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深处，烛火如豆，将窗棂映得明明灭灭。
姚广孝与张信刚躬身退去，殿内只剩下朱棣一人独坐。方才张信叩首投诚，泣告朝廷已下密令要擒拿燕王全家的消息，还在耳畔回响。姚广孝在旁振臂疾呼，劝他即刻举旗靖难，一呼百应，可朱棣面上沉稳，心底却如寒潭深冰——他从不信什么一呼百应，更不信谋逆之事有十足胜算。
谢贵、张昺的兵马已将王府围得铁桶一般，明日便是决生死之日。赢，则坐拥北平，挥师南下；输，则满门抄斩，尸骨无存。
姚广孝懂谋，张信懂势，可他们都不懂，王者从不把性命押在必胜之上，未虑胜，先虑败，才是生存之道。
朱棣指尖轻叩案几，低沉唤了一声：“朱能。”
帘后脚步轻响，燕山中卫副千户朱能大步入内，单膝跪地，甲叶微颤：“属下在！”
朱棣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鹰隼般盯住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方才姚广孝与张信所言，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朱能沉声应道，“王爷，属下愿率死士，明日拼死诛杀谢贵、张昺！”
“拼死？”朱棣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峻，“本王不要你拼死，本王要你活着，更要本王自己活着。明日之事，变数太大，张信反水是天赐之机，可朝廷兵马众多，万一事败，王府被破，本王需一条退路。”
朱能心头一震：“王爷的意思是？”
“东门。”朱棣一字一顿，“燕山左卫百户唐虎，此人你认识。”
“唐虎？”朱能一愣，随即点头，“认识！那小子今年才十七岁，十二岁便入府给王爷当马童，从小跟着王爷东挡西杀，悍勇不要命，一手弓箭更是百发百中，手下那百户所全是流民孤儿组成，无牵无挂，最是忠心可靠！”
朱棣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朱能果然懂他。
“没错，就是他。”朱棣缓缓道，“唐虎无父无母，没有软肋，手下士卒皆是孤苦出身，只认恩义，不认朝廷。更重要的是，他镇守东门，那一条路，直通密云卫，再往北，便是关外。本王要你今夜秘密出府，去见唐虎，让他死守东门，明日无论城内大乱成什么样，不许任何人擅自关闭城门，更不许放一兵一卒堵死通往密云的通道。”
朱能瞬间明白：“王爷是要留一条突围求生之路？”
“是。”朱棣不遮不掩，帝王狠辣尽显无遗，“此事绝密，姚广孝不知，张信不知，王府上下，只有你我二人知晓。本王信你，也信唐虎的出身与忠心，但……人心隔肚皮，万事不可赌。”
说罢，朱棣抬眼，朝殿外暗处轻轻递去一个眼色。
阴影微动，一道身形挺拔、面容沉静的少年内侍缓步走出，躬身行礼，一言不发，却眼神锐利如刀。
正是朱棣自幼带在身边的亲随——马三宝。
朱能心头又是一凛。
马三宝是谁？那是王爷最心腹、最信任的人，嘴严如铁，行事狠绝，从不外露。王爷连他都动了，可见这条退路，是何等要命的底牌。
朱棣抬手，指了指马三宝怀中抱着的一只小巧木匣：“匣内是等值一千两白银的黄金，轻便易携，不易暴露。你拿去，交给唐虎。恩义要讲，金银要给，双管齐下，方能稳心。”
朱能郑重叩首：“属下遵命！定将唐虎死死拉住，保东门退路万无一失！”
“不。”朱棣忽然打断，声音冷得像冰，“你去拉拢，是明线。马三宝跟你同去，隐在暗处，是暗线。”
朱能猛地抬头。
“唐虎年轻，虽可靠，却难保不会临阵变卦。”朱棣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马三宝暗中监视他的一举一动，若唐虎有半分迟疑、半分泄密、半分投向朝廷的心思……不必回报，就地格杀。”
一语落，殿内寒气骤生。
帝王心术，便是如此——用人，亦防人；托命，亦夺命。
朱能后背冷汗涔涔，却不敢有半分异议，重重叩首：“属下明白！”
“即刻出发，乔装出府，不得惊动任何人。”朱棣挥袖，“明日天亮之前，本王要听到确切回音。东门之路，便是本王的命。”
“遵令！”
朱能起身，马三宝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王府夜色之中。
烛火摇曳，朱棣独自立在殿中，望着窗外沉沉黑夜，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可见的冷弧。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可天若不佑，他便给自己凿一条生路。
姚广孝谋的是天下，他谋的，是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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