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饭馆不大，外面也就四五张台子，里面还设了两间雅座。所谓的雅座，也就是挂个门帘，形式上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其实，两桌人说啥话，外面人都能听到。今天这其中一个雅间就被吴春预先给留了下来。
见到女儿来了，吴春赶紧拉住闺女的手，走进雅间，说，“泡泡，今天是你大伯请客，你想吃啥就点啥，你大伯是公费，可以报销的。”
“看你都给孩子灌输些啥，咱大哥是专门来这里看咱爹的，啥公费不公费的。再说，咱大哥也不是在机关上班的。”范谷草不同意吴春这样说大哥，在他心目中大哥可是一个完美无缺的人。
人家吴春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儿，而是拿了个脏兮兮已经烂了一角的塑料封皮菜单，递给泡泡，“你们先看着，我外面还得照应着呢。”
吴春出去，范泡泡再次质问老爸，“到底是你的主意，还是她的主意？”这里她是指范泡泡的妈妈，当女儿的这样说自己的妈妈，说明对妈妈很不满意。
看到女儿脸上一直是阴天，范谷草就问，“你这是咋了，不是说很喜欢出来吃饭的？”
范泡泡自有她的想法，在学校里她从来不说妈妈在饭馆里工作，给同学介绍都是说妈妈是物业公司的管理人员，听起来大气上档次，其实她妈妈也就是一个管家而已。可是，如今这些小孩子从小学开始就知道攀比了，谁家老爸是当大官的，谁家妈妈是大老板，最起码也得是个医生老师啥的，像范泡泡家里父母，这些都不是的，自然在同学中间就没有了什么地位。当然，这样的情况跟老师的倾向是分不开的，因为那些班长标兵除了极个别学习实在太好的没办法，基本上都是家庭条件上好家庭的学生。这一点谁都知道，可是谁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很快，听到门口传来范谷仓的声音，因为是家乡方言，听起来很明显与众不同。范谷草赶紧出来，招呼大哥进了小包间。
“这地方不错嘛！”进门，范谷仓就赞美一句，不知道是为了给吴春面子，还是真心觉得不错。
正好吴春赶过来，接住话题说，“大哥，饭店是小了点儿，让你跑过来。不过，这里的菜很有特色，听说老板祖上三代都是开饭馆的，这里全羊汤那可是老出名了，不少社区和办事处戴大盖帽的都会到这里来尝尝鲜呢。”
“行了，大哥到了，赶紧安排上菜吧！”范谷草嫌老婆啰嗦，就当着大哥的面装一回当家的。
“泡泡，看好了，有没有你想吃的？”吴春还没忘记问一下自己的女儿的意见。范泡泡情绪不高，她非常担心让同学碰到自己的妈妈在这里干活，要是说出去，她可就没脸在班上混了，也就装作听不到，低着头，看着桌子下面。
“大哥，笑笑是不是该毕业了？”笑笑是范谷仓的女儿，如今在大学读研究生呢，范谷草故意把话题扯开。
“明年吧，不过靠不住，说是硕士毕业了还想到外国读博呢。你大嫂现在每天都在唠叨，说是养个女儿靠不住，还没参加工作就要飞走了。”说到这里，范谷仓就看看泡泡说，“泡泡，将来你可不要向你笑笑姐学习呀。你看到了，你爸妈多不容易，又是在工地上打工，又是打两份工挣钱，还不都是为了你能有个好的学习环境。”
范泡泡本来就不同意自己妈妈在小饭馆里干活，哪怕是去大商超当个化妆品的促销员，也比在这种地方显得有身份，听了大伯的话，泡泡把头低得更低了，恨不得藏在桌子下面。
“大哥，孩子作业多，心思还在作业上呢。”范谷草赶紧替女儿打圆场。
“也是，泡泡，赶紧开始吃吧，吃完了早点儿回去写作业。”说着，范谷仓就拿起筷子，启动了。这是他们老家的规矩，今天范谷仓作为范家老大，同时也算是客人，他不动筷子，别人也不敢动筷子呢。
四个小凉菜，非常实惠，昨天晚上喝多了，今天桌子上放了啤酒，可是兄弟两个谁也没说要喝酒的事儿。很快热菜上来，范谷仓就说，“吴春也坐下来吃一点儿吧！”
“大哥，不行啊，饭店里有规定，上班期间不能吃东西，弄不好被老板撞到要罚款的。你们吃，我们说说话，就行。”吴春，说着，赶紧给大家茶碗里续水。
一个心情不好，不说话，只吃饭，一个只能站着，偶尔还要跑出去看看，剩余的兄弟俩就显得不好意思。这顿饭吃的很快，没吃完的东西全部打包带走。说是范谷仓请客，结果结账时人家老板娘说免单，让范家兄弟俩都十分怀疑。其实，他们怀疑也没错，无亲无故，免单是不可能的，只是老板娘知道了吃饭的是吴春家里人，也就直接打了五折，也就是收了一个本钱，当然，这些钱是要从吴春工资里扣除的。
