
门外木板被人一脚踹得震了两下，门栓跟着抖，屋里的油灯也跟着晃。
欧阳克抬手，把她膝头那块黑纱拎起来，随手放到床边。
“你这规矩，谁教的？”
木婉清胸口起伏还乱着，话却咬得很直。
“我娘。”
“那你娘坑你不浅。”
“你说什么？”
“我说，这规矩蠢。”
欧阳克起身，先把门后的木桌拖过去抵住门板，又抓起窗边一只铜壶，手指一弹，壶嘴正撞在窗棂上。外头守窗的暗卫刚探头，额角便挨了一记，闷哼着栽下去。
他回过身，冲木婉清摆了摆手。
“你先喘匀气。嫁人这种大事，起码得挑个不被围杀的时辰聊。再说了，看脸就得娶，这买卖也太亏。万一掀开是个老头子，我还得硬着头皮磕头成亲？”
木婉清被他堵得一口气顶在喉头，脸上的热意却越压越高。
“你......你胡说八道。”
“我说的是人话。你娘教你拿刀管脸，我管不着。你若自己认这条死理，那是你的事。你若问我，我给你一句实在话。”
欧阳克俯身，把她那把短刀塞回她手里。
“谁看了你的脸，不该由一把刀定生死，该看这个人值不值得你把命押上去。杀不了就嫁，这规矩跟赌桌上输了媳妇一个味，蠢得很。”
木婉清握着刀，手背上还沾着血，胸口那团乱麻却被他几句话扯开了一截。
她从小听的都是“杀”与“嫁”，头回有人把这句话说得这么难听，偏偏又戳在骨头缝里。她想骂，可一开口，外头又是一脚，门板被撞出闷响。
“欧阳克，三息已过。”
门外，大理暗卫首领的声音透过门缝压进来。
“你保得了她一时，保不了她一世。”
欧阳克把手按在腰间折扇上，笑了笑。
“听见没，人家都替你操心婚后生活了。”
木婉清横了他一眼，撑着床柱站起身。
“我跟你一起出去。”
“你留这儿。”
“我能杀人。”
“能杀，杀完你也得倒。”
欧阳克抬手点在她肩井上，封住她刚刚回上来的半口真气。
“坐着，别给我添活。”
木婉清牙根都痒了，可身子刚动半寸，气息便被封回去。她瞪着欧阳克，心里那点恼火被另一股更硬的东西压住了。这个人嘴毒，手更毒，偏偏做事一环扣一环，连她想逞强都没门。
门外又传来一声低喝。
“撞开!”
欧阳克一脚勾起地上一截断木，手腕一送，断木从门缝下飞出去，正磕在门外一人脚踝。惨叫刚起，门板后头那股冲劲就散了。
他这才推开桌子，抽掉门栓，拉门走了出去。
廊下火把跳动，剩下的七八名暗卫分列两侧，首领提枪站在中间，肩头还留着被雷火燎过的焦痕。刚才死了几人，他的阵脚还是没乱，长枪也压得很稳。
欧阳克扫了一圈，心里过了一遍。
剩这么点人，还围着不退，说明他们要的不是灭口，是把木婉清带回去。段家肯下这么重的手，背后多半牵着别的事。无量山三个字刚才从首领口中漏出来半句，这人现在还守在门口，嘴硬归嘴硬，心里也急。
有急就有缝。
首领看着他。
“把人交出来，我给白驼山一个面子。”
“你这面子值几两银子？”
“比你在大理的路值钱。”
“可惜，我眼下先走无量山，不走大理王城。”
欧阳克话一落，首领脸皮抽了一下。
这一抽很短，还是被欧阳克逮住了。
成了，钩住了。
“看来我猜得没差。”
欧阳克往前走了两步，踩过地上碎木。
“你们这趟追人是假，堵嘴是真。木婉清若跑进无量山，段家有些事就盖不住了。你刚才提无量山，说明那边已经起了事。再让我猜猜......段家的人进不去，所以急着找她开路，或者拿她换人？”
首领枪尖一横。
“你少在这儿诈我。”
“诈你？”
欧阳克笑了。
“你若心里没鬼，刚才就该回我一句无量山跟你无关。你没回，反倒拿段家压我，压得这么急，跟市集上捂着漏底钱袋的掌柜没差。”
旁边一名暗卫呼吸都乱了半拍，下意识偏头看向首领。
首领沉声喝道：“闭气，拿人!”
