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刘克俭审视的目光,秦阑没有丝毫慌乱,语气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补充道:“今天下午我拿登记簿找您签字时,您正在批阅文件,让我把本子放下,说稍后再处理。您桌上文件堆积太多,那份领用单夹在其中,您没留意,顺手就签了字。”
“我按规定,凭您签字的领用单去药房取药,当时孙师傅不在,我用王护士长的钥匙开了药房门,取的就是这一支。”
她顿了顿,眼神坦荡,没有丝毫闪躲:“本来打算明天一早交给外科沈医生,给术后感染病人用,可我今晚没走,是因为发现领用单上的日期写错了,本该是二十四日,我写成了二十三日,怕明天核对时出纰漏,给您添麻烦,就想趁着晚上改过来。”
说着,她从另一个口袋掏出那张领用单,缓缓展开,日期栏里的“三”字上方,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墨迹,添了一横改成“四”,墨迹新鲜,还未完全干透。
“改完日期,正准备把药和领用单放回处置室保险柜,马队长就来了。”
刘克俭拿起领用单,对着灯光反复查看,纸张是医院标准的药品领用单,编号连续,印章清晰,他的签名千真万确,挑不出任何破绽。
他放下领用单,目光重新落在秦阑脸上,这一次,他看了很久,久到马奎举枪的手臂开始微微颤抖,久到暖气管的水流声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随后,他忽然笑了,这笑和白天的短暂笑意不同,缓慢又深沉,像一扇沉重的铁门被缓缓推开,门后的暗流无人能测。
“秦护士长,你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日期错一格都要改回来,连我的签名都模仿得一模一样,是怕我忘记签字,提前备好了后手,对吗?”
秦阑沉默不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签过的每一份文件,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份领用单,我根本没签过。”刘克俭的声音骤然变冷,冷得像苏州河冬日的寒风,刺骨逼人,“可你做得天衣无缝,日期、编号、印章,甚至笔迹都毫无破绽,你知道为什么能做到吗?因为你是从内部攻破的,用的都是真实物料,唯一伪造的,只有我的签名。”
他把领用单翻过来,背面空白一片,只有纸张本身的水印:“但你忘了一件事,正规领用单,背面左下角有药品会计的铅笔编号,这张没有,因为你是从药房空白领用单本上撕下来的,你配了老孙头抽屉的钥匙,就像配了药房钥匙一样。”
秦阑的瞳孔微微收缩,只一瞬,便恢复平静,她知道,自己所有的伪装,终究还是被戳破了。
“今天下午,我让王护士长拿领用记录,不是查沈医生,是查你。”刘克俭靠回床头,肩章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我故意给你机会配钥匙,故意放出服用镇静剂的消息,就是等你主动现身,你唯一的错,就是做得太完美,完美到不合常理。”
他抬手朝马奎做了个手势:“搜她的更衣柜。”
马奎转身快步走出病房,脚步声渐行渐远,每一步都像踩在秦阑绷紧的神经上。
她心里清楚,更衣柜夹层里藏着致命的东西,备用便笺、密写药水,还有一张写了一半的体温单密码,那些东西一旦被搜出,她必死无疑,本该提前销毁,可刘克俭的节奏太快,快到她根本来不及处理。
从白天让她拿领用记录,到晚上故意放松戒备,每一步都是圈套,而她,一步步精准踏入,毫无反抗之力。
没过多久,马奎折返,手里拎着秦阑的帆布包,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摆在小桌上。
便笺、空白处方笺,角落带着和值班记录上一样的细墨点,密写药水装在眼药水瓶里,透着淡淡的酸味,还有那张写满密码的体温单,记录着一周内的核心情报,包括刘克俭的行踪、药品管控规定,以及“外—零四二七”的病情。
刘克俭拿起体温单,看了许久,随后放下,看向秦阑的眼神彻底没了温度,只剩猎人锁定猎物的冷酷。
“秦护士长,不,我该叫你——‘白大褂’。”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秦阑知道,自己的潜伏身份,彻底暴露了。
刘克俭从枕头下取出一份文件,国防部抬头,右上角红色“绝密”印章刺眼,内容简短,却直击要害:代号“白大褂”,潜伏上海警备司令部医院,女性,医护人员。
“这份情报,是周主任从南京带回,我们抓到交通员,只逼出半个代号,全院百余名穿白大褂的医护,找你如同大海捞针,所以我设了这个局,等你自己跳出来。”
窗外传来汽车引擎声,多辆车同时抵达,车灯光柱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划过,是周振邦的人到了。
“周主任的人来了,把她带走。”刘克俭冷声下令。
马奎上前,死死抓住秦阑的手臂,指甲深陷皮肉,留下五道红痕,秦阑没有挣扎,缓缓站起身,抬手理了理夹袄领口,动作依旧从容。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束手就擒时,秦阑忽然转身,看向刘克俭,目光平静无波:“刘处长,您肺部伤口三个月不愈,不是感染,是您每天抽的烟里,被人加了东西。”
刘克俭的笑容瞬间凝固。
“是周振邦的副官,姓顾,我们的人,潜伏五年,烟丝里掺了微量砒霜,剂量小,不致命,却能让伤口永远不愈合。”秦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您知道南京军火失踪的真相,您不是周振邦的同谋,是他的灭口对象,您最多还能撑两个月。”
刘克俭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痕:“证据。”
“您床头柜最下面的抽屉,铁盒子里的烟,拿去化验,便知真假。”
刘克俭依言打开抽屉,取出烟盒,凑近鼻尖一闻,烟草香下,果然藏着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那是砒霜的味道。
他脸色骤变,看向秦阑的眼神彻底变了,从猎人变成了猎物,满是震惊与恐惧。
“放我走,我让人送解毒药方过来。”秦阑语气笃定,“您的用药剂量一直是我调配的,我能让伤口不愈,也能让它痊愈。”
楼梯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周振邦的人已经到了二楼,刘克俭闭眼再睁开,咬牙朝马奎挥手:“放开她。”
“处长!”马奎不敢置信。
“我说放开!”
马奎松开手,秦阑从他手里抽回那张体温单,转身走向门口。
“从后门走,连廊左转,地下室锅炉房出去,通四川北路巷子,周振邦的人我来拦。”刘克俭的声音低沉,带着妥协。
秦阑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药方明天送到,刘处长记得按时服用。”
话音落,她快步走进走廊,身影被昏暗灯光拉得修长,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渐渐消失在尽头的黑暗里。身后传来刘克俭干涩的咳嗽声,夹杂着难以掩饰的恐惧,这场关乎生死的对峙,终以她的险胜落幕。可她攥着体温单的手指却越收越紧——她比谁都清楚,走出医院的那一刻,周振邦的追捕、未完成的任务,还有潜伏在暗处的未知敌人,另一场更凶险的险境,已然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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