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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hind the Aqua Door

Chapter 4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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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Behind the Aqua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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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雪是被哨声吵醒的。

那声音又尖又利,像刀子似的从走廊那头扎进来,穿过门板、穿过被子、穿过耳膜,直接扎进脑子里。她猛地睁开眼睛,有一瞬间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灰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铁架床冰凉的触感。

然后记忆回来了。

学校。检测。那个医生说“你的异能很难变强”。

“快!快!第一天不能迟到!”林晚从上铺跳下来,衣服已经穿好了,动作快得像是练过很多遍。她把武雪的校服从椅子上抓起来扔过去,“给你三十秒,我在门口等你。”

武雪接过校服。深灰色的,面料很硬,扣子很紧,穿在身上像裹了一层薄薄的壳。她把头发从领口里拽出来,套上鞋,跟着林晚冲下楼梯。

走廊里全是人。所有人都在跑,脚步声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停下来系鞋带,没有人回头看。所有人都在往前跑,武雪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跑,但她也在跑——当所有人都在跑的时候,停下来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操场很大,灰色的水泥地,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操场上亮着几盏大功率的探照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武雪站到自然系的队伍里。自然系的人最多,大概占了一半;强化系次之;精神系只有稀稀拉拉七八个人,站在最前面,像一面孤零零的旗。她不知道这个分布意味着什么,但她记住了。

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走到队伍前面。四十多岁,短发,颧骨很高,眼睛下面有两道很深的沟,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拉扯出来的。她没有笑,也没有不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是你们的教导主任,姓孟。”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似的钉进耳朵里,“从今天起,你们不属于你们的父母,不属于你们的过去,不属于你们自己。你们属于这所学校。你们会恨我,这是正常的。但你们会习惯,这也是正常的。”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不同系别去不同场地。自然系去西区训练场,强化系去东区,精神系去南区,辅助系去北区。不要走错。走错的人,后果自负。”

西区训练场很大,比武雪想象的大得多。地上铺着灰色的橡胶,踩上去没有声音。墙上挂着各种她看不懂的仪器,有屏幕,有按钮,有闪烁的指示灯。天花板很高,高得让人觉得那不是天花板,是另一片天空——一片灰色的、没有云的天空。

训练场正中央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身材壮实,穿着黑色的紧身运动衣。他的脖子很粗,手臂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鼓鼓的,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我叫赵烈,是你们的训练教官。”他的声音很大,像打雷似的,在空旷的场地里来回弹,“我的要求只有一个——服从。我说什么,你们就做什么。我问什么,你们就回答什么。我让你们干什么,你们就干什么。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声音。

“我没听见。”

“听明白了!”这次声音大很多,但武雪没有跟着喊。她只是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喊,也许是叛逆,也许是害怕,也许只是她从来不习惯在人群里大声说话。

赵烈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武雪低下头,避开那道目光。

“今天是你们的第一节课。内容很简单——发动你们的异能,持续输出,直到我喊停。谁先停下来,谁就加练。开始。”

武雪周围的人几乎同时伸出手。火焰从掌心窜出来,冰晶在指尖凝结,电弧在手指间跳跃,沙尘在脚边旋转——五颜六色的光在灰色的训练场里绽开,像一场无声的烟花。

而她站在那里,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的水。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知道自己的异能是水,但水在哪里?在血管里?在肌肉里?在骨头里?她完全找不到。

手心开始出汗。不是因为热,是因为急。

她听见周围的水流声、风声、火焰燃烧的声音,每一种声音都在提醒她:你是唯一一个什么都做不出来的人。

然后,她感觉到了什么。

很微弱,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水,但她抓住了那个感觉,用力往外推——

一滴水从她的食指尖渗出来。

很小,很小的一滴,比眼泪大不了多少。它颤巍巍地悬在指尖上方,边缘不停地抖,像一个刚出生的、还站不稳的婴儿。

武雪睁开眼睛,看着那滴水。

她试着让它变大。体内那个“感觉”在往外涌,但很慢,很吃力,像推一块大石头。那滴水慢慢膨胀,从眼泪大小变成黄豆大小,从黄豆大小变成花生大小。然后它不动了。不管她再怎么用力,那滴水就是不肯再长大,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堵在前面。

