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知书送到家里的那天,武雪正在帮母亲晾床单。
六月的热风裹着潮气,把晾衣绳上的白床单吹得鼓胀起来,像张满了风的帆。她踮着脚扣上最后一只塑料夹子,侧过头,用肩膀蹭掉额角的汗。楼下传来母亲的喊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穿过三层老楼的楼板,飘得虚虚的。
“小雪,吃饭啦——”
“来了。”
她拍掉手上的水珠,转身往楼下走。老木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台阶的动静她都熟,住了十六年,闭着眼也能分清哪级会响,哪级踩着安静。
刚走到二楼拐角,她听见院外传来汽车引擎熄灭的轻响。
父亲今天该在厂里上班,怎么回来了?
武雪从拐角探出头。客厅没开灯,午后的强光透过纱窗漏进来,把屋里照得一片惨白。父亲站在玄关,手里捏着个白色信封,右上角印着烫金的标识,看着格外正式。
母亲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没擦净的油渍,手里还攥着锅铲,一脸疑惑。
“啥东西啊?”
父亲没应声,拆信封的动作慢得反常,指节微微发颤。他抽出里面的纸,纸张厚实,摸上去带着韧劲,绝不是家里水电催缴单那种薄得透光的质感。
武雪慢慢走下楼。
母亲凑过去扫了一眼,身子瞬间僵住,话都说不连贯了。
“这……这是?”
“国家选拔异能者的通知书。”父亲的声音有些沙哑,把纸翻过来,正对着武雪。阳光落在纸面上,字迹像镀了层浅金。
关于启动青少年异能开发计划的通知书
经国家异能检测中心初筛,武雪(身份证号:XXXXXXXXXXXXXXXXXX)符合异能开发计划入选标准。请于收到本通知书七日内,携带个人生活用品至指定集合点报到。本计划旨在激发青少年异能潜能,为国家培养高素质异能人才,成就出彩人生。
——国家异能发展署
武雪逐字看了两遍,抬头看向父亲。他眼眶泛红,嘴角却轻轻扬着,那神情她从没见过——不是单纯的高兴,也不是骄傲,更像一个在水里挣扎了太久的人,终于攥住了一根浮绳。
“会不会是骗人的?”母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不安。
“上面有国徽。”父亲指了指落款处,语气笃定。
母亲抿了抿嘴,没再说话。
武雪的目光落在“成就出彩人生”六个字上。她不懂什么是出彩,只知道父亲的工厂去年裁了一半人,他每天上班都悬着心;母亲在超市做收银员,一站就是一整天,下班回家腿肿得穿不上鞋。她自己成绩平平,考不上好大学,往后大概就是找份普通工作,像父母一样,一天天地熬日子。
而这封薄薄的通知书,像突然推开了一扇门,漏进了一点不一样的光。
“我去。”她说。
出发那天,母亲蹲在行李箱旁,一样样往里塞东西。
“厚外套带上,那边兴许冷。”“感冒药揣好,到了先吃一粒预防。”“你小时候盖的那条小毯子,你认床,铺枕头底下睡得踏实。”
武雪把那条洗得发白的旧毯子拿出来:“太旧了,别带了。”
母亲不由分说,又用力塞回去:“带着。”
父亲站在门口,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就那么静静看着,看着行李箱被塞得鼓鼓囊囊,像只快要撑破的饺子。
“差不多了,该走了。”
父亲开着家里那辆旧面包车送她,后视镜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空调早就坏了。车窗摇到底,六月的风呼呼灌进来,吹乱了武雪的头发。
一路沉默。父亲盯着前路开车,武雪望着窗外。路边的树一棵棵往后退,像倒放的旧录像。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骑自行车载她去镇上,她坐在后座抱着他的腰,那时候觉得父亲的肩膀宽得像山,怎么都压不垮。
现在坐在副驾,才看清他的背已经悄悄驼了些。
“到了。”父亲把车停在公交站台旁。
集合点就在这里,已经聚了七八个人,都是和她差不多大的年纪,每个人都拎着行李箱,神情各异——有人满脸期待,有人红着眼眶,有人低头发呆,还有人不停刷着手机。
父亲下车帮她拎下行李箱,放在脚边。
“到了记得给家里打个电话。”
“那边说不定不让打电话。”武雪小声说。
“那就发信息,一句也行。”
“可能也不让发。”
父亲沉默几秒,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进她手里:“拿着。”
武雪捏了捏,里面是一沓钱,连忙推辞:“爸,我有钱。”
“拿着。”语气不容置喙。
她不再推,把信封揣进胸口的口袋,还带着父亲手心的温度。
没多久,大巴来了。
不是普通客车,是辆深灰色的无窗大巴,车身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扇窄窄的车门。门口站着穿黑制服的男人,面无表情。
“排队上车,一人一座,不许喧哗。”