暗卫齐上。
欧阳克脚下往廊柱侧一错，先让开两条锁链，折扇刷地展开，扇骨点在左侧暗卫手腕上。那人虎口一麻，锁链脱手，欧阳克顺手一抖，链头反缠过去，正绕住另一人脖颈。
紧接着，他肩头一沉，避开首领刺来的枪尖，扇面拍在枪杆中段，借力贴身切入。
首领早防着他近身，左膝抬起便撞。
欧阳克不退，反手在他膝弯一抹。那一下带着玉蟾真气，首领腿上经脉一抽，脚跟立刻发虚。
白驼山的功夫，打人从不讲堂皇，能废一寸，绝不费两寸。
两侧暗卫刚要补位，屋内忽然飞出三支袖箭。
箭不快，却阴。
一箭钉进廊柱，一箭擦过火把，把火头打得乱晃，第三箭直奔首领耳根。首领急偏头，耳垂仍被削下一小块，血珠甩在肩头。
木婉清扶着门框站在里面，脸色白，手还稳。
“我说了，我能杀人。”
欧阳克回头扫她一眼。
“站着别动，再吐血我可不背锅。”
这句一出，首领心里那股火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今晚本来带着段氏密令收人，结果先在黄沙客栈里折了一批手下，又在屋顶吃了雷火，现在连一个重伤女子都敢隔空插一手。若再拖，天一亮，镇里眼线一散，事情就更收不住了。
“结阵，锁他!”
四条锁链同时抛起，压欧阳克上下四路，首领提枪走中宫，枪头专奔胸口。这一手配合比刚才屋顶更狠，摆明要拿命换伤。
欧阳克脚下一点，踩在廊栏上，整个人翻到半空，锁链从脚底掠过去。首领枪尖跟着挑起，枪风已经擦到衣摆。
就在这时，欧阳克袖中滑出一枚药丸，屈指弹在地上。
药丸破开，青烟贴地滚出半尺。
首领脸色一变，立刻闭气后撤。其余暗卫晚了一步，两人才吸了半口，腿就先软了，锁链砸在地上拖出乱响。
欧阳克落地，扇骨合拢，照着一人太阳穴就是一下，那人当场扑倒。第二人刚想退，欧阳克已经掐住他后颈，往前一送，直接撞进首领怀里。
首领横枪扫开手下，退了两步，眼里已经压了血色。
“白驼山果然阴毒。”
“你这话说得没劲。”
欧阳克拍了拍手。
“半夜翻窗，锁链拿人，雷火开路，嘴里还念着家法。你们这种人要是去酒楼说书，台下都得往你脸上泼茶。”
首领不再接话，舌根往后一顶。
欧阳克心里一跳。
不好。
这路数他熟，死士藏毒，多半就藏在后槽牙后头。刚才说得太顺，倒让这家伙抓着了空子。
他脚下掠出，五指捏住首领下巴，硬生生把人脑袋抬起来。可还是晚了半分，首领喉结已经滚了一下，嘴角淌出青黑色的沫。
首领盯着欧阳克，居然还扯出个笑。
“你......永远别想......知道无量山现在......什么样......”
