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都睡了的时辰,电话铃响了。
马青松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凌晨一点四十二分。屏幕上显示“武子卉”三个字,他的第一反应是乡里出了急事。麻雀乡这地方,半夜来电话,不是山火就是纠纷,再不然就是哪个村的五保户又犯病了。
“喂?”他声音哑得像个破风箱。
“青松,你听我说,你别挂。”武子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又带着一种奇怪的急促,“我刚得着一个消息,得跟你说。”
马青松翻了个身,把被子往脖子上拢了拢,宿舍里冷得像冰窖,楚城的冬天就是这样,湿冷湿冷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你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有人说你是潘银莲的第二十六代子孙。”
马青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那种深更半夜被人从梦里拽起来听了个荒唐笑话之后,那种无奈又困倦的笑。“子卉,你是不是跟刘大勇他们打牌输了?大半夜的拿我开涮。”
“我没跟你开玩笑!”武子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了回去,“你听我说,这事是从蔡家湾传出来的,今天下午蔡金福喝了酒在代销店门口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说他手上有一本老族谱,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当时在场的有七八个人,你想想,明天一早,这事就能传遍整个麻雀乡。”
马青松的笑挂在脸上,没掉下来,也没收回去。他把手机换到左边耳朵,右手揉了揉太阳穴。潘银莲?哪个潘银莲?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浮现出一个名字——潘金莲?不对,子卉说的是“银莲”。
“哪个潘银莲?”他问。
武子卉又沉默了一瞬,那种沉默像是一种不忍心说出口的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就是《水浒传》里头那个……潘金莲的妹妹。”
马青松握着手机的手停住了。
窗外的风把屋檐下的什么东西吹得哐啷响了一声,他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裂缝,脑子里像是有根弦突然绷紧了。潘金莲的妹妹?潘银莲?他从小到大读过的书不算少,武汉大学中文系本科,研究生读的是民俗学,正儿八经科班出身,可他翻遍了自己脑子里的文学记忆,也不记得潘金莲有个妹妹。
“子卉,”他斟酌着措辞,声音放得很缓,“你是说,有人把我,马青松,跟《水浒传》里那个潘金莲的妹妹,扯上了血缘关系?”
“族谱上写的是潘银莲,不是潘金莲。”武子卉纠正道,语气里的认真劲儿让马青松觉得她不是在说笑,“蔡金福说那本族谱是民国时候修的,上面写着潘银莲当年嫁到了楚城马家,你们马家这支就是从她来的。”
马青松把被子掀开一角坐了起来,冷空气立刻像冰水一样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宿舍是乡政府后院的一间平房,墙上刷的白灰已经斑驳了,靠窗那张三屉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乡镇工作手册,台灯旁边搁着半杯凉透了的茶。
“子卉,你听我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这种事情,你我都知道,不可能是真的。一个小说里的人物,怎么可能有后代?这不是基本的文学常识吗?潘金莲是小说虚构的——”
“青松。”武子卉打断了他。
“嗯?”
“蔡金福说他那本族谱是民国六年修的,民国六年是1917年,那本族谱上写着潘银莲是潘金莲的妹妹,嫁到楚城马家,生了三个儿子。你说潘金莲是假的,可楚城马家是真的,马家那本老族谱也是真的。你想想,这个事情传到老百姓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马青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会怎么想?他当然知道老百姓会怎么想。他在麻雀乡待了四年,太了解这些淳朴的、善良的、同时也爱看热闹爱传闲话的乡亲们了。一件事情的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够不够稀奇,够不够热闹,够不够在茶余饭后嚼上几嘴。而“乡长是潘金莲的后人”这种事情,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大瓜,不啃上一口都对不住自己的嘴。
“蔡金福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马青松说,声音里带上了点疲惫,“喝了酒就满嘴跑火车,去年还说他在水库里看见了水怪,后来不也承认是自己看花了眼?”
“这次不一样。”武子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马青松几乎要把手机贴进耳朵眼里才能听清,“青松,蔡金福说他要把那本族谱拿到乡里来,找你当面核对。他说他不信你是什么武大来的高材生,他要当众揭穿你的‘真面目’。”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呜呜地响着,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嚎叫。马青松下意识地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玻璃上凝着一层白蒙蒙的霜花,什么也看不见。
“他明天就要来。”
武子卉丢下这句话,说了句“你早点休息”,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马青松坐在床边,两只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一时间竟忘了冷。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躺下去,拉上被子,闭上眼睛。
睡是睡不着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又翻了个身,把被子蒙住了头。被窝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道,是上次从楚城回来时他娘塞进去的,说乡下的房子潮,不放樟脑丸会长虫。他娘要是知道了这事儿,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马青松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他妈连《水浒传》都没看过,跟她解释潘金莲是谁都得费半天劲。
他干脆坐起来,摸到床头灯的开关,咔哒一声,昏黄的灯光在屋子里铺开。三十二瓦的节能灯泡,还是他去年从楚城带回来的,乡政府宿舍的灯管坏了之后一直没人换,他就自己安了这么个灯泡。光线不算亮,但足够让他看清这间住了四年的屋子。