她的手臂开始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用尽全力维持那滴水的存在。它太小了,太脆了,她总觉得只要自己稍微一松懈,它就会消失——不是“收回”,是“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时间到。”赵烈的声音响起来。

武雪收回那滴水。她不知道“收回”是不是正确的说法,她只是放松了那股往外推的力,水就像退潮似的缩回了指尖,回到了体内那个她找不到的地方。

她低下头,不想看别人的成果。

但余光还是扫到了。

旁边一个男生的掌心悬着一个拳头大的火球,火焰是橙红色的,中心有一小团发白的亮光,热浪一阵一阵往外扩。再远一点,一个女生的手指间缠着细细的电弧,像一条条发光的蛇,噼里啪啦地响。还有一个瘦高的男生,脚边转着一小股旋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在灯光下形成一个模糊的漩涡。

而她的那滴水,已经没有了。

“武雪。”

赵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武雪抬起头,看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记录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符号。

“你的输出量是百分之四。在自然系里排名倒数第二。”

百分之四。她不知道这个数字是怎么算出来的,但她知道它很小。倒数第二,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还有一个人比她更差。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想找到那个人,但所有人都低着头,没有人看她。

“谁是倒数第一?”她问。

赵烈没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轻蔑,没有同情,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转身走了。

武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赵烈说“排名”,但没有人告诉过她,排名的意义是什么。排在前面的会得到什么?排在后面的会失去什么?

她很快就会知道。

训练结束后,排名倒数前十的人被留了下来。

加上武雪,一共十个人。六个自然系,两个强化系,两个精神系。他们站在训练场中央,面前是一排黑色的装置,像健身房里那种力量训练器械,但多了几根电线和一个计时器。

“加练。”赵烈站在装置旁边,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一组三十秒,组间休息十秒。十组。开始。”

武雪被绑在装置上。不是用绳子,是用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像宽宽的橡皮筋,但更韧,勒在手腕和脚踝上,怎么挣都挣不开。

她看着赵烈的手指按下遥控器。

电流从手腕处涌进来。

不是疼。

是烧。

有什么东西在她的骨头里面烧。不是从外面烧进来,是从里面烧出去。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每一个细胞都在喊停。她听见自己在喊,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喊什么。声音已经不属于她了,像是什么别的东西从她的喉咙里挤出来的。

三十秒。

赵烈松开按钮。电流停了。

武雪瘫在装置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校服被汗浸透了,头发贴在脸颊上,嘴里有一股铁锈的味道——她咬破了自己的舌头。

“休息十秒。”赵烈说。

十秒。她还没喘匀,下一组就开始了。

第二组。第三组。第四组。

到第五组的时候,武雪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哪了。意识像一块被打碎的玻璃,碎片散得到处都是,每一片里都有一小截画面——灰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赵烈面无表情的脸,自己的手,手背上凸起的青筋。

第六组。第七组。

第八组开始之前,有人吐了。

是一个瘦瘦的男生,自然系的,风异能。他弯下腰,把胃里的东西全吐在地上,然后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嘴,没有哭,没有说话,只是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赵烈看了一眼地上的呕吐物,面无表情地按下遥控器。

第八组。第九组。第十组。

最后一组结束的时候,武雪已经没有力气从装置上站起来了。有人过来解开她手腕和脚踝上的绑带,她像一摊烂泥似的滑到地上,趴在地面上,脸贴着冰凉的橡胶。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慢,很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赵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百分之四的输出量,能在十组电击后保持意识,你的痛阈比一般人高。”他站起来,“但这不代表你的异能会变强。痛阈高和异能强是两回事。”

他走了。

武雪趴在地上,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训练场的灯一盏一盏灭掉,最后只剩下一盏,惨白的光照在她身上,像一个很小的、很孤独的月亮。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

也许十分钟,也许一个小时。

有人把她从地上扶起来。一只手,很瘦,很凉,但很有力。

“你还好吗?”是林晚的声音。

武雪抬起头,看见林晚的脸。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

“你也被罚了?”武雪问。

“没有。辅助系今天没有训练,我听说自然系有人被罚了,就过来看看。”林晚把她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扶着她往外走,“你们被罚了多久?”

