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想办法拿到那本族谱,亲眼看看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他要弄清楚蔡金福的真正动机,是酒后胡言还是受人指使。他要想好怎么跟乡里的干部们解释这件事,是主动提起还是等别人来问。他要评估这件事会对他造成多大的影响,是止步于麻雀乡的闲话,还是会传到市里去。
这么多事情要做,而现在才凌晨五点。
马青松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走到脸盆架前,拧开水龙头。水管里的水是山泉水,直接从后山引下来的,冰冷刺骨。他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冰水激在皮肤上,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了进来,他的脑子瞬间清醒了。
他用毛巾擦了脸,换上那件灰蓝色的夹克,这是他在乡里常穿的衣服,说不上多体面,但耐脏。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里,又把那包拆开的红塔山拿起来犹豫了一下,最后揣进了另一边的口袋里。
既然找不到火机,那就不找了。
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找就能找到的。就像这栋大楼里的人,你敲再久的门,也没人会应。就像蔡金福那本族谱,你不去找他,他也会来找你。
马青松推开宿舍的门,走进走廊。晨光已经彻底照亮了这条长长的走廊,那些堆在墙角的杂物在光线下显得更加破败——缺了腿的椅子歪歪斜斜地靠着墙,水泵的铁锈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那几捆稻草不知道被谁碰散了一捆,草秆散了一地,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他穿过走廊,从后院的铁门走出去,来到乡政府前面的街上。
麻雀乡的主街只有一条,从东到西大约五百米,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店铺和民居。早点铺子的老板娘刘婶正在门口摆桌子,看见马青松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
“马乡长,今儿个咋起这么早?”刘婶操着一口地道的楚城话,声调又高又亮,像一只早起的公鸡。
“睡不着。”马青松说,走到早点铺子门口,在一张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刘婶,来碗热干面。”
“一大早就吃热干面?”刘婶一边往锅里下面条一边说,“你平时不是都吃稀饭馒头的吗?”
“今天想吃点扎实的。”
刘婶“哦”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把面条下进滚水里,用长筷子搅了搅,然后转身去调芝麻酱。她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常年操持家务的女人的利落和从容。马青松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安心,就像他小时候在老家看母亲在灶台前做饭一样,灶膛里的火映红了母亲的脸,锅里的蒸汽弥漫在整个厨房里,那种温暖和踏实,是他来到麻雀乡之后很少再感受到的东西。
面条捞起来,沥干水,倒进碗里,浇上芝麻酱、酱油、醋,撒上葱花、萝卜丁和一点点辣椒油。刘婶把面端到马青松面前,又给他倒了一碗面汤。
“马乡长,”刘婶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个事,不晓得该不该跟你说。”
马青松挑起面条的手停在半空中。
来了。
他早该想到的。在麻雀乡这种地方,消息的传播速度比山火还快。凌晨一点多蔡金福在代销店门口说的话,刘婶五点就已经知道了。他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芝麻酱浓稠地裹在面条上,葱花翠绿,萝卜丁橙红,看着很有食欲,但他的胃已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什么胃口都没有了。
“刘婶,你说。”他把面条放回碗里,看着刘婶。
刘婶左右看了看,街上还没有什么人,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蔡家湾的蔡金福,昨晚上在代销店喝醉了,说你是那个……那个谁的后人。我男人早上起来去茅房的时候,碰见代销店的老张,老张跟他说的。我男人回来跟我说,我说这怎么可能呢,马乡长是武大毕业的高材生,怎么会是那种人的后人?”
马青松端起面碗,喝了一口面汤。面汤寡淡无味,但他需要这一口热的东西来暖一暖自己的胃,也暖一暖自己不知从何说起的心。
“刘婶,”他说,“你觉得我是那种人的后人吗?”
刘婶被他这句话问住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肯定不是啊!马乡长你是什么人,麻雀乡谁不知道?修路的时候你天天泡在工地上,晒得跟泥鳅似的;改水的时候你挨家挨户做工作,嗓子都哑了;去年下大雨蔡家湾那边山体滑坡,你是第一个赶到的,鞋都跑掉了一只。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那个……那个女人的后人?”
马青松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吃面。芝麻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面条好劲道,辣味恰到好处,刘婶的手艺是真的好。他吃了几口,忽然抬起头来:“刘婶,你有打火机吗?”
刘婶又愣了一下,转身从灶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红色的一次性打火机,递给他:“马乡长你不是不抽烟的吗?”
“今天想抽。”马青松接过打火机,从口袋里掏出那包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涌进喉咙,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刘婶赶紧给他倒了碗面汤,他端起来喝了一大口,才止住了咳嗽。
“你这是何苦呢。”刘婶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心疼。
马青松夹着那根烟,看着烟雾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忽然笑了。
他找了那么久的打火机,最后是在早点铺子里找到的。而他要找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打火机。
他找的是一根烟在嘴里的时候,那种短暂的、暂时的、让他的手和嘴都有事可做的镇定。他找的是在敲遍所有房门却无人应答之后,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从别人手里递过来的温暖。他找的是一个在凌晨四点的空荡荡的大楼里,能够让他确认自己还活着、还站着、还没有被击垮的证据。
打火机找到了,烟点着了,他咳得像个第一次偷大人烟抽的小孩。
马青松把烟掐灭在一次性纸碗的边沿上,把剩下的烟和打火机一起揣进口袋,站起来,对刘婶说:“多少钱?”
“五块钱。”刘婶说。
马青松从口袋里摸出五枚硬币,放在桌上。硬币在塑料桌面上滚了两圈,叮叮当当的,最后安静地躺下来。
他转身朝乡政府大楼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刘婶,谢谢你。”
刘婶站在早点铺子的蒸汽里,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拿着长筷子,冲他摆了摆手:“谢啥子嘛,马乡长,你可不能被打垮了。”
马青松点了点头,没有回头。
他穿过乡政府的大门,走进院子,经过空荡荡的旗杆,上了办公楼的台阶,推开一楼的门,走进楼道。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墙上贴着的各种通知和宣传画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孤独的鼓点。
他上了二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门关上,坐下来。
窗外,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黄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麻雀乡。远处的田埂上,有人牵着牛在走;近处的街道上,早点铺子的蒸汽和炊烟混在一起,升上灰蓝色的天空。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新的一天里,有一个人会拿着一本老旧的族谱,从蔡家湾出发,沿着那条刚刚修好的水泥路,一步一步地走向乡政府,走向他马青松。
马青松把耳朵上那根已经被捏扁了的烟取下来,和打火机一起放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蔡金福,你今天要来,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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