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驼山庄的人，武功这么高，你跟星宿派，当真不是一路货？”
木婉清站在二楼栏杆旁，黑纱遮面，短刀斜垂，刀尖挂着血珠。血珠滴在木板上，砸出一粒暗红。
客栈大堂里的酒气、油烟、血味搅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楼梯口，出尘子的尸体还横着，胸前插着竹筷，半边身子搭在台阶上。猛虎寨那桌人端着酒碗，谁也没先吭声。青城派几名道士缩在靠门的位置，脚下已经开始挪。
欧阳克抬头看了她一眼，端起茶杯，没说话。
黑纱，短刀，脾气直，火也旺。
这种人，话说多了没用。你讲一句，她先捅你一刀，再问你第二句。江湖上最省事的，反倒是这种把杀意摆在脸上的人。最烦的是门口那几位，道袍穿得人模狗样，怀里揣的却不是平安符。
木婉清脚下一点，从二楼直落下来。
“我问你话呢!”
人还没落地，刀已经到了。
这一刀不留情，先取咽喉，再压手腕，最后顺势扎心口，路子全是杀人的路子。红萼手掌一翻，袖口里已滑出寒芒。欧阳克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摆了摆，红萼硬生生停住。
刀锋逼到眉心前三寸，停了。
不是木婉清不想再进，是进不去。
她掌中的短刀压在一层看不见的劲气上，刀身轻颤，震得她手臂发麻。那股反震顺着虎口一路往上，顶到肩头，她脚下往后退了半步，鞋底擦过地板，带出一道细痕。
猛虎寨光头寨主喉结滚了两下。
他原本还寻思，这白衣小子出手阔绰，带着女眷，又没几个人护着，天黑以后多半能狠狠干一票。可现在再看，他心里那点贪念没散，算盘却先裂了口。
靠门那边，青城派几人退得更快。
为首的道士半边身子贴到门板，右手缩进怀里，摸住一个细竹筒。黄沙镇离星宿派的暗桩不算远，真把消息递出去，这姓欧阳的就算再能打，也得被盯上。
欧阳克低头喝了口茶，茶水温热，入口还行。
他这才开口。
“白驼山杀人，不需要向死人解释。”
话音落下，他指尖在杯沿上一弹。
一滴茶水离杯飞出，斜着打向门口。
跪地不起的青城弟子只听腿上一响，膝盖外侧挨了一下，整条腿立刻软下去，人扑通跪在门槛前，额头磕得发晕。怀里的竹筒滚出来，在地上转了两圈，撞到门边停住。
木婉清侧头看去，刀势慢了半拍。
欧阳克把茶杯放回桌上。
“旁边偷看，偷看完了还想报信，忙得很啊。”
那青城弟子脸上全是汗，双手撑地，想站却站不起来。
“欧阳公子，误会，我们青城派只是路过......”
欧阳克问道：“路过，怀里还揣着信筒？”
旁边一名青城道士硬着头皮拱手。
“欧阳少主，江湖险恶，出门在外总得留条退路。你一出手就杀了星宿派弟子，我们心里发虚，想给同门报个平安，这也不算坏规矩吧。”
欧阳克看着他，心里给这老道记了一笔。
这话圆得不错，装无辜装得很熟，听着还真像那么回事。换个脑子慢半拍的，还真会被他扯进去，跟着解释两句，把底牌漏个干净。
“报平安，为什么要写给星宿派？”
那道士脸皮抽了一下。
“欧阳少主说笑了，我们......”
“竹筒外缠青线，星宿派山下暗哨常用这个记号。”
欧阳克说道：“你还编，我就接着听。”
那道士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卡在嗓子眼，没能吐出来。
木婉清转过头，盯着欧阳克。
“你既然看见他们动手脚，为何还坐着？”
“因为他们跑不远。”
欧阳克放下茶杯，看着她。
“倒是你，连对手什么分量都没摸清，就把刀递上来。你这命够硬，也不能这么糟蹋。”
木婉清眉头一压。
“你教训我？”
“算提醒。”
“我不领。”
她手腕一翻，短刀贴着欧阳克面门横抹，落到一半，改刺肩井。欧阳克抬起两根手指，在刀背上一敲。木婉清只觉掌中短刀一沉，整条手臂跟着偏出去半尺，身子被带得一转。
她借势扬手，袖中三支短箭连珠弹出，直扑欧阳克胸腹。
红萼已经站起半步。
欧阳克还是没让她动。
他肩头一偏，身子斜靠椅背，三支袖箭擦着衣襟飞过，噗噗噗钉进墙板。箭尾乱颤，木婉清已经借这空隙欺到桌前，短刀直逼心口。
这一下比先前更狠。
她打定主意要逼出欧阳克的底。
猛虎寨那桌有人端碗的手打了滑，酒水洒了一裤腿，硬是没敢出声。
欧阳克按住桌面，真气顺着木纹推过去。
木桌往前滑了半尺。
木婉清一刀刺空，刀锋贴着桌角落下。下一刻，桌面反顶回来，力道撞在她掌心，震得她差点拿不稳刀。她往后退了两步，胸口一阵翻腾，脚下才重新立稳。
欧阳克起身。
他站起来后，原本就不大的桌边更显狭窄。木婉清抬头望过去，欧阳克白衣垂落，站得随意，偏偏那股压人气势就顺着桌沿压下来，让她手里的刀都沉了一分。
