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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rossfire Through Time

Chapter 7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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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Crossfire Through Ti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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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纵横坐在一张掉漆的办公椅上,对面是夫子。

这不是什么高科技的简报室,就是个普通办公室,十五平米左右。墙是二十年前流行的米黄色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发黑、起皮。窗户是绿色的老式钢窗,玻璃不太干净,外面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办公桌是实木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堆着几摞文件,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五个褪色的红字。

夫子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像任何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干部。他拧开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口茶,然后才抬眼看向张纵横。

“任务报告。”夫子说,声音平淡,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张纵横把硬盘、囡囡的怀表、浊流的那块黑色怀表,还有那台莱卡相机,一样一样放在桌面上。金属和木头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夫子先拿起硬盘,用一块软布擦了擦表面的土,对着窗光仔细看。硬盘外壳上那些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已经褪了,现在看起来就是块生了锈的旧铁疙瘩,除了那个“1998”的钢印,没什么特别。

“判官初步分析过了。”夫子放下硬盘,“数据部分损毁严重,但结构模型还在。至于它‘活过来’那部分……”他顿了顿,“像是一种时间记忆的残留,现在能量耗尽了。对你身体的影响还在评估。”

他又拿起囡囡的怀表,打开表盖。指针停在三点十七分——正是张纵横在江滩按下召回按钮的时间。夫子用手指擦了擦表盘,没什么反应,就只是一块旧表。

“这块表,”夫子抬眼,“沈西林给那个孩子的?”

“嗯。”

“她死了,表到了她姐姐手里,然后你拿了回来。”夫子合上表盖,放回桌上,“一件事,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但中间多了条人命,多了个牵挂。”

他没评价,只是陈述。然后拿起那块黑色怀表。

这块表明显不同。表壳是某种哑光合金,沉甸甸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夫子试图打开表盖,但扣得很紧。他用了点力,咔哒一声,表盖弹开。

表盘是纯黑的,没有数字,没有刻度,只有一根银色的指针,停在正上方。夫子用手指拨了拨,指针纹丝不动。

“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夫子低声说,更像在自言自语,“但也不是未来的。材料……有点意思。”

他按下桌上的老式呼叫器:“判官,来一下。”

几分钟后,判官推门进来。她还是那身灰色制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文件夹。她看了眼桌上的东西,目光在黑色怀表上多停留了一秒。

“分析一下这个。”夫子把黑色怀表推过去。

判官没接,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报告,放在夫子面前。

“初步检测结果。”她说,声音像尺子量过一样平直,“表壳材质,钛合金掺了微量铱元素。加工工艺,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左右的水平。内部结构,有微型储能单元和信号发射器,但已失效。没有找到可读取的数据存储部件。”

夫子看着报告,眉头微微皱起:“二十一世纪三十年代?那就是十年后。”

“理论上是。”判官说,“但铱元素的掺杂比例和加工精度,略高于目前公开的技术曲线。可能是实验室品,或者……”

“或者来自一条技术发展更快的‘支流’。”夫子接上她的话,放下报告,看向张纵横,“你遇到的那三个人,有什么特征?”

张纵横回想:“装备精良,战术动作专业。说的是中文,有口音,像是……南方沿海一带。领头的那个人,对这块表很在意,我抢到表后,他反应很大。”

夫子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和暖气管里水流过的咕噜声。

“浊流的技术在进步。”夫子说,“或者说,他们从某个‘更好的未来’,拿到了‘馈赠’。”

他看向判官:“能追踪到信号源吗?哪怕残留的?”

“发射器烧毁了,像是有自毁机制。”判官说,“但储能单元的衰减模式有特征。如果他们在附近其他时间节点还有活动,加大监控灵敏度,有可能捕捉到微弱的共鸣信号。”

“去做。”夫子说。

判官拿起黑色怀表,转身离开,没多看张纵横一眼。门关上,办公室里又剩下两个人。

夫子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看着张纵横。那目光很沉,像在称量什么。

“你违反了规定。”夫子说,“两次。第一次,在武汉,你让沈西林带走了那个孩子,还给了他相机。第二次,在长沙,你从那个林晚手里拿回了表,还跟浊流交了手。”

张纵横没说话。他知道夫子不需要他辩解。

“但结果不坏。”夫子话锋一转,“硬盘拿回来了,时间涟漪平息了,浊流的一次行动被挫败,你还带回了他们的装备。从组织的角度,功大于过。”

