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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hind the Aqua Door

Chapter 8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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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8

Behind the Aqua Do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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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炼结束后的第三天,我发现自己的手指在漏水。

早上醒来的时候,枕头边湿了一小块。我以为是口水,还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闻了闻看看有没有味道。直到手抬到自己面前,我才发现手指尖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的,晃晃悠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我又把手挪到眼前,翻过来翻过去。水还在渗,从指尖冒出来,像拧不紧的水龙头。

“你的手在......漏水?”林晚从上铺探出头来,声音哑哑的,显然也没睡好。

“我不知......好像是。”我说。声音比林晚更小。

“是新的异能?”

我没回复,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指。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床单上,洇出一朵深色的花。

恍惚间,心脏剧烈跳了一下,接着是神经传递的兴奋爬上脑尖。不是“考试要迟到了”的慌,是那种“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而我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的紧张。像小时候换牙,牙齿在嘴里晃来晃去,你知道它要掉了,但不知道掉下来之后会不会疼,会不会流血。我妈说新牙长出来就好了。但这里没有我妈。

我把手抚在胸口去感应。那个小湖泊还在,大小没变,温度没变。但水在动。想震荡装了水的瓶子一样,我能感受到水的“来回踱步”,有点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安分地跑来跑去,想出去。

“你别跑了。我才刚醒。”我在心里小声请求。

水没有理我。它还在跑。我只能回以叹气。

训练的时候,赵教官注意到了我的水球。

我的输出量还是百分之十八,和上周一样,所以他看的肯定不是这个。那就只剩水球形状了————因为我的水球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自己变形了。本来圆得好好的,突然拉长,像一个被踩扁的西红柿,然后又圆回去,再拉长。像一个在闹脾气的孩子,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

我盯着那个水球,脸有点热。旁边的同学在看我。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脸上。我不知道他们是在好奇还是在嘲笑,但不管是哪种,我都不想让别人盯着我看。

赵烈走到我面前,看了那个水球五秒钟。

“你最近睡眠怎么样?”他问。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问我睡得咋样。他问输出量,问排名,问“你还能不能继续”。从来不问睡眠。他的声音还是那种硬邦邦的语气,但我总觉得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本身就有点奇怪。

“不太好。”说完又马上后悔。他会不会在记录板上写“心理状态不佳”之类的东西?我瞄了一眼他手里的记录板,但他已经把它翻过去了。

“做梦?”

“不记得了。”我没骗他。我只记得一直在做梦,做了一整晚,但醒来的那一刻,梦就像水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了,什么都没留下。

赵烈在记录板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数字,是字。我没看清他写了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是深色的,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被盯着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解剖台上的青蛙。

“你的异能不太稳定。”

我沉默着点点头。

“和以前不一样的不稳定。”他说,“以前是太弱。现在是控制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也不想的”,想说“你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办”。但我知道他给不了我答案。他只会说“继续训练”或者“加练”。所以我赶紧把嘴闭紧,低头去看掌心那个还在耍脾气的水球。

这会儿它变成了一个三角形。三个角圆圆的,一点也不尖,像一个画坏了的星星。

“你要学会关水龙头。”他说。

他走了。我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委屈。关水龙头?我也想关。但水龙头在哪里?我连水是从哪个方向来的都找不到,怎么关?

那个水球还在变形。它又变回了圆形,然后又开始拉长。我看着它,觉得它就像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而我是个不知道该怎么管孩子的年轻妈妈。我才十六岁。我不应该当谁的妈妈。水不是我的孩子。但它也不是我的工具。它是什么?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不是因为失眠——我以前也失眠过,考试前、面试前、来学校的前一晚。那种失眠是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东想西,越想越精神。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因为水不让我睡。

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它就在我身体里跑来跑去。从心脏跑到肩膀,从肩膀跑到指尖,从指尖跑到头顶。我能感觉到它,像一只不安分的猫,在我身体里转圈,把东西碰倒,把窗帘扯下来。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我在心里问。语气像是在跟一只不听话的宠物说话,有点无奈,有点好笑。

水没有回应。它还在跑。

“你在干什么?”