“你到底是什么人？”
“欧阳克。”
“我问的不是名字。”
“那你问得太多了。”
木婉清胸口起伏了两下。
她一路被追，被骗，被算计，见过装好人的，也见过把色心写脸上的。眼前这人却全都不沾。出手狠，说话也噎人，偏偏神色平平，跟什么都不往心里放一样。
她最烦这种人。
“你杀星宿派的人，我没意见。”
木婉清刀尖往下压了半寸。
“可你若跟他们一路，我连你一起杀。”
欧阳克看着她，笑都懒得笑。
“你想杀谁，是你的事。你杀不杀得动，是另一回事。”
木婉清还想再动，门口忽然传来一声惨嚎。
跪地那青城弟子不知从哪蹦出胆子，左手撑地，右手抓起竹筒就往外甩。他不是要当场放信，只想把东西扔出去。外头街上人来人往，只要混进人群，就还有机会。
欧阳克连头都没偏。
他手边筷筒里又少了一根筷子。
竹筒刚飞过门槛，半空里便被竹筷钉穿，斜斜扎进门框。纸卷露出半截，风一吹，晃了两下。
那青城弟子脸上血色退了个干净，瘫在地上，再不敢动。
欧阳克往门外扫了一眼，街面上风沙卷着碎叶跑，来往路人脚步很快，谁都不愿沾这摊麻烦。
他转头看向青城派几人。
“自己交代，还是我请你们说？”
那道士吸了口气，开口时还想撑场面。
“欧阳少主，青城派跟白驼山往日无仇，我们把信筒留下，马上走人，你看如何？”
“你们想走，我不拦。”
欧阳克抬手指了指楼梯口的出尘子尸体。
“可你们跟星宿派这笔账，总得留个说法。”
道士沉默片刻，换了个法子。
“欧阳少主，你杀了星宿弟子，动静这么大，再留我们，也没什么好处。不如各退一步。你放人，我们当没见过你。”
欧阳克听乐了。
这老道还真敢张口，明明被按在地上，还想装个交易的姿势。他要是真有这本钱，这会儿就不会缩在门口了。
“你拿什么跟我退？”
“拿消息。”
道士盯着欧阳克，一字一句往外挤。
“盯着你的，不止星宿派。”
欧阳克没接话。
道士见他不动，又压低了些声音。
“我们原本盯的，也不是你。”
木婉清手里的短刀一紧。
欧阳克问道：“继续。”
“这个女人在西南惹出不少事，有人出银子，要她的行踪。”
“谁出银子？”
木婉清先问了出来。
道士咬了咬牙。
“规矩，不能说。”
欧阳克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那道士喉头滚动，口风立刻改了。
“大理方向的人。”
“说人话。”
“接头的人不露脸，只留段家暗纹和银票，旁的我们真不清楚。”
木婉清握刀的手往下一沉，肩头都绷紧了。
欧阳克把这反应收进眼底，心里过了一遍。大理方向，段家暗纹，木婉清这一路的麻烦，倒是串上了。再往下逼，青城派这帮墙头草多半要拼命，还不值。人先扣着，后面总有别的法子撬。
“红萼。”
“奴婢在。”
“把他们身上的东西搜了，人先留着。”
“是。”
红萼走上前，短刃横在掌心。青城派几人站在原地，谁都没敢乱动。
木婉清看着欧阳克，问道：“你为何帮我？”
“谁说我帮你了。”
欧阳克提起茶壶，给自己添满。
“我只是不喜欢有人在我眼皮底下传信。”
“就这样？”
“就这样。”
木婉清盯着他，看了片刻，收刀入鞘。
“你很狂。”
“还行。”
“总有一天，我会把你看透。”
“那你得活久点。”
木婉清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还是没再动手。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停住。
“欧阳克。”
“说。”
“我欠你半个人情。”
“先欠着，利息我不算。”
木婉清没再回头，径直回房。
猛虎寨那桌安静了半天，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把手从刀柄上挪开，有人反而盯得更沉。草莽人最信一条，越高深的人，身上越有值钱东西。怕归怕，贪也真贪。
欧阳克端杯饮茶，余光扫过大堂，心里门儿清。
被一手震住的，都是杂鱼。被震住了还不走的，才是要咬人的。
红萼搜完东西，回到桌边。
“少主，只有银票、药粉、火折子，还有两只空竹筒。”
欧阳克嗯了一声。
门框上那只被竹筷钉住的竹筒忽然裂开一条缝，里头纸卷被风带出去，落在门外阴影边，翻了两下。
这点细响被厅里乱气压住，谁都没抬头。
街对面墙角下，一只手探出来，把竹筒和纸卷一并捞走，又缩回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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