青色沿着他脖颈往上爬，耳后血管都鼓了出来。
木婉清扶着门，呼吸一滞。她在西南混了这些年，认得这种牙毒，发作快得很，三五息就够人断气。首领真死在这儿，线索就断了。
欧阳克却没撒手，另一只手已经摸进袖里，捏出个细口玉瓶。
“想死？”
他拧开瓶塞，指尖挑出一滴乳白色毒液，直接灌进首领嘴里。
“在我白驼山面前，阎王爷也得排队。”
首领原本已经发青的脸忽然抽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从喉咙到胸口都鼓起来，青气被那滴白液堵在中途，硬生生卡住。下一刻，他喉中发出压不住的惨哼，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手指在地板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那滋味比死难熬十倍。
牙毒主断命，那滴吊命毒液主锁脉。两股毒一撞，死没死成，五脏六腑却跟着一块翻。
首领在地上滚了半圈，额头砸在台阶边上，皮开肉绽，还是止不住。
其余暗卫看得头皮直炸，连抬脚都慢了。
白驼山的毒，他们听过。可把一口死毒拦在嗓子眼里，让人活着受刑，他们头回亲眼见。
欧阳克抬脚，踩住首领胸口，把人死死按在地上。
“现在，咱们慢慢聊。”
首领牙关打颤，额头汗水一串串往下掉，胸口被那只靴底踩着，连喘气都像在拉锯。他还想硬扛，可那滴吊命毒液像活物，在经脉里钻来钻去，哪儿有旧伤就往哪儿扎。
“你......杀了我......”
“急什么，你排着队呢。”
欧阳克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无量山出了什么事，段家为何追她，摘星子又在做什么。你少一个字，我就给你续一滴。你要是不信，我这瓶里还有七滴，够你活到天亮。”
首领脸皮抽动两下，眼角余光扫见那只玉瓶，呼吸都乱了。
木婉清站在门后，看着廊下这一幕，胸口那团硬气忽然往下沉了沉。
欧阳克平日说话带刺，像是随手逗人。真压住场的时候，却半句废话都没有，刀口、药口、嘴上的口，三样一块上。她从前只信手里的刀，眼下头回生出另一个念头，刀快固然好，能让人连死都做不到，才更可怕。
首领熬了十几息，终于扛不住，嘶声开口。
“无量山......入口......被星宿派封了......”
“谁带头？”
“摘星子......他带了近百名门人......守在山道......谁靠近谁死......”
欧阳克脚下略松半分。
“段家的人呢？”
“也在盯......”
“盯什么？”
“盯修罗花......”
首领喘得发抖。
“镇南王府丢了人......又丢了信物......木婉清跑进西南后，段家几条线全被扯乱。无量山本有段氏暗线守着，前两日忽然断了。王府里的人怀疑......怀疑她与无量山里的事有牵连......要先拿回去。”
木婉清脸色一沉。
“我跟段家那帮人没半文钱关系。”
首领咬着牙，已经顾不上回她，只求少受点罪，话往外倒得飞快。
“还有......还有丁春秋。”
欧阳克眯了眯眼。
“丁老怪也在？”
“没露面......摘星子放话，说师尊已入无量玉洞......取一件旧物。入口封死，就是防人搅局。段家先后派了两拨人上山，全没下来。”
旧物。
玉洞。
欧阳克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
无量山最值钱的，可不只是一块玉壁。若丁春秋真摸进无量玉洞，图的多半是逍遥派遗留。北冥神功，凌波微步，哪一样都够这老怪翻脸不认人。
他先前还打算进山后慢慢踩点，现在不行了。晚一步，肉就让别人先叼走。
首领看着欧阳克神色变了，赶紧挤出最后一点筹码。
“我都说了......给我个痛快......”
欧阳克低头看他。
“还有一条。”
首领喉头滚了滚。
“摘星子放封山令时还说过一句......若天亮前再没人进洞，他便自己去把人逼出来。”
焚山。
木婉清听得心头一沉。无量山多草木，多药地，一把火过去，半座山都得废。
欧阳克反倒笑了。
丁春秋这帮人做事，果然半点不顾后果。可他们越急，越说明洞里的事卡到了关键处。
这条线，值。
他抬脚一碾，首领胸骨立刻塌下去一块。首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哀嚎，欧阳克脚尖已顺势震断他心脉。
“你这人说话总算有点用处了。”
廊下安静下来，剩下几名暗卫看着首领断气，脸色全白了，转身就逃。
欧阳克没追，只把玉瓶收回袖中，转头望向西南夜幕尽头。
那边山影伏在天边，黑沉沉压着地平线。
无量山。
摘星子封山，丁春秋入洞，段氏暗线全断。
这地方眼下乱成这样，里头肯定有大货。
欧阳克舌尖顶了顶上颚，胸口那股兴劲已经压不住了。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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