水波动了一下。那个波动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是”或“不是”,不是“好”或“不好”。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被问了一个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只是动了一下,表示“我听见了”。

我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大。我赶紧捂住嘴,听了一会儿——林晚的呼吸声还是平稳的,没有被打扰,才松了一口气。

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灰色的,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灯管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我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水在我身体里跑了一圈又一圈。我开始觉得有点烦了。不是生气的烦,是那种“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的烦。就像小时候夏天停电,风扇不转了,热得翻来覆去睡不着,你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让自己昏过去。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试炼的时候,在地下室,我手贴着墙,感觉到了墙里面的水。不是“我的水”,是普通的水,在地下渗流的那种。我能感觉到它的温度,它的方向,它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以前我只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水。现在我能感觉到外面的水了。

我猛地坐起来。

也许水不是在闹。也许它是在找。找外面的水。

林晚在上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我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她又安静了。我轻轻地、轻轻地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水泥的,粗糙的纹路硌着脚底。凉意从脚底传上来,我打了个哆嗦。

我把一小股水从指尖引出来,铺在地板上。很薄的一层,薄到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我跪在地上,膝盖压着冰凉的瓷砖,双手撑在面前,像一个在祈祷的人。

我闭上了眼睛。

去感受。

地板下的水。不在这一层,在更下面。很深的地方,大概在地下室再往下两层。有一条细细的水流,像一根线,从东往西慢慢地流。我能感觉到它。不是因为我的异能变强了,是因为水在帮我。我的水在地板上铺开,像一个耳朵,贴着地面,听着下面的动静。

肾上腺素随着我加快的心跳一波一波席卷全身,我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兴奋,或者两者都有。那种感觉太奇怪了——你闭着眼睛,但你“看见”了地下的水。不是真的看见,是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就像你把手伸进黑暗里,摸到了一个你熟悉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

水把其他楼层,或者说其他区域的信息传给了我。不是语言,不是画面。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原始的东西。像把手伸进河里,你能感觉到水流过你的手指,知道它是凉的,知道它有多快,知道它是从左边来的还是从右边来的。

我睁开了眼睛。

黑暗中,我什么都看不见。但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水不是在闹。水是在教我。它跑来跑去,是在告诉我——你看,我可以去这么多地方。你可以通过我,感觉到更多的东西。

我跪在冰凉的瓷砖上,手心贴着地板,忽然有点想哭。我觉得水比我想象的更聪明。我一直以为我是那个牵着它走的人。但有时候,是它在牵着我。

“你是想让我练习这个吗?”我在心里问。声音有点抖。

水波动了一下。那个波动很轻,很确定。

它说——嗯。

我把手从地板上收回来,坐回床上。脚底很凉,我把它们塞进被子里,裹紧了。心脏旁边那个小湖泊还在,但它的形状好像变了一点点。我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感觉它比以前大了一点点,像一颗正在发芽的种子。

“谢谢你。”我在心里说。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不客气。

第二天,赵烈没有让我去训练场。

早上集合的时候,他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我没想过的话。

“你今天不用训练。去医务室,让陈医生给你做个全面检查。”

“为什么?”我问。声音比我想要的更尖锐。周围有人看过来,我赶紧低下头。

“因为你昨晚没睡。”他说。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怎么知道我昨晚没睡?是不是摄像头?走廊里有摄像头,宿舍门口也有。有人一直在看。我差点忘了这件事。一想到有人可能看到了我昨晚跪在地板上的样子,我的脸更烫了。

我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向医务室逃去

医务室的门开着。陈医生在办公桌后面看书,还是那本很厚的书,还是那些我看不懂的外文。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赵教官让我来做全面检查。”我说。

陈医生抬起头,把书合上。“进来吧。”

检查很慢。抽血,量血压,做心电图,测反应速度。我坐在各种仪器前面,被贴片贴了一次又一次。陈医生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我自己的心跳声。

“你最近有没有出现幻觉?”她忽然问。

“没有。”我说。回答得太快了,像在心虚。但我真的没有幻觉。

“幻听?”