武雪拎起箱子,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面包车旁,手里依旧攥着那根没点燃的烟,朝她摆了摆手,嘴唇动了动,风太大,她没听清说的什么。
她转身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忽然很想再回头,终究还是忍住了。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更怕回头看见父亲还站在原地,而自己已经没有回头路。
大巴开了很久。
车窗封死,看不见外面,只能靠车身的晃动猜路况——上坡,下坡,转弯,减速。车厢里静悄悄的,没人说话,偶尔只有几声轻咳,或是挪动身体的声响。
旁边坐着个瘦高男生,戴圆框眼镜,全程都在看物理竞赛习题集。武雪想起之前听人说,异能检测分显性和隐性,显性是已经能使用异能,隐性是有潜力但未开发。想来,他该是后者。
“你也是被选中的?”武雪小声问。
男生抬头推了推眼镜:“嗯。”
“知道要去哪吗?”
“不知道。”
说完又低下头看书,明显不想多聊。武雪不再打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大巴低沉的引擎声像巨兽的低吼,带着规律的震动,慢慢把她拽进半梦半醒里。
她做了个梦。
不是熟悉的场景,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水。她站在水面上,脚下的水硬得像玻璃。低头看去,水下密密麻麻攒着许多东西,像鱼,又不像鱼。
她蹲下身凑近水面,想看得更清楚些。
水下那些东西,忽然齐刷刷转了过来,像是在盯着她。
武雪猛地惊醒。
大巴停了。
“下车。”黑制服男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武雪拎着行李箱下车,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抬眼望去,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建筑群。
没有校门,没有招牌,只有一栋栋低矮的灰色楼房,方方正正的窗户上装着铁栅栏。楼与楼之间是笔直的水泥路,两旁的灌木丛修剪得一模一样,刻板得像模具扣出来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淡淡的铁锈味,若有似无,让人心里发沉。
“男左女右,排成一列,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
武雪站进女生队伍。大巴下来三十多人,加上已到的,操场上约莫七八十个少年少女。
一个穿黑制服的女人走到队伍前,四十多岁,短发,颧骨偏高,眼下两道深深的纹路,像常年紧绷着什么。脸上没任何表情,像一张冷硬的面具。
“我是教导主任,姓孟。”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从今天起,你们不属于父母,不属于过去,也不属于自己。你们属于这所学校。你们会恨我,很正常;你们会习惯,也很正常。”
她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带着压迫感。
“异能检测,叫到名字进那扇门。”她指了指旁边的灰色铁门。
“武雪。”
第一个就是她。
武雪心跳漏了一拍,深吸一口气,拎着箱子走向铁门。门缝里透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推开门,是间不大的检测室。中间摆着一把椅子,旁边是银灰色的仪器,布满按钮和指示灯,几根电线垂下来,末端连着银色贴片。
一个头发花白的白大褂男人坐在仪器后,戴着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小,却透着精明。
“坐。”
武雪坐下。男人把贴片贴在她太阳穴和后脑勺,凉意贴着皮肤散开。
“别动,放松。”
男人按下按钮。
武雪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像是身体里某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抽走,又像心里某扇门悄然合上,耳边似有模糊的低语,却一句也抓不住。
眼前闪过无数零碎的画面,快得抓不住细节,只隐约觉得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嘀”,检测结束。
“水异能。”男人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在表格上写了一行字,“开发难度,百分之八十。”
武雪不懂这个数字的含义,却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平淡,没有赞赏,没有惋惜,只是客观的陈述,像医生写下普通的诊断结论。
“可以了,出去吧。”
武雪犹豫了一下,还是问:“百分之八十是什么意思?”
