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中间
第五周。
武雪开始了一项新的练习。
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不是起床,而是把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感受心脏旁边那个小小的湖泊。
“早安。”她在心里说。
然后她会感觉到一阵很轻的波动——水在回应她。不是每次都有,但大多数时候有。那波动有时候强,有时候弱,有时候像是水在打哈欠,有时候像是水在伸懒腰。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她自己的想象,但她在乎。就算是想象,这个想象也在让她变得不那么孤独。
白天训练的时候,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粗暴地“挤”水。
以前她的方式是:闭上眼睛,找到那个感觉,然后用力往外推。像挤牙膏,像挤痘痘,像把一个不想出来的东西从洞里拽出来。水出来了,但出来的方式很痛苦——她痛苦,水也痛苦。水球是热的,不正常的温度,形状也不规整,边缘总是颤巍巍的,像随时会散架。
现在她换了一种方式。
她会先深呼吸,把手放在胸口,在心里问一句:“今天可以吗?”
如果水有回应——那种温暖的、柔和的波动——她会慢慢地、轻轻地引导它出来。不是“挤”,是“请”。她想象自己不是在一堵墙上凿洞,而是在打开一扇门。门后面是一条河,她站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水自己会流出来,不需要她推。
如果水没有回应,她就不强求。她会退到训练场边缘,喝水,休息,等待。赵烈看了她几次,但没有说什么。只要她的输出量不跌到倒数后十名,他大概不会管她用的是什么方法。
赵烈的记录板上,武雪的数字在缓慢地变化。
百分之五。百分之六。百分之五。百分之七。百分之六。百分之八。
不是直线上升,是波浪形的。有时候涨一点,有时候跌一点,但总体趋势是向上的。武雪不看别人的数字,她只看自己的。她不跟别人比,她跟昨天的自己比。昨天是百分之六,今天是百分之七,那就够了。明天可能是百分之五,那也没关系,后天会涨回来的。
她开始相信一件事:水有自己的节奏,她不能逼它。
就像你不能逼一条河倒流,不能逼一棵树长得更快,不能逼一朵花在冬天开放。水有自己的时间,她只需要跟着那个时间走。
第八周。
武雪的输出量第一次突破了百分之十。
那天她记得很清楚。天气很热——虽然训练场里有空调,但那种热不是来自温度,而是来自气压。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比平时高,像是要下雨了。
“今天湿度很高。”她对水说。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我知道。
“你感觉怎么样?”
水又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很好。
武雪伸出手。这一次她没有在心里问“今天可以吗”,因为水已经在动了。它从心脏旁边那个小湖泊里流出来,沿着她的血管一路向下,经过肩膀,经过手臂,经过手腕,到达指尖。整个过程顺畅得像一条熟悉的路,水已经走过很多次了,不需要她引导,不需要她用力。
水从她的指尖流出来。
不是一个水球,而是一条水线。细细的,透明的,像一根蛛丝。它没有掉下去,也没有散开,而是稳稳地悬在指尖上方,像一个在等待命令的士兵。
武雪动了动手指,水线跟着转动。
她又动了动,水线分成了两股。
再动,两股合并成一股。
她深吸一口气,让水流变大。水线慢慢地、慢慢地膨胀,从蛛丝变成了棉线,从棉线变成了毛线,从毛线变成了小指粗细的一股水流。
赵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他看着那股水流,然后在记录板上写了一个数字。
“百分之十二。”他说。
武雪愣住了。百分之十二?她以为最多百分之十。
“继续。”赵烈说。
武雪没有继续。她把水流收回了体内。不是让它消散,而是像吸回去一样,一点一点地、完整地回收了它。水流从指尖缩回去,沿着手臂往上走,走过肩膀,走过胸腔,最后回到了心脏旁边那个小湖泊。
那一瞬间,武雪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充盈感。不是因为体力恢复了,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和体内的水对抗。
她们是一起的。
训练结束后,赵烈把武雪叫住了。
“你的输出量在上升。”他说。
“是的。”
“但你的方式和其他人不一样。”
武雪不知道这是不是批评。赵烈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脸也没有任何表情。她看不出他是认可还是反对。
“我知道。”她说。
赵烈看了她一眼,合上了记录板。
“方式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结果。”
他转身走了。武雪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可能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冷漠。也许他只是不能说太多。也许在这个地方,说太多是一件危险的事。
王磊在训练场外等她。
“百分之十二。”他说,语气里有一点赞叹,“涨得很快。”
“你不是说中间最安全吗?”武雪说,“百分之十二算中间吗?”
王磊想了想。“自然系的中游大概在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之间。你还差一点,但快了。”
“那我再涨一点就够了。不用太多,到百分之十五就行。”
“你怎么做到的?”王磊问,“涨这么快。”
武雪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王磊关于“和水对话”的事。王磊是强化系,他的异能是身体强化,不像自然系那样有“元素”可以对话。他可能不会理解。
“我就是……找到了自己的方式。”她说。
王磊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懂了”,但武雪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懂了。
“小心一点。”他说,“不要涨太快。”
“为什么?”
