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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n Jinlian's Former Residence

Chapter 5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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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Pan Jinlian's Former Resid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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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青松在办公室里坐了不到五分钟,又站了起来。

不是坐不住,是脑子里那根弦越绷越紧,像被拧过了劲的琴弦,再不松一松就要断了。他需要走动,需要让脚底板跟地面接触时传来的那点震动把他的思绪震碎,重新拼凑。他在办公室里踱了两圈,地板砖被他踩得咯吱咯吱响,办公桌上那包红塔山和红色打火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像一个刚组成的、莫名其妙的组合。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他只敲了花建明、赖世明和应德厚那间空屋子的门。走廊尽头还有一扇门他没敲。那扇门在最西头,和他在最东头的宿舍遥遥相对。住在那间屋子里的人叫曲芷,去年刚分来的选调生,武汉理工大学毕业,二十四岁,家在黄冈市区。她是麻雀乡目前唯一一个和他一样住在乡里的干部——准确地说,是不得不住在乡里。曲芷没有车,从麻雀乡到黄冈市区的大巴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晚一班,她要是走读,得早上五点半起来赶车。

马青松拿起桌上的打火机和那包烟,揣进口袋,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穿过月亮门,又回到了宿舍区的走廊上。

走廊里的光线比凌晨好了很多,阳光从石棉瓦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碎的光斑。那些堆在墙角的杂物在阳光下显出了它们的本来面目——两把缺腿的椅子是深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得像长了牛皮癣;水泵是墨绿色的,铁锈从螺栓孔里长出来,像一簇簇褐色的花;那几捆稻草是金黄色的,在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如果不看它们腐烂的根部,倒也算得上好看。

马青松沿着走廊往西头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一个在给自己壮胆的人。走廊不长,三十来米的距离,他走了大概有半分钟。走到尽头的时候,他在那扇门前停了下来。

这扇门和走廊里其他的门都不一样。门上贴着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请敲门,我在。”字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笑脸的眼睛是两点,嘴巴是一道弯弯的弧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画的人很用心。

马青松盯着那个笑脸看了两秒钟,抬起了手。

笃笃笃。

三下,不轻不重。

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点,指关节砸在木门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比刚才那三下沉闷。

“曲芷?”

门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被子里翻身,又像是有人在找拖鞋。马青松往后退了半步,把目光从门上移开,看向走廊的另一头。他不想让曲芷一开门就看见他直愣愣地盯着门看,那样显得他像个——他说不上来像个什么,反正不太对。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条缝,大约十厘米宽。缝隙里露出半张脸,准确地说,是一只眼睛和半边额头。那只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上还挂着睡意的黏滞感,瞳孔里映着走廊上的光,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马……马乡长?”曲芷的声音又沙又哑,像砂纸在玻璃上擦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马青松张了张嘴,刚要说“你有没有打火机”,话还没出口,曲芷已经把门拉开了。

她穿着一套淡蓝色的棉质睡衣,上衣的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到了一边,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白得晃眼的肩颈。她的头发散着,又长又密,乱蓬蓬地堆在肩膀上,有几缕垂到脸前,遮住了半边脸。她的脸色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皙,而是一种被从深度睡眠中猛然拽出来之后的、带着青灰色的苍白。她的嘴唇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一道浅浅的、红色的痕,从左边的嘴角斜斜地延伸到下巴。

马青松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立刻移开了。不是不好意思,是他在乡镇待了四年养成的职业习惯——看人的时候不要盯着看,要时不时地移开目光,这样不会让人觉得你在审视他。但这种职业习惯在面对一个穿着睡衣、头发蓬乱、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年轻女人时,就显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曲芷,你有没有——”

“马乡长,是不是哪里着火了?”曲芷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睡意被猛然击碎的尖锐。

马青松一愣:“什么?”

“打火机!”曲芷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里的混沌像被一阵风吹散的雾,露出了底下清明而惊惶的光,“你凌晨四点多来敲我的门,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是不是哪里着火了?是不是望花山?望花山的林子着火了?”