“没有。”

“手抖?”

我伸出双手。手指确实在抖,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被陈医生这么一问,那点抖忽然变得很明显了,好像全世界都在看我的手在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医生问。

“试炼之后。”我说。

陈医生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你的异能输出量涨了多少?”

“从百分之十二到百分之十八。”

“涨得太快了。”她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我总觉得她的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身体跟不上异能的增长速度,就会出现这种症状。手抖,失眠,水自己跑出来。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的身体在适应。”

我松了一口气。不是我的问题。这几个字像一只手,把我心里那个拧紧的结松开了。

“那怎么办?”我问。

“等。”陈医生说,“等身体慢慢跟上。不要强行控制异能,越控制越乱。让它自己跑,跑累了就停了。”

我想起水昨天晚上跑来跑去的样子。也许陈医生说得对。水不是不听话,是在长身体。像青春期的孩子,骨头长得太快,肌肉跟不上,膝盖疼。我想到自己青春期的时候,小腿骨疼得半夜睡不着,我妈说那是“生长痛”,熬过去就好了。但那时候我妈在我身边。现在我妈不在。

“还有一件事。”陈医生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这个不是喝的。是涂的。”

“涂哪里?”我接过瓶子,玻璃是凉的,里面那淡蓝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很好看。

“涂手腕内侧,睡前涂。可以帮助稳定异能的波动。”她把瓶子推过来,“辅助系的人用这个很多。自然系的用得少,但你现在需要。”

“这也是从补贴里扣?”我问。问完觉得自己有点小心眼,但补贴是我爸妈的钱,我不能乱花。

陈医生瞥了我一眼。“这个是免费的。”

我愣了一下。她还是那副扑克脸,但我听懂了。在这个所有东西都要从补贴里扣的地方,“免费”是一个很重的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给我免费的药。是因为她可怜我?还是因为她觉得我真的很需要?我不敢问。

“谢谢陈医生。”我说。

“不用。”

我把小瓶子塞进口袋,走出了医务室。口袋里多了个瓶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碰到大腿,发出很轻的“咚咚”声。我用手按住口袋,让它不再晃。

下午,我没有去训练场。我溜去宿舍后面的一个小院子里。

这个小院是我前几天发现的。宿舍楼后面有一扇不起眼的门,门上没有锁,推开之后是一个很小的院子,大概只有几平方米,堆着一些旧桌椅和破柜子。院子的墙很高,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天井上方是一小片方形的天空,灰蓝色的,有几朵云慢慢地飘过去。让我想起鲁迅的“他们都和我一样,只看见院子里高墙上的四角的天空。”

第一次发现这里时,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不是因为这里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这里没有摄像头。我抬头看了好几遍,真的没有摄像头。在这个到处都是摄像头的地方,居然有一个没有摄像头的角落。

我把门关好,坐在一张翻倒的旧椅子上。椅子的腿有点晃,我坐上去的时候它吱呀了一声,像在抱怨。我赶紧站起来,把它换了个位置,放在一块比较平的地砖上,又试了试,不晃了。

我不想训练。陈医生说不要强行控制。我想试一试“不控制”。

我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体内。不是去找水,是去看水。像一个坐在河岸边的人,看着河水从眼前流过。不伸手,不下水,只是看。

水在动。不是昨天那种疯狂的、横冲直撞的跑,而是一种更缓慢的、更有节奏的流动。从心脏到肩膀,从肩膀到手臂,从手臂到指尖。然后折返,从指尖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心脏。像一个在散步的人,不急不慢。