“十组。一组三十秒。”

“十组?”林晚的声音拔高了,“那不就是五分钟的电击?”

“差不多。”

“你疯了?你怎么不早点说你的异能不行?”

“说了有用吗?”

林晚不说话了。她扶着武雪走过长长的走廊,惨白的灯光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有很多条腿的东西在慢慢地爬。

走廊很长,两边的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只永不闭合的眼睛。武雪数了数,从训练场到宿舍楼,她经过了十六个摄像头。

医务室在走廊的尽头。

门开着,灯亮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本很厚的书。她抬起头的时候,武雪注意到她很年轻,大概不到三十岁,头发扎成一条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

“又来了一个?”她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武雪面前,“手伸出来。”

武雪伸出手。那个女人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不是把脉,是另一种她说不清的触感——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个女人的指尖流出来,钻进她的皮肤,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脏,走到大脑。

“消耗过度,轻度脱水,多处肌肉拉伤。”那个女人松开手,“但没有大碍,休息一晚就好了。”

“你是医生?”武雪问。

“校医,我姓陈。”她指了指胸口的名牌,“叫我陈医生就行。以后受伤了、生病了、或者像今天这样把自己搞残了,就来我这里。”

“我会记住的。”

“不会的。”陈医生说,声音很轻,“没有人会记住的。”

她从药柜里拿出一管药膏,递给武雪,“涂在手腕和脚踝上,明天会好受一些。还有,多喝水。你是水异能者,水分就是你的弹药。身体里没水,你怎么发动异能?”

武雪接过药膏,“谢谢陈医生。”

“不用谢。反正药膏的钱会从你的补贴里扣。”

武雪愣了一下,“我们有补贴?”

“当然有。不然你以为国家养你们是免费的?”陈医生坐回办公桌后面,重新翻开那本书,“不过你们拿不到现金,都记在账上。什么时候需要了,可以申请支取。”

“什么时候需要?”

“比如你受了重伤,需要特效药的时候。”陈医生翻过一页书,“或者你死了,需要处理后事的时候。”

林晚扶着武雪走出医务室,两个人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发出空洞的回声。

“你说,陈医生最后那句话是认真的吗?”林晚小声问。

“不知道。”武雪说。

但她觉得是认真的。

夜里,宿舍的灯熄了。

武雪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林晚在上铺翻来覆去,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睡不着?”武雪小声问。

“你不也睡不着。”

沉默了一会儿。

“林晚。”

“嗯。”

“你今天为什么来找我?”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床板安静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因为你是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昨天在宿舍,你问我‘你也是新来的’,那是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有人主动跟我说话。”

武雪没有说话。

“我以为这里会像普通学校一样,大家很快就能混熟。但你看今天吃饭的时候,每个人都自己吃自己的,没有人看别人,没有人跟别人说话。好像看一眼别人就会被传染什么病似的。”

“也许他们只是害怕。”武雪说。

“害怕什么?”

“害怕交朋友之后,朋友不见了。”

林晚不说话了。

武雪翻了个身,把那条从家里带来的旧毯子从行李箱里抽出来,铺在枕头下面。毯子已经洗得发白了,边缘都磨出了毛边,但那上面有家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洗衣粉、阳光、母亲手上的油渍、父亲身上的烟味。所有的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有她闻得出来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体内的水。

这一次不是为了训练,而是因为陈医生的话——“水分就是你的弹药”。她想看看自己的“弹药”还有多少。

她不知道该怎么感受。她只是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身体内部,像闭着眼睛在一间漆黑的房间里摸索。房间很大,很空,她什么都摸不到。

她试着回想今天白天发动异能时的感觉——那种“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的感觉。她在黑暗中等待,等着那个敲门声。

什么都没有。

她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都没有。

也许水也累了,她想。也许水和人一样,被电击了五次之后,也需要休息。

她不再强求,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铁栅栏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低语。

武雪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胸口的位置——心脏旁边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波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轻轻地,回敲了一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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