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的训练,武雪的异能输出量从百分之四涨到了百分之五。
就百分之一。
赵烈捏着记录板写下数字,脸上没半点波澜。没一句鼓励,没半句批评,甚至没抬眼扫她一下,写完就转身走向下一个学生,动作干脆得像在完成一道流水线工序。
武雪退到训练场边缘,靠着冰冷的墙面滑坐下去。膝盖蜷起抵着胸口,额头埋在膝头,粗重的呼吸像台超负荷运转后慢慢降温的发动机。橡胶地面的刺鼻气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发闷,她却一动也不想动。
一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复打转。
水到底在哪里?
昨天她还笃定,水一定藏在身体里某个具体位置,就像课本上印的人体解剖图——胃在这儿,肠子在那儿,心脏靠左,肝脏靠右。只要找对地方,就能像拧开水龙头那样,把异能水引出来。
可整整一天试下来,她才发现自己错了。
她只能模糊地感知到水的存在。那种感觉太缥缈了,就像闭着眼也能感受到光——明明知道光就在眼前,却看不见、摸不着,连它从哪个方向来都无从判断。好几次她都觉得抓住了那股感觉,水眼看就要涌出来,到最后却又缩了回去,像条滑溜溜的小鱼,从指缝里悄无声息地溜走。
训练场的橡胶地面干得发白,连一丝潮气都没有。空调昼夜不停运转,把空气湿度压到了极低。她喝下的水很快被身体吸收,融进血肉里,随即就“消失”了——不是真的不见,是她再也找不到它们的踪迹。它们像是汇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幽暗湖泊,而这片湖泊,名叫武雪。
她开始怀疑,自己体内到底有没有所谓的水异能。
会不会是检测仪器出了错?会不会从一开始她就不是水异能者?会不会那天指尖渗出的那滴水,只是个巧合,就像用力攥拳时手心冒出的汗,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生理反应?
或许她就是那种标注着“开发难度百分之八十”的人,而那百分之八十的含义,直白点说,就是她根本不行。
“你还好吗?”
一道声音在身侧响起。武雪抬起头,看见一个男生站在面前。他个子很高,肩背宽阔,皮肤是常年日晒的黝黑,透着股利落的少年气。校服领口随意敞着,露出一截清晰的锁骨,锁骨下方一道细长的疤痕,一直延伸进衣领深处,看不出是什么造成的。
“你是谁?”武雪哑着嗓子问。
“我叫王磊,强化系的。”他顺势在她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相识已久,递过来一瓶水,“看你状态不太好,喝点吧。”
武雪接过水瓶,拧开盖子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清晰地感知到它划过食道、落进胃里,随即被身体缓缓吸收。那一瞬间,她甚至能追踪到这口水在体内流淌的轨迹,像一条细碎又闪亮的溪流。
可这份清晰的感知,转瞬即逝。
“谢谢。”她把空了大半的水瓶递回去。
“客气什么。”王磊接过水瓶,也喝了一口,拧好盖子放在两人中间的地面上,“你是自然系的?”
“嗯,水。”
“水异能啊。”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听说水异能前期最难开发,好多人都卡在第一阶段很久。你知道异能阶段的划分吗?”
武雪茫然地摇了摇头。她甚至从没听说过,异能还分什么阶段。
“也是听老生闲聊时知道的。”王磊双手撑在身后,仰头望着天花板。头顶的灯管一排排亮着,几盏坏掉的灯暗着,像一张缺了好几颗牙的嘴,透着几分萧索。“异能开发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基础操控,就是你现在做的——把异能从身体里引出来,稳住形态,做些简单的操控。第二阶段是进阶应用,能把异能塑造成更实用的形态,比如火系能把火球凝成火墙,风系能借着风力低空飞行。第三阶段是领域掌控,听说到了这个境界,异能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用刻意发动,它始终与你同在。”
“那第三阶段之后呢?”
“没了。”王磊语气平淡,“第三阶段就是顶点。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困在第一阶段,能摸到第二阶段门槛的,已经是精英中的精英了。至于第三阶段……我从没见过,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能达到。”
武雪沉默下来,心里沉甸甸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猜的罢了。”他扯了扯嘴角,笑容很浅,只微微弯了弯唇角,“你看赵教官,他只会告诉你‘做’或者‘不行’,从来不会解释‘为什么’。为什么输出量必须达标?为什么排名靠后就要受罚?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像在赶鸭子上架?没人会跟你解释这些。解释不是他们的工作,他们要的,只是我们绝对服从。”
武雪转头看向他。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颧骨微高,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着不像心思细腻的人,可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在这所学校里摸爬滚打久了的通透与沉重。
“你来这里多久了?”