男人推了推老花镜,淡淡瞥她一眼:“意思是,你的异能很难变强。就这样。”
武雪走出检测室,孟主任正核对名单,在她名字后画了个符号,抬手指向走廊:“宿舍楼C区,三楼315室。明早六点集合,迟到一分钟,罚跑十圈。现在放行李,六点半食堂开饭,七点前必须吃完。”
武雪拎着行李箱往走廊深处走。惨白的灯光把长长的走廊照得没有一丝暖意,经过几间敞开的宿舍,能看见里面的人各怀心事——有人坐在床上发呆,有人趴在桌上写东西,还有人捂着嘴小声哭,哭声压得极低,像被捂住的小猫。
315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是两张上下铺铁床,靠窗下铺已经铺好了被褥,上铺坐着个女生,背靠着墙看书。听见动静,她抬起头,圆圆的脸上带着浅浅的雀斑,眼睛亮得惊人。
“嗨,你也是新来的?”女生利落跳下床,动作轻快,像只灵活的小猫。
“嗯。”
“我叫林晚,辅助系,能恢复别人的精力和异能。你呢?”她笑着伸出手,露出一颗歪歪的小虎牙。
“武雪,水异能。”
“水异能好厉害啊!”林晚眼睛更亮了,“我在家连水温都控制不好,洗澡忽冷忽热,我妈总说我浪费水。你开发难度多少?”
“百分之八十。”
林晚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扬起:“那也没关系,说不定你进步快呢。我才百分之三十,他们说我已经定型了,没什么上升空间。你比我有潜力多啦!”
她说得轻松,像在聊食堂的饭菜。武雪不知该接什么,点了点头,把行李箱放在靠门的下铺。
“这床没人,你上铺也空着,我上铺也没人,咱们宿舍就俩。”林晚说。
武雪简单收拾好东西,坐在床沿。床垫很薄,弹簧硌着腰。抬头看向窗户,同样封死的玻璃外装着铁栅栏,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一点亮色。
“你知道这里到底是干嘛的吗?”武雪轻声问。
林晚歪头想了想:“我妈说,是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毕业能进政府单位,端铁饭碗。”她声音低了些,“不过我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个黑衣人,拖着什么东西往里走。”
“什么东西?”
“没看清,”林晚伸出手指,在床单上画了条弯弯曲曲的线,“地上拖出好长一道印子。”
两人沉默片刻。
“应该是行李箱吧。”武雪说。
“嗯,应该是。”林晚附和道。
六点半,食堂开饭。
武雪和林晚找了个角落坐下。食堂很大,能容下几百人,今天的学生却不多,稀稀拉拉散在各处,像一盘散落的棋子。
饭菜比武雪预想的好很多,有肉有菜有汤,饭后还有一小盒酸奶。在家很少吃这么丰盛,她不知不觉吃了很多,林晚忍不住笑她:“你是饿了多久呀?”
“没有,就是觉得不吃亏。”武雪有点不好意思。
林晚笑着笑着,表情忽然僵住,看向食堂门口。
武雪顺着看过去,门口走进几个人。为首的女生留着长发,遮住大半张脸,校服上沾着一块深色污渍,像干涸的血迹。她身后跟着两个黑制服男人,一左一右,像在押送犯人。
女生默默走到窗口打了饭,就被两人带走。全程没人说话,没人抬头,所有人都埋头吃饭,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她怎么了?”武雪压低声音。
林晚摇摇头,夹起一块肉慢慢嚼,很久才说:“不知道。”
吃完饭回宿舍,路上听见有人低声议论。
“那是精神系的,今天训练失控,伤了三个人。”
“伤得重吗?”
“不清楚,反正带走的时候一直在流血。”
“会被开除吗?”
“开除?”一声极轻的冷笑,短促又冰冷,“你真以为这是普通学校?”
武雪脚步没停,每一个字都钻进耳朵里,沉甸甸的。
夜里,武雪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
上铺的林晚呼吸均匀,已经睡熟。另一张空铺静悄悄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武雪翻了个身,从行李箱里拿出母亲硬塞的旧毯子,铺在枕头下。毯子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边,却带着熟悉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阳光的暖意、母亲围裙上的油渍、父亲身上淡淡的烟味,混在一起,是家的味道。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失控的精神系女生、校门口的拖痕、白大褂那句“很难变强”、孟主任说“你们会习惯”时嘴角的冷意。她不知道明天会是什么样。
但她清楚,从踏上那辆大巴起,她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风更大了,吹得铁栅栏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武雪把毯子搂得更紧,在满心的不安里,慢慢沉入睡眠。
这一晚,她没再梦见那片无边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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