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秦阑比平时提前半小时到了医院。
她没有直接去内科,而是从侧门进了后勤楼。后勤楼和主楼之间隔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停着两辆军用吉普和一辆救护车。这个时间点,院子里没有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跳来跳去。秦阑穿过院子时,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去药房领敷料的节奏一模一样。
后勤楼一层是药房和器械库。药房的铁门还锁着,门上的玻璃窗透出里面货架的黑影。秦阑没有在药房门口停留——那是新手才会犯的错误。她径直走过药房,走到走廊尽头的医疗废物暂存间。
老顾正在里面捆扎废纸箱。
他五十多岁,背有点驼,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手上戴着脏兮兮的线手套。看见秦阑进来,他没有抬头,手上的活也没有停。
“秦护士长,今天这么早。”
“内科昨天的敷料用完了,来看看有没有备用的。”秦阑走到堆放敷料的架子前,拿起一包纱布,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个动作是给走廊里可能经过的人看的。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处方笺,塞进老顾手边那摞废纸箱的夹层里。老顾的手没有停。但秦阑注意到他右手食指在纸箱边缘敲了两下。两下。间隔相同,力度均匀。意思是:收到,即刻送出。
整个交接过程不到五秒。
秦阑拿起一包纱布,走出暂存间。她沿原路返回,经过药房时,铁门依然锁着。但她记住了门锁的型号——一把老式的铜挂锁,锁体上有“上海”两个字,锁梁是铁质的,表面有锈迹。这种锁她见过,去年外科药柜的锁就是这种。沈医生用一把螺丝刀和一根细铁丝,三十秒就打开了。
但她不是沈医生。她不能撬锁。撬锁意味着留下痕迹,留下痕迹意味着触发警报。她需要的是另一条路——一条合法、正当、没有人会怀疑的路。
那条路在当天下午出现了。
下午两点,秦阑正在护士站整理病历,王护士长端着一个搪瓷杯子走过来。她的脸上又堆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嘴角往上扯,眼睛却不动。秦阑知道,这种笑容意味着她有求于人。
“秦护士长,忙不忙?”
“还好。王姐有事?”
“三一七刘处长,今天中午跟我要了一样东西。”王护士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他要看过去三个月的全部盘尼西林领用记录。”
秦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她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甚至连整理病历的手指都没有停。
“领用记录?那不是药房的事吗?”
“药房老孙头今天请假回老家了,钥匙在我这儿。”王护士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刘处长说,让我把记录本找出来,下午送到他病房去。可我这把老骨头,病历室在四楼,爬上爬下的,腿疼——”
“我帮你去拿。”秦阑说。
王护士长的笑容这回连眼睛里都有了。“那敢情好。钥匙给你,记录本在病历室最里面那个铁皮柜里,柜门上有‘药品领用’的标签。拿下来直接送三一七就行。”
秦阑接过钥匙。钥匙串上有七八把钥匙,大小不一,新旧不等。她的手指在接过钥匙的瞬间,已经摸清了每一把钥匙的齿形。其中有一把,铜质,略沉,齿槽较深——和后勤楼药房门上那把“上海”牌挂锁的锁孔特征吻合。
这把钥匙不在王护士长日常使用的范围里。它被穿在钥匙串的最末端,上面有薄薄的一层灰。王护士长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这把钥匙是开哪扇门的。但秦阑知道。
她把钥匙串握在手心。金属的温度很凉,像十月的井水。
上楼之前,她先去了一趟处置室。处置室在走廊拐角,里面堆着用过的床单、病号服和敷料,等待送去洗衣房。阿妹正在里面清点脏床单,看见秦阑进来,叫了一声“岚姐”。
阿妹十九岁,去年从护校毕业分到内科,是秦阑带的。她单纯、勤快、嘴严——不是因为天生嘴严,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够聪明,所以选择只听不问。这种自知之明比聪明更难得。