“比你早一个月。”
“一个月,就懂这么多?”
王磊转过头,一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光下近乎墨黑。
“等你被电击二十多次之后,也会开始琢磨这些事。”他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武雪一时语塞。她才被电击十次,骨头就像被敲过一样酸痛难忍,二十多次,她不敢想象那是什么滋味。
“你排名第几?”
“强化系中游。”王磊说得轻描淡写,“不好不坏,刚好能不被人注意。这是我刻意控制的。”
“刻意?”
“输出量是能自己把控的。收着点力,数字就压下去了;多用点劲,排名就能往上冲。”他摊开掌心,武雪看见他手掌上布满细碎的、发白的疤痕,像是被反复灼烧后留下的印记,“我每天早上都会想好,今天要输出多少,不多不少,刚好卡在中间。”
“为什么非要待在中间?”
“排在前面的人,会被‘选走’;排在最后的人,会被‘处理掉’。只有中间,才是最安全的位置。”王磊收回手,重新撑在身后,“没人跟我说过这些,都是我一点点观察出来的。你来这儿一个多月,没发现吗?那些曾经排在前几的人,后来都不见了。”
武雪心里一紧,仔细回想起来,确实有不少熟悉的面孔慢慢消失了。第一天输出量稳居第一的女生,能把火球扔出十米远的男生,指尖一弹就能劈出闪电的人……他们还在吗?她从没留意过。训练时,她只顾着盯着自己的掌心,根本无暇顾及旁人。可王磊口中的“不见了”,让她脊背瞬间泛起一层寒意。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我也不清楚。”王磊站起身,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但我猜,那绝对不是我们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转身离开了。武雪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钥匙,替她打开了一扇从未知晓的门。可门后藏着什么,她看不见,或许,永远也不会让她看见。
或许等到她看清的那天,就是她“不见”的那天。
那天晚上熄灯后,武雪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王磊的话。
排在前面的被选走,排在后面的被处理掉,中间最安全。
那她呢?她现在排在倒数第二。倒数第二,不在中间,属于后面,是会被处理掉的那一类。
她的手不自觉攥紧了被子,指节泛白。
她不能一直待在后面。她得往前挪一点,不用冲到前面,只要能挤进中间,就够了。中间是安全的。
可该怎么往前走?她的输出量只有百分之五,连一个规整的水球都凝不出来。她能感觉到体内水的存在,可它们根本不听使唤。不,不是不听话,是她找错了地方。她以为水藏在胃里、血管里、肌肉里,可那些只是普通的体液,不是她要找的异能水。异能水在另一个地方,一个她始终找不到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手轻轻放在胸口。
“你到底在哪里?”她在心里轻声问。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就在我身体里,我能感觉到你。只是我找不到你,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在哪儿?”
依旧一片沉寂。
“你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来命令你的,我只是想认识你。”
黑暗笼罩着宿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上铺的林晚轻轻翻了个身,床板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随即又恢复寂静。走廊里偶尔传来几声极轻的脚步声,行色匆匆,像是有人在赶着去某个地方。
武雪耐心地等待着,等待那份熟悉的感觉——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门。昨天第一节课,就在她快要放弃时,这份感觉曾悄然降临,像一根纤细的丝线从黑暗中探出来,轻轻碰到了她的指尖。她抓住那根线,才引出来那一滴水。
可今天,那份感觉迟迟没有出现。
她又等了很久,还是一片沉寂。
或许水也累了,她想。或许水和她一样,被电击过后,也需要休息。或许水在生她的气,怪她训练时太过急躁,用逼迫的方式把它往外挤。或许水根本不喜欢这样。
“对不起。”她在心里低声道歉,“今天是我太着急了,以后我会温柔一点的。”
没有回应。
“你不肯原谅我也没关系,明天我还会找你的。”
她把手从胸口移开,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风掠过铁栅栏,发出细碎的嗡鸣,像有人在低声絮语,轻缓又规律,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谣。
武雪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刻,心脏旁一个她从未留意过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极轻极轻地波动了一下。
就像黑暗里,有人轻轻回敲了那扇门。
只是她已经睡着了,没有察觉。
第三周的训练,武雪的输出量始终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七之间反复波动。
状态好的时候,她能稳稳凝出一颗核桃大小的水球,维持十几秒,形态规整,表面光滑,不再像最初那样颤巍巍的,仿佛一碰就会散架。状态差的时候,她掌心干燥得像片沙漠,无论她多用力、多急切,在心里一遍遍默念“出来”,掌心依旧空空如也。
赵烈在她的训练记录上,用红笔写下两个字:不稳定。
字迹下方,还画了一道醒目的横线。
武雪不知道“不稳定”意味着什么,是说明还有希望,还是意味着迟早会被淘汰?她不敢问,也无处可问。
她开始养成一个习惯——每天夜里熄灯后,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和体内的水“对话”。
这不是教官教的,不是课本上写的,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或者说,是她凭本能感知到的。
她不再把水当成一种需要刻意操控的技能,更不是一件武器。她试着把它当成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有自己的脾气、节奏与喜好的伙伴。
“你好,我是武雪。”她在心里轻声说。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喜欢训练场,我也不喜欢。那里太亮、太吵,到处都是冰冷的摄像头,你是不是害怕被人盯着?”