“因为太快被注意到,不是好事。”
武雪记住了这句话。
第九周,武雪把输出量控制在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五之间。
她可以做得更高——她感觉到水在说“我可以更多”——但她故意压着。不多不少,刚好够不被注意,刚好够远离倒数后十名。
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精细操控”上,而不是输出量。
她开始练习一些赵烈没有要求的东西。
每天的训练结束后,当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训练场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武雪会多留一会儿。训练场在晚饭时间有一个小时的空档,没有教官,没有课程,只有几个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赵烈知道她留下来,但从来没有赶她走。也许他觉得她只是练得慢,需要额外的时间。也许他根本不在乎。
武雪一个人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中央,面对着灰色的墙壁和熄灭的灯管,开始自己的秘密练习。
第一项练习是让水球在空中停留更长时间。
赵烈只要求十秒。她试着做到三十秒。不是靠蛮力维持,而是让水自己“悬浮”——她发现当水球旋转起来的时候,它会更稳定,消耗的精力也更少。像一个旋转的陀螺,转得越快越稳。她试了很多次,水球总是在二十秒左右开始变形,边缘变得不规则,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冰。然后它会突然散开,水珠溅得到处都是。
她蹲下来,用手指沾起地上的一颗水珠,把它收回体内。
“再来一次。”她在心里说。
水波动了一下——不情愿,但没有拒绝。
第二十秒。水球开始变形。武雪试着让它转得更快,指尖微微颤动,引导着水球内部的水流沿着同一个方向旋转。水球的表面出现了一层淡淡的漩涡纹,像一个小小的星系。
二十五秒。还在。
三十秒。还在。
三十五秒的时候,水球终于散了。但武雪笑了。三十五秒。比昨天多了五秒。
第二项练习是让水球改变形状。
从球形变成椭球形很容易,只需要轻轻一压。从椭球形变成一条线也不难,把水拉长就行了。但从一条线变成一层薄薄的水膜,难住了她很久。
水膜需要把同样多的水铺成很薄很薄的一层,像吹泡泡一样。她试了一次又一次,水膜总是在成形之前就破裂了,水珠溅得到处都是。她的校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留下一圈圈白色的盐渍。
她试着想象水膜的受力。水是有表面张力的,它天然地想要收缩成球形,这是最小的表面积。要把它铺成一层膜,需要克服这种张力。她不是物理学家,不懂那些公式,但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懂水。
她试着让水旋转起来再铺开。旋转产生的离心力会把水往外甩,帮助她克服表面张力。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平衡——转得太慢,铺不开;转得太快,水会飞出去。
试了十几次之后,她终于得到了一层巴掌大的、薄得几乎透明的水膜。它在灯光下闪着彩色的光,像一片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玻璃纸。武雪屏住呼吸,怕自己的气息会把它吹破。她让水膜在空中停留了三秒,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收回了体内。
“你看到了吗?”她在心里说。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看到了。
“好看吗?”
水又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还行。
武雪笑了。“还行”是水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她见过水“生气”的样子——那种尖锐的、刺痛的感觉。她也见过水“高兴”的样子——那种温暖的、像涟漪一样扩散的波动。“还行”介于两者之间,是一种带着一点骄傲的、假装不在意的认可。
第三项练习是让水球移动。
不是跟着她的手移动,而是自己移动。她试着让水球从左手飘到右手,中间不经过任何介质,只是悬空飘过去。
这比前两项都难。
水球悬在空中,没有绳子牵着,没有轨道引导。要让它在不借助外力的情况下移动,她必须在水球内部创造一个“方向”——让水球内部的水流朝着一个方向流动,从而带动整个水球移动。
她想象自己不是站在水球外面操控它,而是站在水球里面,成为水的一部分。水球就是她的身体,她想往左,就往左;她想往右,就往右。
水球动了。
只有一厘米。
然后它掉下来了。
水珠砸在地上,溅了武雪一脚。她没有沮丧。一厘米也是进步。明天可以是两厘米。
她把水珠收回体内。
“明天继续。”她在心里说。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好。
除了这些具体的练习,武雪花了很多时间思考一个问题:水能用来做什么?
