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阑从锅炉房出来时,天已经快亮了。
四川北路的弄堂笼罩在灰白色的晨雾里,送牛奶的板车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她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大口喘息。夹袄内袋里的盘尼西林还在——她走出三一七病房时,刘克俭没有扣下那支药。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的。
晨雾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她的衣领和袖口。她拢了拢夹袄,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行人——挑着菜担的农妇、拉着黄包车的车夫、背着书包的学生,每个人都在为了活下去而奔波。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小时前,这条巷子里刚刚走过一个从鬼门关逃出来的人。
她用五分钟走完了平时需要十分钟的路,在虹口一条窄巷尽头的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敲门,三轻两重。门开了一条缝,阿妹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眼睛红肿,显然一夜没睡。
“岚姐!”阿妹一把将她拉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桌上摊着一套干净的护士服,还有一碗已经凉透了的小馄饨。“老顾昨晚来过了,说你出事了。沈医生让我在这里等,说你如果天亮前还不来,就让我撤。撤去哪儿他没说,就说往北走,过江。”
秦阑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冷馄饨,吃了一个。馄饨皮已经坨了,馅是冷的,但她的胃需要食物。她一边吃一边把昨晚发生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刘克俭放她走,不是因为相信她,是因为砒霜的事是真的——周振邦确实在暗中加害,刘克俭确实只剩两个月性命。她给他的不是解药,砒霜中毒本就没有解药,只能想办法加速毒素排出。她给了他续命的机会,也给了他远离周振邦的理由。但她清楚,这份远离不会长久。刘克俭久混名利场,最擅长的就是权衡利弊,等他缓过这口气,一定会重新盘算:是信她一个普通护士的承诺,还是把她的行踪卖给周振邦换更稳妥的活命机会,答案不言而喻。
她必须在刘克俭重新做出选择之前,完成三件事。第一,把盘尼西林送到沈医生手里。第二,把“外—零四二七”转移出医院。第三,把她自己藏起来。
“阿妹。”秦阑放下筷子,“你今天照常上班。到医院后,去外科找沈医生,告诉他我没事。然后去内科,把刘克俭病房床头柜最下面的铁盒子拿出来,交给老顾。记住,不要打开,不要让别人看见。如果王护士长问你昨晚去哪儿了,就说你表姐生孩子,你去帮忙了。”
阿妹点点头。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秦阑看着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阿妹刚分到内科时的样子——扎着两条麻花辫,打针的时候手会抖,被病人骂了就躲进处置室偷偷哭。现在的阿妹不会哭了。不是因为坚强了,是因为她知道哭没有用。
“阿妹,还有一件事。”秦阑从夹袄内袋里取出那支盘尼西林,放在阿妹手心。玻璃瓶上还残留着她的体温。“这药,你帮我交给沈医生。告诉他,‘外—零四二七’今晚必须转移。医院已经不安全了,刘克俭知道有这个病人。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他在等周振邦的下一步指令。周振邦不会等太久。”
阿妹握紧药瓶,用力点了点头。
秦阑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色正在变亮,弄堂对面的屋顶上,一只野猫弓着背走过瓦片,影子被晨光拉得很长。她想起湖州老家的屋顶,想起母亲在灶台前熬药的样子,想起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用砂锅煎中药,药汁沸出来浇灭了炉火,满屋子都是焦苦味。母亲没有骂她,只是说:“药煎糊了可以重来,人煎糊了就没了。”后来母亲病死了,不是因为药煎糊了,是因为买不起药。她从那时就知道,药不是用来治病的,是用来活命的。而活命这件事,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
“岚姐。”阿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会没事的吧?”
秦阑转过身。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鬓角那缕碎发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笑了一下——不是刘克俭面前那种用来防守的笑,是真正的笑,很轻很淡,像冬天窗户上呵出的一口热气,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散了。
“会的。”
她推开门,走进弄堂。晨雾正在散去,四川北路上的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报童扯着嗓子喊“《申报》《大公报》”。她汇入早班的人流,像一个普通的护士下班回家。没有人多看她一眼,没人知道她的白大褂口袋里,曾装过一支盘尼西林、一份隐秘标记,还有三条人命的牵挂。
她向北走。过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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