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点细响压在风里,转眼就散。
欧阳克手里的茶杯刚放稳,白蛇虚影已经从袖口探出脑袋,尾巴在桌面敲了两下。
“有人捡走了,跑得挺快。”
欧阳克没转头。
跑得快,说明人一直守在外头。青城派在里头装路人,外头还留接应,这买卖做得还真细。可惜碰上自己,靠一个竹筒就想把消息送出去,未免太不把白驼山当回事了。
他给红萼倒了半杯茶。
“去一趟。”
红萼双手接过。
“处理掉?”
“处理干净。黄沙镇今天风大,信别飞出去,人也别回来。”
“是。”
红萼一口喝尽,转身就走。
青城派那名道士忍不住开口。
“欧阳少主,我师弟只是求活......”
欧阳克眼皮都没抬。
“你想陪他,可以一起去。”
那道士喉头一堵,后面的话全咽回去了。
红萼跨出门槛,衣角一卷,人已经没进风里。
木婉清站在二楼栏杆后面,目光一直落在欧阳克身上。她原本只是想借着这条线看星宿派的动静,没成想越看越乱。这个欧阳克,手底下的人不像侍女,像刀。命令丢出去,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她这些年见过不少公子哥,能摆架子,不能办事。人一到要命关头,身边再多护卫都是纸糊的。欧阳克这里却反了过来,他坐着喝茶,红萼出去杀人,整个过程顺得跟吃饭一样。
木婉清胸口堵得慌。
她先前拿刀试他,眼下反倒把自己套了进去。这个人看着像白驼山少主,骨子里却跟她认得的任何一路人都不一样。
楼下,猛虎寨寨主把九环刀往怀里拢了拢,低声道:“盯住那个丫头。”
旁边瘦子凑过去。
“寨主,还盯?这小子不简单。”
“就是不简单,才值钱。”
光头寨主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没点压箱底的家底,能养出这种手下?再说了,他那几个护卫都在外头喂马看车,这会儿又放出去一个,身边空了。”
瘦子还想说,光头寨主一眼扫过去,他便闭嘴了。
光头寨主端起酒碗,借喝酒的动作往四下打量。猛虎寨这趟来黄沙镇,本是做私盐买卖,半路撞上这么一条肥鱼,哪有放过的道理。白衣公子,好马,好车,侍女会使毒,楼上还有个黑衣美人,这怎么看都不像普通江湖客。
欧阳克那两手确实吓人,可再能打,也就一个人。江湖上死在冷箭和迷烟下的高手,还少么?
桌下,他手指往下一压。
猛虎寨几名手下面上还在喝酒吃肉,桌下却已互相递了眼色,开始偷看后院的路。
欧阳克把这些动作全收进眼里,心里笑了一声。
还真有铁头的。
不过正好,今晚还缺点人试一试阵法火候。
门外风越来越急。
黄沙镇外,一道人影贴着土墙往前疾奔。那人裹着灰布披风,踩的不是官道,是镇边一条废驼道。右手抓着竹筒,怀里夹着一只信鸽,跑得又快又轻。
跑出半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人。
“果然没追来。”
这人心头一松,脚下却没停。青城派在西南混饭吃,靠的就是会看风向。今日客栈里那白衣人邪门得厉害,这消息无论如何都得送出去。送到星宿派手里,让他们去碰这块硬骨头,总比青城派自己撞上去强。
他翻上沙丘,扯开竹筒,抽出纸卷塞进腿环,扬手把信鸽抛向夜空。
信鸽拍翅就飞。
接应人总算喘匀了气,嘴里刚冒出半声笑,笑意又僵在脸上。
前方风沙里,站着一个青衣女子。
红萼手里夹着三枚细针,站在那儿没动,抬头看着刚飞出去的信鸽。
接应人心口一凉,转身就跑。
红萼腕子一送,三枚毒针齐齐出手。
第一针走得高,直钉信鸽左翅根。白羽当空炸开血花,信鸽在半空折了一下,一头栽下来。
另外两针贴地飞。
接应人刚迈出两步,耳后和脖颈各挨一下。他伸手去捂,掌心很快糊满发黑的血。毒起得又急又狠,他只踉跄了几步,人便一头扑进沙里,再没能抬起来。
红萼走上前,弯腰捡起死鸽,抽出纸卷,又从尸体怀里摸出备用火折子和两锭碎银。