依旧沉寂。
“没关系,我们现在不在训练场,在宿舍。这里只有我和你,你不用害怕,可以安心待着。”
她摊开掌心,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什么都没有。
“你不想出来也没关系,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在这里,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她把掌心重新贴回胸口。
“我每天都会来陪你,你不用紧张。”
日子一天天过去,武雪慢慢摸清了规律。
当她状态好时——睡够了觉、吃饱了饭、没受罚、心情平静——水更容易感知到。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温暖的、流动的力量,像一条隐秘流淌的暗河,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当她状态糟糕时——刚被惩罚过、身心俱疲、满心惶恐、思绪混乱——水就像彻底消失了,无论她怎么找,都找不到一丝踪迹,仿佛那条暗河已经干涸、改道,从未存在过。
她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林晚。
那天晚上熄灯后,武雪压低声音喊:“林晚,你睡了吗?”
“没呢。”上铺传来林晚闷闷的声音,“你又在跟你的水说话?”
“你怎么知道?”武雪有些惊讶。
“我都听见了,你每天晚上都在说。”林晚顿了顿,“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水又不是人,它听不懂你说话的。”
武雪想了想,认真地说:“或许它听不懂话语,但它能感受到我的心意。”
“感受到什么?”
“感受到有人在陪着它,它不是孤单的。”
上铺沉默了许久。
“你跟它说话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林晚轻声问。
武雪思索片刻,轻声回答:“感觉……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上铺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武雪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难过,更像是如释重负。
“那挺好的。”林晚说,“至少,你还有个可以说话的伴。”
武雪在黑暗中轻轻笑了。
是啊,她有伴了。林晚就是。她们认识时间不长,平时话也不多,可在这所人人自顾不暇、没人愿意多看旁人一眼的学校里,能有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已经是莫大的幸运。
第四周,武雪第一次和体内的水“吵了一架”。
那天她状态极差。前一晚,隔壁宿舍有人被带走了。她不知道那人是谁,不知道犯了什么错,更不知道被带去了哪里。她只听见了声音——走廊里传来杂乱沉重的脚步声,随后是压抑到极致的呜咽,最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震得整栋宿舍楼都微微发颤。
再之后,就是死寂。那种死寂,比任何声响都让人恐惧。
武雪一夜未眠,躺在床上,每一次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都让她心跳骤然加速。她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人推开她的房门,叫出她的名字,把她拖走。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这里的规则底线在哪里。
早上起来,她头昏脑涨,双眼酸涩,整个人像一台生锈卡顿的旧机器。她喝了水,吃了早饭,麻木地走到训练场,站到自己的位置上,摊开掌心。
什么都没有。
她暗暗用力,依旧空空如也。
她急了,用尽全身力气,掌心只有一层薄薄的冷汗。
“你到底在哪里?”她在心里急切地呼喊。
没有回应。
“我每天都在找你,每天都在跟你说话,你为什么不肯出来?”
依旧沉寂。
“你出来啊!”
她的声音在心底越来越急切,像一块石头狠狠砸进深潭,却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武雪收回手,抱住膝盖蹲在训练场角落,把头深深埋下去。周围的人都在专注训练,没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她。那一刻,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彻底遗忘了。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存在?”她的声音在心底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与绝望。
沉默许久。
忽然,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之前那种温暖的波动,不是轻柔的敲门声,而是一种尖锐又刺痛的感知——像一根细针,从心脏旁那个隐秘的角落轻轻扎了出来。
这不是回应,是生气。
武雪愣住了。
她从未想过,水会有情绪。她一直以为,水只是被动的存在,她召唤,它就出现;她不召唤,它就安静蛰伏。她从没想过,水也会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意愿,有自己的“不愿意”。
“你生气了?”她小声问。
那根“细针”又轻轻扎了一下,不是疼痛,更像是无声的抗议——像有人在她心底轻轻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是因为我刚才太急躁,喊你了?”