他顿了顿,拿起茶杯又喝了口茶。

“但你的‘过’,是有代价的。”夫子放下杯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过来,“你自己看。”

张纵横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文件,第一份是某个人事系统的截图,表格里“张纵横”的名字,有一半的笔画是模糊的,像墨没干透就被蹭花了。第二份是医疗系统的登记表,他的照片那一栏,头像的边缘已经开始透明化。第三份是银行系统的记录,他的账户状态显示“信息不全,待核实”。

“你的社会存在正在加速瓦解。”夫子说,“名字、照片、身份信息……这些是你在世界上留下的‘锚点’。现在锚点在松动。等所有记录都变成这样——”

他拿起那份银行记录,指着“信息不全”那几个字。

“——你就成了一个没有身份的人。没有医保,没有银行账户,不能坐高铁飞机,不能住酒店。如果警察查你身份证,系统里会显示‘查无此人’。到那时,你就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张纵横合上文件夹。纸的触感很真实,上面的字也很真实。但这些东西正在否认他的存在。

“还有多久?”他问。

“照这个速度,一个月,最多两个月。”夫子说,“你的‘时间烙印’已经进入加速期。每次穿越,尤其是携带时间遗物穿越,都会加重这个过程。”

办公室里又静下来。窗外有鸟飞过,叽叽喳喳的。

“硬盘在减缓这个进程。”夫子说,“虽然很微弱。你和它之间形成了某种共生平衡。但平衡是脆弱的,一旦打破……”

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我还能出任务吗?”张纵横问。

夫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点苦。

“你倒是积极。”他说,“判官计算过,以你现在的存在感衰减速度,配合硬盘的‘锚定’效应,你大概还有……四十到四十五次穿越机会。之后,你的存在感会跌破临界点,身体可能还活着,但‘你’这个人,会从所有时间线上被抹除。”

四十多次。听起来不少,但张纵横知道,穿越不是去旅游。每次都是生死一线,每次都在加速自己的死亡。

“下一次任务是什么时候?”他问。

夫子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很薄,只有两页纸。这次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纸很旧,边缘发黄。

“自己看。”夫子说,“看完,如果想继续,就签个字。如果不想……”

他没说“不想”会怎样。但张纵横知道,他已经没有“不想”的选项了。一个正在消失的人,除了继续往前走,还能去哪儿?

他拿起文件。是任务简报,用钢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

时间节点:1977年12月10日,北京市

任务性质:监控与回收

目标描述:监测到异常时间波动,源头疑似为一件“未来物品”。物品性质不明,波动模式与“浊流”活动特征有60%吻合度。需定位物品,评估威胁,必要时回收。

注意事项:该时间为全国高等学校招生考试(恢复高考)期间,社会气氛敏感。严禁与考生、考务人员、巡逻民兵发生任何形式的接触。重点关注废品回收站、旧货市场、图书馆等可能流通旧物场所。

是一张简陋的平面图,画着1977年北京西城的一片街巷,其中两个地方用红圈标了出来:一个是“西单旧货市”,一个是“民族图书馆后巷”。

“这次不打架?”张纵横问。

“尽量别打。”夫子说,“1977年,改革开放前夜,北京城里便衣、民兵、联防队,到处都是眼睛。你惹了麻烦,没地方跑。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这个时间点,很敏感。高考刚刚恢复,无数人的命运将在这里转折。一件‘未来物品’,不管是什么,如果落到不该拿的人手里,或者影响了不该影响的人,引发的‘涟漪’可能会比武汉那次大得多。”

张纵横看着那张平面图。1977年,他还没出生。但那个年代的气息,他从书里、电影里、老人的讲述里,能模糊地感觉到。那是一个灰蓝色调的时代,每个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说着差不多的话,但心里都揣着一团火,一团想要改变命运的火。

“这次是什么装备?”他问。

“衣服已经准备好了,在楼下储藏室。”夫子说,“一身蓝色咔叽布中山装,一双解放鞋,一个军绿色挎包。包里有一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几支铅笔,一个铁皮文具盒。还有三十斤全国粮票,二十块钱——都是真货,从那个年代收来的。”

“怀表呢?”