送范泡泡回家，兄弟俩就在村子里走走。“谷草，你不会一直就这样在工地上打零工吧？”
“暂时先这样吧！等过完了元宵节，去人才市场看看，要是可能我也想找个销售的活，毕竟干得好不是可以多拿工资呗！”在大哥面前，范谷草没有啥可以隐瞒的。
“如今销售也不好干，大环境不好，搞销售的都是靠业绩吃饭，好赖我算是干了这么多年，有不少老客户支撑着。我觉得，毕竟你也算是有门手艺，还不如重新把过去的生意捡起来，说不了经济形势好了，你不就可以抓住时机赚上一把。”范谷仓说的重操旧业就是范谷草在四年前疫情开始前鼓捣起来的家政维修服务公司。
听大哥这么说，范谷草没有任何底气，不要说重操旧业了，就是过去欠的钱都还没有还清呢，靠啥重新开公司呢？“大哥，没那么容易。重新开始，又是一笔投资，且不说过去那些欠账，就目前家里的情况，恐怕也不允许呀！”
兄弟俩说着走着，沉默一会儿，范谷仓问，“你的那些家伙什儿都还在吧？”
“你说维修用的东西，还有一些。”想起这些电动工具，让范谷草也是一阵心酸，当初自己公司下面也算是有一帮人，置办了不少专业工具，不管是电工用的，还是水工的泥工的，或者是木工家具，反正一应俱全。那时候想得很好，可是天不遂人愿，像飓风一样的疫情到来，一下子让范谷草的计划成了泡影。那些人听说范谷草的公司不行了，大部分人都带着工具直接溜号了，这样下来，范谷草也算是多了一笔损失。
“那就行。我的意思，这一次你可以先不要注册什么公司，一个人先干起来，有了固定的客户，同时自己的名声传出去了，再扩大规模也不晚。”范谷仓看来是真心为自己这个弟弟着想，连具体咋做都考虑到了。“再说，吴春不是在物业上班吗，利用她的关系，从她工作的那个小区开始。”
“大哥，不行，这个绝对不行。”一提到吴春工作的小区，范谷草立马截住大哥的话题。
“为啥？”范谷仓站住，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像是不认识似的。
“你不知道情况，我们两口子工作上相互不干涉的。再说，吴春她爱面子，她对外说我是在工厂做管理的，到今天为止，她都不知道我工厂倒闭的事儿呢。大哥，你千万要为我保密，就是咱爹咱娘都不能说，否则要不了半天这消息就会传到吴春耳朵里。”
沉默。两分钟以后，范谷仓才说，“谷草，这样做不对呀。两口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知道你们年轻人喜欢相对独立，可是家庭生活不一样，你说你这样背着能够背到啥时候？听大哥一句劝，回家把自己真实情况说清楚。我知道弟妹是通情达理之人，一个人得罪了全家人，从南方跑到咱这儿来，十多年了没回过一次娘家，你说说看，她对你的感情怎么可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儿受到影响呢？”
大哥的话其实范谷草也不是笨蛋，心里很明白。春节前就想给老婆说清楚，可是每天看到自己老婆对自己那么好，他不忍心说出去，不忍心让她心里难受，最重要的是作为男人，他不忍心自己被看低了。不只是闺女和老婆有虚荣心，他范谷草何尝没有呢？
“行了，不早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赶回去上班。这样给你说吧，要是你想通了，打算重操旧业的话，告诉我，大概你需要多少钱，我想想办法，帮帮你。”说完，正要转身，范谷仓又交代道，“记着，这是咱兄弟俩之间的事情，你明白？”
送大哥上了出租车，然后范谷草往回走，他心里在笑，啥兄弟俩的事情，还不就是不想让大嫂知道，害怕大嫂多心呗。
且说范泡泡次日去上学，同桌就悄悄问她，“泡泡，你妈妈真的是在物业公司当经理的？”
“你啥意思，我说过我妈妈当经理的吗？”范泡泡感觉到同桌的话里有话。
“反正都一样。这年月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说是经理，这也没啥奇怪的。我们小区都是叫物业经理呢。”同桌说起话来像是个小大人。
范泡泡生气，直接转身不搭理同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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