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过去了,蔡金福还是那个蔡金福,喝了酒就满嘴跑火车。可这一次,火车跑的不是一般的轨道,它跑到了《水浒传》里去了。
马青松在笔记本上又写了几行字,无非是把武子卉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重新梳理了一遍,写着写着,笔尖忽然停住了。他发现了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细节——武子卉说蔡金福要“当众揭穿你的真面目”。
揭穿真面目。
这四个字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什么叫“真面目”?蔡金福到底想揭穿什么?是一个“潘金莲后人”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马青松隐约觉得,这场看似荒诞的风波背后,可能藏着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敌意。
他在麻雀乡干了四年,自认为还算尽心尽力。修路、改水、扶贫、拆违、调处纠纷,哪一样他没干过?可他也清楚,不是所有人都对他满意。去年处理蔡家湾和隔壁刘家冲的山林纠纷时,他的裁定偏向刘家冲一边,蔡家湾的人一直有意见。今年春天搞厕所革命,蔡金福家的老式旱厕被列入了拆除名单,他当着施工队的面骂了马青松一上午。还有上个月,乡里调整低保名单,蔡金福的弟弟蔡银福被取消了低保资格,蔡金福跑到乡政府大吵了一架,说马青松是“外来的和尚乱念经”。
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不算大,但攒在一起,就像一根根不起眼的稻草,压在骆驼背上。而“潘银莲后人”这根稻草,不知道会不会成为压垮骆驼脊梁的那一根。
马青松合上笔记本,关了台灯,重新躺回床上。
鸡叫了。
头一遍鸡叫的时候,他还在想蔡金福这个人。蔡金福今年五十七岁,蔡家湾人,年轻的时候当过几年民办教师,后来因为超生被辞退了。此人有个最大的特点——记性好。乡里人说蔡金福的脑袋是个“硬盘”,什么东西存进去就删不掉。他能记住蔡家湾近百年来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谁家和谁家有什么亲戚关系,哪块地是哪家的祖坟,他一清二楚。马青松刚到麻雀乡的时候就听人说过,蔡金福手里有一本家传的族谱,是蔡家湾最老的几本族谱之一。
如果蔡金福说那本族谱上记载了潘银莲嫁到楚城马家的事,以他的记性和他对族谱的熟悉程度,他不太可能是临时编造的。他一定是真的在那本族谱上看到了什么,或者自认为看到了什么。
可是,民国六年的族谱上,怎么可能出现《水浒传》里的人物?《水浒传》是小说,小说里的人物是虚构的,这个道理连初中生都懂,蔡金福虽然当过民办教师,但以他的文化程度,他不可能不明白这一点。
除非——他不认为潘金莲是虚构的。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一样扎进马青松的脑子里。在蔡金福这样的人看来,《水浒传》和《三国演义》这些书里写的,都是“老古时候真真儿发生过的事”。他们没有“小说”和“历史”的概念区分,对他们来说,书上的字就是铁板钉钉的事实。潘金莲毒死了武大郎,这件事在蔡金福的认知体系里,就跟“楚城有个孝感乡”一样真实不虚。
所以,在蔡金福的逻辑里,潘金莲既然是真的,潘金莲的妹妹潘银莲当然也是真的。潘银莲嫁到了楚城马家,生了三个儿子,繁衍出一支马姓子孙,而马青松就是这支马姓子孙中的一员。这个逻辑链条在蔡金福看来严丝合缝,没有任何问题。
马青松在黑暗中叹了口气。
他想起了导师郑明远说过的一句话:“民俗是一种认知方式,不是一种知识体系。你不能用知识体系去否定认知方式,那等于用尺子去称重量。”
可现在的问题是,这把尺子马上就要落到他身上了。
鸡又叫了一遍。
马青松翻了个身,枕头被压出一个凹陷,他的脸陷在里面,呼吸变得沉闷而温热。他开始想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如果蔡金福明天真的把那本族谱拿到乡里来,他该怎么应对?