那根“针”化作轻轻一拳,落在她的心上。
不是。是因为你只会在训练需要时才想起我,找不到我就急躁、就逼迫,把我当成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你从未真正在意过我的感受。
武雪不知道这些是不是水传递给她的“话语”,或许只是一种感知的共鸣,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她看不清对方的神情,却能读懂那份情绪。但这一刻,她忽然彻底明白了。
水不是不肯出来,是不敢,也是不愿。
每次它被召唤,都是在冰冷的训练场,被仪器监测,被旁人注视,被数字衡量。它好不容易凝聚成形,要么是被人轻视的小小水球,要么是被消耗殆尽后悄然消散。于它而言,每次现身,都没有任何温暖的体验,只有逼迫与消耗。
它在害怕,和她一样。
“对不起。”武雪的声音软了下来,满是愧疚,“是我不好,不该只在需要你时才想起你,不该那样逼迫你。你一定很委屈吧?”
那根“细针”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又犹豫的感知——像一个胆怯的人,伸出手,又缩回,再伸出,再缩回。
“我找你,不是为了应付训练,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武雪放缓语气,在心底轻声诉说,“我是真的想认识你,想知道你是谁,想和你好好相处,一起面对。”
漫长的沉默。
训练场的喧嚣渐渐远去——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异能碰撞的电流声、训练的脚步声,都像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武雪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沉稳的心跳。
终于,她清晰地感知到了。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心底,从心脏旁那个隐秘的角落。
一阵极轻极柔的触感,像羽毛轻轻拂过皮肤。不是风,不是血液流动,是水。
水,就在那里。
不在胃里,不在血管里,不在肌肉里。就在她的心脏旁,像一汪小小的、静谧的湖泊。它一直都在,只是她从前从未找对方向,执着于那些错误的位置,却忽略了心底最柔软的一隅。
武雪缓缓抬手,轻轻贴在胸口,闭上双眼。
她能清晰感知到那汪小湖泊的轮廓——不大,像一颗核桃,又像一个握紧的拳头。它不是冰冷的,而是和体温一样的温暖。她从前一直以为,水都是凉的,却忘了,这是属于她自己的水,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它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像一只蜷缩着安睡的小动物。
“你好。”她在心底轻声说。
这一次,她收到了回应。没有语言,没有画面,只有一股温热柔软的暖意,像春日里和煦的风,轻轻包裹住她的心脏。不灼热,却足够温暖。
武雪忽然红了眼眶。
不是难过,是因为她终于不再孤单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训练场角落蹲了多久。有人从她身边匆匆走过,没人停下脚步。赵烈或许看见了,或许没有。就算看见了,大概也不会在意——只要不影响训练,蹲在角落,算不上什么过错。
训练结束的哨声响起,人群陆续散去,脚步声渐渐稀疏,喧闹声归于平静。武雪慢慢站起身,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墙站稳,一步步走出训练场。
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惨白的灯光映着灰色的墙壁,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走过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走过一个个闪烁着红光的摄像头,走过那间挂着“医务室”牌子的房间。
她没有进去。她不需要治疗,没有过度消耗,也没有哪里受伤。只是心底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踏实,让她有些疲惫,却无比安宁。
回到宿舍时,林晚还没回来。辅助系的训练时间和自然系不同,有时早归,有时晚回。武雪独自坐在床边,手依旧轻轻贴在胸口。
那汪小小的湖泊,还在那里,安静而温暖。
“以后该叫你什么呢?”她在心底轻声问。
没有回应。
“叫你‘水’太生硬了,你不是工具,是我的伙伴,是我自己。可你又有自己的脾气,像个独立的小家伙。”
没有回应,可那汪湖泊轻轻波动了一下,带着一丝好奇,像被突然搭话的陌生人,微微侧了侧头。
“算了,名字慢慢想。”武雪放下手,躺倒在床上,“今天,谢谢你。”
她拉过被子盖到下巴,窗外微弱的光线透过封死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一小块银白色的光斑,小小的,亮亮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月光。
武雪闭上双眼。
这一次,她不再在黑暗中焦急等待。她知道水在哪里,它一直都在,就在她的心底,心脏旁那汪小小的、安静的湖泊里。
她抬手轻轻贴住胸口,感受着那份独属于她的温暖。
然后,安然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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