我看着它。不命令,不请求,不引导。只是看。

这种感觉很奇怪。以前我总是急着要做什么——把水引出来,把水变成水球,把水打出去。现在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水在身体里流动,反而觉得有点不习惯。像一个人总是跑着跑着,忽然被叫停了,站在原地,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水走了几个来回之后,忽然停了一下。不是停下来不动,是那种一个人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时的停顿。水知道了。它在看我。

我的脸又热了。不知道为什么,被水“看”着的感觉,和被赵烈、被摄像头看着的感觉不一样。赵烈的目光是冷的,摄像头的红灯是机械的,但水的目光……水的目光是温的。像一个朋友在问你“你怎么了”。

“我没有在控制你。”我在心里说。声音很小,像在跟一个很亲近的人说悄悄话。

水波动了一下。那意思是——我知道。

“你继续。”

水没有继续。它在等我。像两个人站在路的两边,谁也不先迈步。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水不是不听话,是在等我放手。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主人”,水是“工具”。我命令,水执行。我请求,水回应。我引导,水跟随。但现在水长大了,它不想再做工具了。它想和我站在一起。不是上下级,是两个人。

我想到“两个人”这个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水不是人。水没有手,没有脚,没有嘴巴,不会说话。但它在我心里跑来跑去,会生气,会开心,会不理我,会偷偷练习。它比学校里很多人更像一个人。

“我不是你的主人。”我在心里说,“你也不是我的工具。我们是……我们是一起的。”

我不知道怎么表达。不是朋友,不是搭档,不是战友。那些词都不对。水是我的一部分,但它又有自己的意志。它是另一个我,一个不会说话的我。

水没有波动。但我感觉到了一种从没感受过的东西。不是温暖,不是振动,是一种重量。像一个朋友把手搭在你肩膀上,你能感觉到那只手的重量。不重,不轻,刚好能让你知道“我在你身边”。

我睁开了眼睛。

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天井,把地上的落叶吹起来,转了一圈,又落下了。有一片落叶飘到我膝盖上,我拿起来看了看,是枯黄的,叶脉像一张小小的地图。

我坐在旧椅子上,把手放在胸口。

那个小湖泊还在。但它的形状变了。以前是一颗核桃,小小的,紧紧的。现在变大了一点,像一个被撑开的袋子,里面装满了水。水不再跑来跑去了,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我忽然觉得很安心。是那种“就算不好,我也不怕”的安心。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坐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腿有点麻,我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麻劲过去。然后拍了拍身上的灰,推开门,走回了走廊。

晚上,我在食堂里遇到了林晚。

她端着餐盘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她的眼睛有点红,像哭过,又像没睡好。餐盘里的饭一口没动,她用筷子把米饭拨来拨去,就是不吃。

“你怎么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继续拨米饭。筷子戳在饭粒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林晚。”

她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

“今天辅助系的训练内容是‘极限恢复’。”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我认识她这么久,知道她声音越平的时候,心里越乱。

“什么是极限恢复?”我问。

“就是把人逼到快不行了,然后让我恢复。”她用筷子夹起一粒米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一个强化系的人,用尽了所有力气,肌肉痉挛,倒在地上起不来。教官让我在三分钟内把他恢复到能站起来。我用了两分五十秒。”

“那不是很好吗?”我说。

她放下筷子,看着我。她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但眼眶红得快要溢出来了。

“你知道他用尽力气是做什么吗?是打一堵墙。教官让他打墙,用拳头打,打到皮开肉绽,打到骨头露出来,打到墙上有血印子。然后让我恢复。恢复了,再打。打了,再恢复。”

她把头低下去,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不想让人看到她在哭。

“我恢复的不是他的力气。我恢复的是他的伤口。他的拳头,骨头都露出来了,我把那些肉长回去。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不是我在长肉,是他在长肉。我能感觉到。他的骨头在愈合的时候会痒,他的皮肤在生长的时候会疼。那些感觉,我都能感觉到。”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伸出手,放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是凉的,很凉,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教室里的课桌。