墙上贴着一张楚城市行政区划图,是上任乡长留下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地图上麻雀乡的位置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八个字,也不知道是谁的笔迹。马青松刚来的时候看到这行字,觉得挺有意思,后来在这八个字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唯愿麻雀变凤凰。”
四年了,麻雀还是麻雀。
他在这个位置上干满了四年,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一岁。武大研究生毕业那年,他本可以留在武汉,导师帮他联系了一家省级研究机构,解决户口、编制,待遇不算顶尖但也说得过去。可他偏偏报了选调生,又偏偏分到了楚城。当时组织部的人问他愿不愿意去乡镇,他说愿意。人家又问他想去哪个乡镇,他说组织安排。人家就把他安排到了麻雀乡。
麻雀乡是楚城市最偏远的一个乡,四面环山,从乡政府到市区开车要两个多小时,中间要翻一座叫鹰嘴崖的山。全乡一万两千多人,散落在七沟八梁一面坡上,主要产业是板栗、茶叶和外出打工。乡政府加上食堂大师傅和看门的老赵头,拢共不到三十个人。
马青松刚来的时候,乡党委书记叫周明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乡镇,对马青松这个武大来的高材生寄予厚望。头一年安排他在党政办锻炼,第二年开始让他分管文教卫,第三年周明义调走了,新来的书记暂时没到位,他就成了实际上的政府负责人。说是乡长,其实正式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但麻雀乡上下已经管他叫马乡长了。
马青松对这个称呼一直不太自在。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被一群比自己大二三十岁的人叫乡长,总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沉得慌。但他不得不承认,四年下来,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从珞珈山上下来的青涩学生了。他学会了用楚城话跟老百姓拉家常,学会了在酒桌上跟村干部们推杯换盏,学会了处理山林纠纷和征地补偿这些最让人头疼的事情。他甚至还学会了看云识天气,这是跟看门的老赵头学的,老赵头说他在麻雀乡看了四十年的天,比气象台还准。
可有些事情,他始终没学会。比如说,怎么面对一种荒诞到极致的流言。
马青松靠在床头上,脑子里开始回忆白天的事。白天他去了哪儿?见了谁?有没有什么征兆?他像倒带子一样把昨天从早到晚过了一遍。
早晨七点起床,在食堂吃了一碗稀饭两个馒头,老赵头腌的萝卜干咸得发苦但他还是吃了一碟。八点在办公室开了个短会,安排扶贫资料整理的事情。九点半去了蔡家湾,催收新农合参保费,顺路看了下村里那条水毁路修复的进度。在蔡家湾的时候,他有没有见到蔡金福?好像没有。蔡金福是蔡家湾出了名的酒麻木,白天基本见不着人,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喝酒。中午在村支书蔡大毛屋里吃的饭,蔡大毛的老婆炖了一锅腊排骨,香得他多吃了一碗饭。下午回到乡政府,写了一份关于森林防火的工作报告,写到六点半才收工。晚上跟几个乡干部打了会儿乒乓球,九点多就回宿舍了。洗了个脚,翻了翻手机,十一点左右关灯睡觉。
一切都很正常。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人提起“潘银莲”这三个字。
可就在他睡觉的这几个小时里,有什么东西像地底下的暗流一样,已经在麻雀乡的夜色中涌动了。蔡金福在代销店门口说了那些话,武子卉听到了,然后打电话告诉他。明天,这个消息就会像山火一样蔓延开来,从一个湾传到另一个湾,从一个人嘴里传到十个人嘴里,在传播的过程中不断添油加醋,最终变成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洗不清的标签。
马青松忽然觉得口渴,端起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灌了一大口。茶梗子进了嘴,他嚼了两下咽了下去,苦得他直皱眉。
他开始想一个问题:蔡金福为什么要说这个?真的是酒后胡言,还是别有用心?那本所谓的民国六年族谱到底存不存在?如果存在,上面写的“潘银莲”又是怎么回事?
还有,“潘银莲”这个名字,他确实从未在任何文献中见过。《水浒传》里没有,《金瓶梅》里也没有。但作为一个民俗学专业的研究生,他知道民间叙事中常有这类现象——一个广为人知的人物形象,会在传播过程中衍生出各种变体,比如诸葛亮有个弟弟叫诸葛均,孙悟空有个妹妹叫孙无空,这些都是民间文学的常见母题。潘金莲作为中国文学史上最著名的“坏女人”形象之一,在民间被赋予一个虚拟的妹妹,从叙事学角度来说,并非不可能。
但问题在于,这个虚拟的妹妹,怎么可能有后代?怎么可能有一本真实的族谱?小说人物和现实血脉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河,而是一道次元壁。这道壁在任何一个受过基本教育的人看来都是坚不可摧的,但在麻雀乡的乡亲们看来,它可能只是一层窗户纸。
马青松忽然想到一件事,心跳漏了一拍。
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名字:郑明远。郑明远是他读研时的导师,民俗学教授,对民间族谱文化有很深的研究。他想给导师打电话,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五分,又放下了手机。
算了,明天再说。
可明天的事,哪能等到明天呢?
他下了床,趿拉着棉拖鞋走到桌前,拧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壳笔记本。这是他来麻雀乡后一直记的工作笔记,四年下来记了厚厚三大本。他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
“蔡金福,潘银莲,族谱。”
然后他停下来,握着笔的手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只蹲伏的兽。
他想起了刚到麻雀乡时的一件事。那也是个冬天,他来报到才第三天,周明义书记带他去蔡家湾走访。走到村口的时候,一个裹着军大衣的老头从代销店里出来,看见周明义就笑嘻嘻地凑上来:“周书记,又带新干部来啦?这回是哪来的大学生啊?”
周明义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小马,武大研究生。
老头上下打量了马青松一眼,嘿嘿笑了两声:“武大的?好哇好哇,武大的学生好。周书记你是不知道,我那个侄媳妇她表姐家的姑娘,去年也考了个武大,不过不是你们这个武大,是武汉那个什么什么职业技术学院的武大,哈哈哈哈。”
马青松当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周明义替他解了围:“老蔡你又喝多了,那能一样吗?”
那个老头就是蔡金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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