“阿妹,帮我去外科找沈医生,就说内科需要借一把持针器,急用。”
阿妹点点头,放下手里的床单跑出去。秦阑知道,从内科到外科往返至少需要八分钟。这八分钟里,阿妹会见到沈医生,沈医生会从阿妹嘴里知道秦阑拿到了某样重要的东西。不需要任何暗语,不需要任何纸条。阿妹本身就是一个活体信号——她去找沈医生这件事本身,就传递了信息。
阿妹走后,秦阑从处置室的柜子里取出一卷空白体温单。她把体温单展开,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她不是要写字。她用笔尖在体温单的背面,沿着边缘,画了一条极细的线。线的颜色和体温单的底色几乎一模一样,不凑近到十厘米以内根本看不见。然后她把体温单重新卷好,塞进白大褂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她走出处置室,向四楼走去。
四楼病历室的铁门虚掩着。秦阑用王护士长的钥匙打开门,走进去。病历室不大,三面墙都是铁皮柜,中间放着一张长条桌。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气味,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浑浊的光柱。
她找到贴着“药品领用”标签的铁皮柜,用另一把钥匙打开。柜子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本蓝色封面的登记簿,按月份排列。她抽出最近三个月的三本,翻开。
登记簿的格式很简单:日期、药品名称、规格、数量、领用科室、领用人签名、批准人签名。批准人那一栏,过去三个月里每一笔盘尼西林的领用,签的都是同一个名字:刘克俭。
秦阑的目光扫过每一行记录。她不是在查哪一笔有问题,她在记——记住每一支盘尼西林领用的日期、数量和去向。这些数字在她大脑里重新排列组合,形成一个完整的药品流向图。九月十七日,外科领用两支,批准人刘克俭;九月二十三日,内科领用一支,批准人刘克俭;十月五日,急诊领用三支,批准人刘克俭。
这些领用记录本身没有问题。但秦阑注意到一个细节:外科九月份一共领用过四次盘尼西林,每次两支,间隔时间大约一周。这个频率和外科的术后感染病人数量是匹配的。但从十月开始,外科的领用记录忽然中断了。十月整整一个月,外科没有领过一支盘尼西林。
而她知道,外科十月至少收治过三个需要抗生素的重症感染病人。沈医生在手术记录里写过。那么,那些病人用的盘尼西林,是从哪里来的?
只有一个答案:刘克俭在收紧盘尼西林的管控。他不仅在控制新的领用,他还在追踪过去的领用记录,寻找任何“不合理”的蛛丝马迹。他让王护士长拿领用记录,不是为了审查药房,是为了审查用药的人。而整个医院里,经手盘尼西林最多的医生,是沈医生。
秦阑把三本登记簿合上,夹在腋下,锁好柜门,走出病历室。
她没有直接下楼。她在四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站了一分钟。窗外的梧桐树已经秃了大半,剩下的叶子在风里瑟瑟发抖。她透过玻璃看着自己的倒影——白大褂,护士帽,鬓角有一缕碎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倒影里的女人看起来温顺、安静、人畜无害。
她对着倒影,把接下来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一步,把领用记录送到三一七,亲手交给刘克俭。这一步不能有任何异常。第二步,在交记录的时候,观察刘克俭的病房里有没有新的文件、新的物品、新的任何东西。第三步,今天晚上,趁刘克俭服用镇静剂后昏睡的那两个小时,去后勤楼药房。第四步,用那把钥匙打开药房的锁。第五步,取出一支盘尼西林。第六步,用口袋里那张画了暗线的体温单,把盘尼西林包好,放进处置室待送洗的敷料堆里。第七步,老顾明天早晨会来收敷料,把盘尼西林连同敷料一起送到外科洗衣房。第八步,沈医生从洗衣房取走。
每一步都像钟表齿轮,必须严丝合缝。一个齿错了,整个系统就会卡死。而她最担心的不是技术环节。她最担心的是刘克俭。他今天忽然要看领用记录,是巧合,还是试探?如果是试探,试探的对象是沈医生,还是她?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能往前走。
秦阑转身,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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