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秦阑交完班,去了外科。
外科在二楼东头,和内科隔着一整条走廊和一座天桥。沈医生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那间,门永远是半掩着的,露出一道窄窄的光。秦阑走到门口时停了一秒——这是她的习惯。进任何房间之前,先停一秒。这一秒里,她听、她看、她感受。门缝里透出的灯光、里面人的呼吸声、空气中药水的气味变化——所有这些信息都会在她推开门的瞬间涌入,被拆解、分析、重组。
今天她闻到了烟味。老刀牌,粗糙呛人。沈医生在抽烟。
她敲门。两轻一重。
“进来。”
沈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份病历,手里夹着烟。他四十出头,鬓角有零星白发,眼角的纹路很深,像刀刻的。他穿着白大褂,但领口的第一颗扣子永远是解开的,露出里面灰色中山装的领边。这个细节全院只有秦阑注意到过。因为全院只有她知道,那颗扣子之所以不解开,是因为他随时可能需要脱下白大褂、混入人群、在三十秒内变成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坐。”沈医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阑坐下。她没有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成小方块的处方笺,放在桌上,推到沈医生面前。沈医生展开,上面是空白的,只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墨点。
他看了一眼,然后划亮火柴,将处方笺点燃。纸在烟灰缸里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火光在他眼睛里跳了一下,灭了。
“刘克俭今天试探你了。”这不是问句。
“嗯。他提到了上个月处置室那个犯人。还问我,心里藏着事,能不能从手上看出来。”
沈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怎么问的?”
秦阑复述了对话,一字不漏。这是她的另一个习惯——她记对话的方式不是记大意,是记原话。每一个字的顺序、每一个停顿的位置、每一个语气的变化,全部原样刻在脑子里。因为情报工作里,最致命的往往不是说了什么,是没说什么。而没说的东西,藏在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
沈医生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昨天见了周振邦。”
“我知道。他身上有周振邦的烟味。”
沈医生的眼角动了一下。那是他表达赞赏的方式——极细微的,像刀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浅痕。
“周振邦上周从南京回来。他带回来一份国防部的密令,内容不详,但据外围消息,与‘全院排查’有关。”沈医生将烟头摁灭,“具体查什么、怎么查,还不清楚。但刘克俭今天对你突然加压,不是巧合。”
秦阑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病历上。病历的封面写着病人的姓名、年龄、病案号。姓名栏是空的,病案号是“外——零四二七”。
“这是谁?”
“昨天半夜送来的。”沈医生的声音压低了,“枪伤,左肩贯通。宪兵队追捕时击中的。送进来的时候失血过多,昏迷。我给他做的手术,子弹取出来了,但术后感染风险很高。”
“自己人?”
沈医生没有回答。他将病历翻到体温记录页。体温曲线从昨天夜里的三十九度六,到今天早上的三十八度二,再到下午的三十七度九。曲线在下降,但斜率不够陡。
“需要盘尼西林。”秦阑说。
“对。但药房所有盘尼西林都被军需处管控,每一支的领用都要刘克俭签字。他每周审一次领用记录。”沈医生抬起眼睛看着她,“这个病人等不了一周。”
秦阑明白了。这不是一个请求。这是一个任务。她要在刘克俭的眼皮底下,从军需管控的药房里,取出一支盘尼西林,交给沈医生,救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外——零四二七”。如果失败,被发现的代价不是处分,不是开除。是处置室后院那两声枪响。
“给我三天。”她说。
沈医生看着她。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快到几乎看不见。但秦阑看见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担忧、信任,和某种更深的东西。这种东西他们三年来从来没有说破过,也不能说破。因为说破就意味着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有了弱点,有了弱点就会死。在这条线上,死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死了,你上下线的人都会死。所以你连死的资格,都需要组织批准。
“小心刘克俭。”沈医生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秦阑站起来,走向门口。她的手碰到门把手时,沈医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秦阑。”
她停住,没有回头。
“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等你的药。”
她走回内科病房时,在三一七门口停了一秒。门缝里没有声音。刘克俭睡了,或者假装睡了。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护士站,在值班记录本上写下今晚的最后一个条目:
“三一七刘克俭,睡前体温三十六度九,正常。伤口换药完毕,敷料干燥。嘱夜间注意保暖。”
她在“正常”两个字下面,点了一个墨点。这个墨点代表的意思是:确认,继续观察。
然后她合上记录本,关掉护士站的灯。走廊里只剩下安全出口指示灯微弱的绿光,把她的白大褂染成一层薄薄的灰绿色。她坐在黑暗中,听着三一七病房里传来的咳嗽声,一下,两下,三下。那声音像某种密码,但她还没有破译它的全部含义。
三天。她要在三天内,从那个咳嗽着的男人眼皮底下,偷出一支盘尼西林。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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