方案一:当作笑话,一笑了之。这是最省事的做法,也是最得体的做法。乡长被说成是潘金莲的后人,这种事情你越是较真,它就越像真的。你一笑而过,大家笑两天也就过去了。
但这个方案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这里不是城市,是麻雀乡。在麻雀乡这种地方,没有什么是笑两天就能过去的。一个笑话如果足够好笑,它会被人记住很久,并且在每一次重复讲述中被赋予新的生命力。再过十年,麻雀乡的人提起马青松,可能不记得他修了多少路改了多少水,但一定会记得“那个潘金莲后人的乡长”。
方案二:严肃辟谣,证明潘金莲是虚构人物。这看起来是最合理的做法,但也是最愚蠢的做法。你一个乡长,大张旗鼓地跟老百姓解释“潘金莲是小说里的人物不是真实的”,老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心虚了,觉得你在狡辩,觉得你越描越黑。更重要的是,你把一件本来只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硬生生拔高到了需要官方辟谣的高度,这本身就是一种升级。
方案三:找蔡金福私下沟通,让他不要再说这件事。这也许是最有效的方式,但也是最危险的方式。如果你去找蔡金福,他可能会觉得你怕了,会更加肆无忌惮。而且,私下沟通本身就意味着你把这个事情当真了,一旦被他拿捏住这个心理,后续可能会提出各种要求——比如恢复他弟弟的低保,比如在修路的时候多给蔡家湾拨点款。
马青松把三个方案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比较,越比较越觉得头疼。他忽然意识到,无论他选择哪个方案,他都已经输了。因为这场荒诞的闹剧从一开始就不是一场公平的较量。蔡金福只需要动动嘴皮子,就能给他制造一个甩不掉的包袱,而他要甩掉这个包袱,付出的成本远远大于蔡金福制造它的成本。
这就是流言的威力。造谣的成本几乎为零,辟谣的成本却高得惊人。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天还没亮,但夜色已经不那么浓了。窗户上的霜花开始融化,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马青松索性不睡了,坐起来披了件军大衣,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老赵头养的那只大公鸡正站在墙头上,昂着脖子,似乎正准备叫第四遍。乡政府的大铁门还没开,远处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道巨大的屏障,把麻雀乡和外面的世界隔开。
马青松忽然想到一个很荒诞的细节。他是武大毕业的,而武大最有名的地标之一,就是珞珈山上的老图书馆,老图书馆对面有一座雕像——不是别人,正是《水浒传》里那位打虎英雄武松。武松和武大郎是兄弟,而潘金莲是武大郎的妻子。如果按照蔡金福的逻辑,马青松是潘金莲妹妹的后人,那他跟武松之间,是不是也算沾亲带故?
他想到这里,居然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宿舍里显得很突兀,像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可笑容只持续了两秒钟,就被一个更深的忧虑压了下去。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夏天,楚城市委组织部的副部长来麻雀乡考察干部,谈话的时候问过他一个问题:“小马,你在麻雀乡干了三年了,有没有想过什么时候回城里?”
他当时回答的是:“麻雀乡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我想再干几年。”
副部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里可能藏着某种他当时没读懂的意味。选调生在基层锻炼几年后调回城里,是常规的操作。他在麻雀乡待了四年,已经是同一批选调生里在乡镇待得最久的一个了。如果他再不主动申请调动,组织上可能会认为他“不适应机关工作”或者“能力不足以胜任更高层级岗位”。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潘银莲后人”的流言传开了,传到了市里,传到了组织部领导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去考证潘金莲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去研究民国六年的族谱上写的“潘银莲”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只会得到一个印象:麻雀乡那个马青松,工作上没什么大问题,但是身上有争议,老百姓在议论他,说什么的都有。在干部选拔任用这件事上,“有争议”三个字,就是最大的否决票。
马青松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天快亮了。
远处的山影开始变得清晰,从一团黑黢黢的轮廓变成了有棱有角的青色山脊。乡政府隔壁的早点铺子亮起了灯,老板娘刘婶的身影在雾气里晃动,她在生炉子,一股白色的烟从烟囱里冒出来,被晨风吹散。再过一会儿,街上就会有人了,卖豆腐的、卖菜的、送孩子上学的,麻雀乡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在这个寻常的早晨,一个不寻常的消息正在某张被窝里醒来,在某条舌头上打转,在某个人的脑子里酝酿着第二遍、第三遍的讲述。蔡金福也许正在家里翻箱倒柜地找那本族谱,也许已经喝上了今天的第一杯酒,也许正在对着镜子练习今天要说的台词。
马青松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冬天早晨特有的干净和凛冽。
他转身走到桌前,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那边接了。
“郑老师,打扰您了,我是马青松。”
“青松啊,”郑明远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精神头很足,“这么早打电话,有事?”
马青松握着手机,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渐渐亮起来的那一线鱼肚白,把凌晨那个电话的内容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导师。他说得很慢,尽量客观,不掺杂情绪,像一个在做工作汇报的乡干部。但说到“有人说你是潘银莲第二十六代子孙”这句话时,他的声音还是不可控制地微微发颤。
郑明远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松,”他最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你手边有没有纸笔?”
“有。”
“你记一下。第一,潘金莲有没有妹妹,这个问题在明清时期的民间说唱文学中有过零星记载,我印象中有一个版本叫《金瓶梅词话》的衍生文本里提到过‘潘银莲’这个名字,但学术界普遍认为是后世附会。第二,民国六年是1917年,那个时期民间修谱成风,很多家族为了提高门第声望,会在族谱中附会历史或文学名人,这是很常见的现象,学术界叫‘谱牒攀附’。第三,你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证明族谱的真伪,而是弄清楚蔡金福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真正的动机?”马青松握着笔,在笔记本上飞速记着。
“对。一个喝了酒在代销店门口说闲话的老头,他图的到底是什么?是想让你难堪?还是想让你给他办什么事?又或者,他背后有没有人?”郑明远顿了顿,“青松,你在基层干了四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农村的事情,看起来是风,实际上往往是浪。风是面上的,浪是底下的。”
马青松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天已经大亮了。早点铺子的烟囱里冒着白烟,街上传来第一辆摩托车的突突声,麻雀乡在晨光中醒来,像一头刚从冬眠中醒来的笨重的兽,缓慢地、不可阻挡地,翻了一个身。
而这个翻身,将把马青松压在下面。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