马青松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曲芷已经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了。

“我马上通知护林员!要不要启动应急预案?应急分队的人这个点能叫到吗?我手机呢?我手机放哪儿了——”她转身就往屋里跑,棉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睡衣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了起来,露出半截小腿,小腿上还有被单压出来的红色印痕。

“曲芷!”马青松喊了一声。

曲芷已经跑到了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嘴里念念有词:“望花山,望花山,望花山的护林员是——是蔡家湾的蔡大棒,不对,蔡大棒是村支书,护林员是蔡大棒他侄子蔡小军,对,蔡小军,电话是——”

“曲芷!”马青松加大了音量,声音在走廊里炸开,像一颗石子在空荡荡的山谷里炸出的回响。

曲芷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定住了。她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惊恐和困惑交织的表情,那表情像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忽然听见了现实世界的声音,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马青松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正常、不像一个凌晨四点多敲开女下属房门要打火机的疯子上级。

“没有着火。”

曲芷眨了眨眼。

“没有火情。”

她又眨了眨眼。

“望花山没有着火,麻雀乡任何一个地方都没有着火。我凌晨四点多来敲你的门,不是因为你分管森林防火,不是因为哪里着了火需要启动应急预案,不是因为你手机里有蔡小军的电话。”马青松一字一顿地说,“我只是——想问你有没有打火机。”

走廊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石棉瓦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落在马青松的鞋面上,落在曲芷光着的脚面上。曲芷的脚趾头在光线下微微蜷了蜷,像是在感受地板的温度,又像是在感受这个荒诞到极点的时刻的温度。

“打火机?”曲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打火机。”马青松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是尴尬?是无奈?还是某种被命运捉弄了太多次之后产生的、近乎麻木的坦然?

曲芷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低头看了看屏幕,屏幕上“蔡小军”三个字还在闪着光标,只要她再按一下,电话就会打出去,蔡小军就会从被窝里被拽起来,光着脚跑到望花山脚下,然后发现山上安安静静的,连个烟头都没有。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手机“叮”的一声响,像一声叹息。

“所以,”曲芷抬起头看着马青松,她的头发还乱着,睡衣的扣子还系错着,下巴上那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还没消,但她的表情已经从一个被紧急事件惊醒的应急状态,切换到了一个被荒唐事件砸蒙了的、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中间状态,“你凌晨四点多,敲我的门,问我有没有打火机,是因为你想抽烟,但是你没有打火机?”

“对。”马青松说。

“你是乡长。”

“对。”

“凌晨四点多。”

“对。”

“你不睡觉,你想抽烟。”

“对。”

“你没有打火机,所以你来找我,一个二十四岁的、刚参加工作的、住在你隔壁走廊尽头的女下属,问我有没有打火机。”

马青松沉默了零点五秒,然后说:“对。”

曲芷低下头,看着自己光着的脚,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近乎庄严的语气说了一句让马青松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马乡长,女生不用打火机。”

走廊里又安静了。

然后马青松笑了。

不是凌晨那种苦涩的、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之后、不得不笑出来的笑。那种笑像是一股气从胸腔里往上涌,经过喉咙的时候变成了声音,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变成了笑声,他控制不住,也不想控制。

曲芷看着他笑,脸上的表情从庄严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委屈,从委屈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生气和想笑之间的奇怪表情。她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嘴角往上一弯,笑了出来。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灰蓝色夹克的乡长,一个穿着系错扣子睡衣的选调生,隔着半米的距离,面对面地笑着。阳光从他们头顶的石棉瓦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的肩膀上和头发上,那些细碎的光斑随着他们身体的晃动而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萤火虫。

笑声渐渐停了。

马青松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包皱巴巴的红塔山和那个红色的一次性打火机。他把打火机举到曲芷面前,让她看。

“打火机我后来找到了,”他说,“在刘婶的早点铺子里。”

曲芷看着那个打火机,红色塑料壳上印着一行白色的字——“楚城市莲花山风景区欢迎你”。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钟,然后说:“所以你已经有打火机了。”

“对。”

“那你为什么还来问我有没有打火机?”

马青松把打火机揣回口袋,把那包烟也揣回去,两手一摊:“因为我找你的时候,还没有找到打火机。我敲了花乡长的门,没人。敲了赖**的门,没人。敲了应乡长以前的屋子,也没人。你是走廊上最后一个我没敲的门。”

“所以你是在敲遍了所有人的门之后,才来敲我的门。”曲芷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味道。

“对。”

“因为我是最后一个。”

“对。”

曲芷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这次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水面下的一条鱼翻了翻身,亮了一下鳞,又沉了下去。

“马乡长,”她说,“你知道我听到你敲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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