在赵烈的训练课上,水只有一种用途——变成水球,打出去。但武雪觉得水不应该是这样的。水是柔软的,但它可以变得坚硬——她见过冬天的冰,硬得像石头。水是流动的,但它可以变得静止——她见过山间的湖泊,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水是透明的,但它可以映照出东西——她见过雨后的水洼,倒映着天空和云。
水有很多种形态,很多种可能。赵烈没有教她这些,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他知道了也不会教。武雪只能自己摸索。
她在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想象水的各种用法。
如果把水铺在地上,对手踩上去会滑倒。她不需要攻击,只需要让对手失去平衡。输出量不需要很高,一层薄薄的水膜就够了。这比一个水球省力得多。
如果她把水雾化,弥漫在空气中,对手的视线会被遮挡。她不需要把整个空间填满,只需要在关键的位置制造一小片水雾,像一面小小的、移动的墙。对手看不见她,但她能通过水雾的震动感知对手的位置。
如果她把水聚集成一个极细的高压水柱,也许能切割东西。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的她做不到,水也做不到。但她可以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等到有一天她们都更强了,再尝试。
如果她把水覆盖在自己的皮肤上,也许能形成一层保护。不是盔甲,而是缓冲。当对手的攻击打过来的时候,那层水可以吸收一部分冲击力。她不知道这个想法能不能实现,但她觉得值得一试。
如果她把水伸进锁孔里,然后让它膨胀,也许能撑开一把锁。这个想法来自她小时候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的特工用口香糖开锁。水不是口香糖,但水可以变成任何形状,填满任何缝隙。如果她能控制水的膨胀力,也许真的能打开一扇锁着的门。
武雪把这些想法记在心里。有些可能永远只是想法,有些也许有一天会用得上。她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但她宁愿准备好了等那一天,也不要那一天来了而她什么都没有准备。
有一天晚上,熄灯之后,武雪把这些想法告诉了林晚。
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关于水膜、水雾、水盾的那些。
林晚从上铺探出头来,表情像是在听一个天方夜谭。
“你怎么想到这些的?”她问。
“我也不知道。”武雪说,“就是……觉得水不应该只是用来砸人的。”
“但赵烈只教砸人。”
“所以我自己想。”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什么啊?”她的语气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真诚的好奇。
“水。”武雪说。
林晚笑了。她的笑声很轻,怕被走廊里的人听见,但在安静的宿舍里还是显得很响。她赶紧捂住嘴,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你要是哪天真的用水打开了一扇锁着的门,”林晚说,“记得带上我。”
武雪在黑暗中笑了。
“好。”
第十周。
武雪第一次尝试了“非致命综合考验”之外的实战模拟。
赵烈把自然系的学生分成了两组,进行对抗训练。规则很简单:一组防守,一组进攻,每人在身上绑一个感应器,被对方的异能击中感应器三次的人算“出局”。
武雪被分到了防守组。
她站在场地的一端,看着对面的进攻组。对方有五个人,全是自然系,有火、风、雷、土,还有一个和她一样是水。那个人她没见过,大概是别的班级的,输出量看起来比她高不少,水柱又粗又猛,打在墙上啪啪作响。
“防守组,准备。”赵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武雪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胸口。
“今天可以吗?”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可以。
进攻开始了。
对面那个水异能者首先冲过来,水柱直直地朝武雪射来。武雪侧身躲开,水柱打在她身后的墙上,溅起一片水花。她趁机伸出手,一条细细的水线从指尖射出,缠住了对方的脚踝。
对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武雪会用这种方式。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水线,然后用力一挣——水线断了。武雪的输出量只有百分之十五,她的水线太细了,根本绑不住一个输出量更高的人。
但武雪要的不是绑住他。
她要的是那一秒钟的分神。
就在对方低头看脚踝的那一瞬间,武雪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她没有用异能,而是用拳头——一拳打在对方的手腕上,把他正在发动的水柱打偏了方向。水柱射向了旁边的一个队友,正好击中那个队友身上的感应器。
“出局。”赵烈的声音响起来。
那个被击中的队友一脸茫然,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而武雪已经退回了自己的位置,收回了水线。
王磊在场边看到了这一幕。后来他告诉武雪:“你那一招太阴了。”
“我只是用他能用的东西。”武雪说。
“你用他的水打中了他的队友。”王磊摇了摇头,“这不是阴,这是聪明。”
武雪没有觉得自己聪明。她只是觉得,当你的水不够强的时候,你就不能用“强”的方式去打。你得用别的方式。你得让水出现在对手意想不到的地方,用对手意想不到的方式。
水不强,那就用水的形状。水不强,那就用水的位置。水不强,那就用水的存在本身——对手知道你是水异能者,但不知道你的水会从哪里来、会以什么形态出现、会用来做什么。
这就是她的优势。
不是力量,是方式。
那天晚上,武雪躺在床上,把手放在胸口。
“谢谢你。”她在心里说。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不客气。
“今天你表现得很好。那个水线,我没想到你能那么快。”
水又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我练过的。
武雪笑了。“你什么时候练的?”
沉默。然后一个波动——在你睡觉的时候。
武雪愣了一下。在她睡觉的时候?水在她睡觉的时候自己练习?这可能吗?她不知道。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那以后你白天好好休息,晚上自己练习。”她说,“我们分工合作。”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好。
窗外有风吹过,铁栅栏发出细微的声响。武雪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她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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