“拿命挣这点钱,真不值。”
她把纸卷和竹筒收好,转身回镇。
风越刮越凶,远处沙丘轮廓都发虚。红萼脚下却稳,白驼山轻功本就走诡道,她借风借沙,回程反而更快。到客栈门口时,她先拍去衣摆上的沙,这才进门。
大堂里的人都还在,坐姿却换了几轮。
欧阳克还坐原位,茶也换了新的一壶。
红萼把竹筒、纸卷和死鸽放到桌上。
“少主,尾巴断了。”
欧阳克展开纸卷扫了一眼。
上头字不多,只有几句,黄沙镇有变,欧阳克现身,出尘子死。
字少,分量却够。真飞出去,星宿派那边多半很快会再撒一张网。
欧阳克把纸卷丢进火盆。
纸边一卷,火光往上窜了一下。
“做得不错。”
红萼低头退到一旁,嘴上没说话,耳根却有些发热。她原本只是暖阁里伺候起居的侍女,这几日跟着少主出门,杀人,审信,追踪,样样都沾了。换在从前,她自己都不信能做得这么稳。偏偏少主让她去办时,口气平常得很,跟吩咐她去拿一壶茶没差。
这份信任,比赏银更顶用。
木婉清在楼上看着死鸽,又看了看红萼指间那几枚细针。
“欧阳克,你们白驼山,连个侍女都教得这么会杀人?”
欧阳克抬头。
“先教活命,再教杀人。”
“她替你卖命,你给她什么?”
“饭,银子,还有不让人欺负她的底气。”
木婉清没再接。
这句听着平常,从白驼山少主嘴里说出来,却偏偏让她胸口堵了一下。她这些年最常听到的话就是“跟我走,我护你”,可说这话的人,十个里九个惦记她的脸,剩下那个惦记她身上的麻烦。欧阳克却把“底气”两个字说得跟顺手扔块银子一样。
楼下,猛虎寨寨主把这一幕看完,心更热了。
一个侍女都能练出这等手段,那主子身上的武功、药物、秘籍、金银,又该值多少?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磕。
“结账。”
店小二赶紧跑来。
“几位爷这就走?”
“走什么,住店。”
光头寨主抛出碎银。
“后院那排房子,我们包了。厨房把肉炖上,半夜要吃。”
“好嘞!”
欧阳克听着,连眼皮都没抬。
人越心虚,动作越大。光头这句“半夜要吃”,跟把“今晚动手”写额头上没两样。
他在心里盘了一遍。四名蛇卫在外头,红萼回来了,木婉清这女人今夜大概率也不会走。真动起手,后院窄,风口合适,最适合摆局。
白蛇虚影盘在茶壶上,吐了吐信子。
“宿主,这帮山贼盯上你了。”
“我没瞎。”
“要不要先下手?”
“急什么,让他们凑齐了再送。”
白蛇晃了晃尾巴。
“你这人比白驼山的蛇还阴。”
欧阳克心里回了一句,彼此彼此。
他起身往后院走,四名蛇卫跟上。
走过猛虎寨那桌时,光头寨主还挤出个笑。
“欧阳公子,今晚风大,后院睡觉可得当心。”
欧阳克停了半步,看了他一眼。
“你也是。”
三个字落下,光头寨主脖子后头起了一层鸡皮。可等欧阳克走远,那点发毛又被贪念压了下去。
越是这种装得稳的,倒下时越值钱。
黄昏一点点压下来,窗纸颜色越来越暗。红萼去后院收拾营地,木婉清还站在二楼。她看着欧阳克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本该趁乱离开,脚却没动。
这个欧阳克,让她想多看两眼。
后院里,四名蛇卫已经把马车和行李围出一小块营地。欧阳克站在院中,抬头看天,又低头闻了闻风里的味。草料味,厨房肉香,胡椒气,里面还掺着一缕铁器的腥气。
他没回头,开口道:“乌昆。”
一名蛇卫上前。
“少主。”
“今晚不用守夜。”
乌昆怔了怔,立刻低头。
“属下领命。”
欧阳克摆摆手。
“都去睡,睡熟点。”
乌昆心口一紧。他在白驼山多年,哪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今晚有人要死,而且死得不会太体面。
回廊拐角,木婉清站在暗处,把这句话听了个完整。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