“用这块。”夫子把囡囡那块怀表推过来,“虽然没特殊功能了,但确实是那个年代的东西。带着吧,看个时间也好。”

张纵横拿起怀表。黄铜外壳已经被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旧物的温润。

“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上午九点。”夫子说,“青铜门需要时间校准新坐标,能量也要补充。你今天就在基地休息,别出去了。”

“出去?”张纵横扯了扯嘴角,“我能去哪儿?”

夫子没接这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纵横,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这次任务,判官会给你一个‘波动探测器’。”夫子说,“是个小玩意儿,像半导体收音机,但只能接收特定频率的时间波动。靠近目标物,它会响。但记住,那东西可能很烫手,别轻易碰。”

“明白。”

夫子转过身,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算计,有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张纵横。”夫子叫他的名字,很认真,“这次,真的别再节外生枝了。1977年,一个微小的扰动,可能会改变一群人的一生。而一群人的一生,会改变一个国家的未来。这个责任,你担不起,‘长河’也担不起。”

张纵横点点头。他知道夫子说得对。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知道就能做到的。

“我去准备了。”他说。

夫子挥挥手,没再说话。

张纵横起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传来隐约的、敲击键盘的声音。他沿着走廊走,下了两层楼梯,来到地下室。

储藏室在走廊尽头,门是绿色的铁皮门,上着挂锁。判官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钥匙。她没说话,打开锁,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东西。旧的桌椅板凳、淘汰的档案柜、一捆捆泛黄的报纸,还有各种看不出用途的老物件。空气里有灰尘和旧纸的味道。

判官走到一个角落,掀开一块防尘布。下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中山装,一双解放鞋,还有一个军绿色挎包。衣服是半新的,领口和袖口有磨损的痕迹,但洗得很干净。

“换上试试。”判官说,“不合身可以改。”

张纵横拿起衣服。布料很硬,是那种老式咔叽布,摸上去有点扎手。他脱下自己身上的衣服——那身从1938年穿回来、沾着血和泥的粗布褂子,换上中山装。

衣服意外的合身,像量身定做的。只是肩膀那里有点紧,绷着。

“你父亲当年也差不多这个尺寸。”判官忽然说。

张纵横动作一顿。他抬起头,看着判官。女人站在灰尘飞扬的光线里,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点很细微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水流。

“你认识我父亲?”他问。

判官没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铁盒,烟盒大小,漆成军绿色,上面有个红色的按钮,一根短短的天线。

“波动探测器。”她把铁盒递给张纵横,“开机后,绿灯亮表示待机,靠近时间异常物,红灯会闪烁,距离越近闪烁频率越快。有效范围,大概五十米。”

张纵横接过铁盒,很轻,外壳是塑料的,但做工扎实,像七八十年代的军工产品。

“怎么充电?”

“不用充,一次性。”判官说,“任务结束,或者电量耗尽,就扔了。记住,别在1977年的人面前拿出来,这东西不像那个时代的东西。”

“明白。”

判官又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布袋,打开,里面是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塑料封皮,书角卷边。还有铅笔、橡皮、铁皮文具盒。粮票和钱用皮筋扎着,塞在挎包内侧口袋里。

“都齐了。”判官说,“还有什么问题?”

张纵横看着她。这个女人知道他的父亲,但她不说。她帮他准备装备,提醒他注意事项,但她的眼神永远是冷的,像机器。

“我父亲,”张纵横说,声音很平,“他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才死的吗?”

判官沉默了几秒。储藏室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她最后说,“你只要记住,活下去,完成每次任务。其他的,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

她转身要走。

“判官。”张纵横叫住她。

她停住,没回头。

“如果……如果我觉得夫子在骗我,或者说,在利用我。”张纵横慢慢说,“我能信你吗?”

判官的背影僵了一下。很轻微,但张纵横看见了。

她没有回答。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发出沉重的、金属摩擦的声音。

储藏室里只剩下张纵横一个人,还有满屋子的旧物和灰尘。他站在昏暗的光线里,穿着1977年的衣服,拿着1977年的书,口袋里装着1977年的钱和粮票。

但他不属于那个年代,也不属于这个年代。

他只是一个正在消失的人,穿着别人的衣服,准备去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时间,完成一件不知道意义是什么的任务。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波动探测器。军绿色的小铁盒,沉默,冰冷。

明天,它就会把他带向1977年的北京,带向另一段未知的历史,另一场无声的战争。

而他能做的,只有往前走。

直到无路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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