“我不想再做这个了。”她说,“但我不能不做。”

我不知道说什么。我说什么都像是废话。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有抽回去。

“你之前说,你在跟你的水说话。”她说,“你的水会回答你。它不会让你疼。”

“它不会。”我说。

“那你能问问它,”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能不能也跟我的异能说话?我想让它不要再让我感觉到那些疼了。”

我看着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餐盘里,和米饭混在一起。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辅助系的异能不一样。它不是一个“人”,它更像是一根线,把林晚和别人连在一起。林晚不是在和自己的异能说话,她是在通过自己的异能感受别人的痛苦。这不是对话能解决的。

“我不会跟我的异能说话。”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只是被它用。像一个插座。插上就有电,拔了就没有。我不能跟插座说话。”

我握紧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我想把它捂热,但我自己的手也不怎么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发现枕头下面多了一张纸条。

我是在换床单的时候发现的。我掀开枕头,那张纸条就躺在那里,白色的,叠了两折。我的心跳了一下。是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我白天不在宿舍,是有人趁我不在的时候进来的吗?

我把纸条打开。上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明天晚上,训练场东侧储物间。来。”

没有署名。我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写得很慢。铅笔是2B的,我认得出,因为我的铅笔也是2B的。学校的文具是统一发的,每个人都有一样的铅笔、一样的橡皮、一样的笔记本。纸条可能是任何人写的。

我的手在发抖。我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紧张。

我把纸条叠起来,塞进了鞋垫下面。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枕头套里面。又想了想,还是拿出来,塞进了口袋。

我坐在床上,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张纸条。纸是软的,被我揉了几下,边角已经有点皱了。

林晚从上铺探出头来。“你怎么了?脸好红。”

“没什么。”我说。声音有点紧。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她躺回去了。

第二天晚上,我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在这个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别人的地方,忽然有人给我写了一行字,让我觉得我不是完全隐形的。也许是我想找个人说话。也许是我想证明自己不是胆小鬼。

训练场东侧的走廊很少有人走。灯管坏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像呼吸不顺畅的肺。我走在走廊里,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一起走。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

我的手心在出汗。我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继续走。

储物间的门是虚掩着的。我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心跳得很快,快到我怕里面的人能听见。我推开门。

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赵烈。不是王磊。不是刘洋。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女生。短头发,圆脸,眼睛很小,但很亮。她的校服上别着一个名牌——辅助系,孙敏。

我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可能是因为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可能是因为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坏人的眼睛。

“你是武雪?”她问。

“是。”

“第七组的武雪?”

“是。”我说。声音有点哑。我清了清嗓子。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小块碎玻璃,边缘磨圆了,不割手。玻璃是透明的,但中间有一团浑浊的、灰白色的东西,像是什么凝固了的液体。

“这是什么?”

“一个辅助系的人送给我的。她让我转交给你。”

“谁?”

“她叫方晴。上个月被转走了。”

我的心沉了一下。被转走了。这个学校里的每一个字都有另一层意思。“转走了”就是“不见了”。我接过那块碎玻璃,玻璃是凉的,但被她的手握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度。

“为什么?”

孙敏看着我的眼睛。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我觉得她不是在转交一块碎玻璃,而是在转交一封很长很长的信。那种被认真看着的感觉让我有点不自在,我移开了视线。

“你在试炼里救了一个精神系的女生。她说,辅助系的人没有战斗力,自然系的人看不起我们,强化系的人把我们当血包。你是第一个愿意救一个不认识的人的人。”

她把碎玻璃塞进我手里。

“这个东西是她从一个地方拿到的。那里面封着的东西,是她在那个地方看到的。她让我转交给你,因为她觉得你可能会用得上。”

“什么地方?”

她没有回答,直接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完全消失了。

我站在储物间里,手里摩挲那块碎玻璃,细细感受已经被磨平,光滑的边缘。灯管忽明忽暗地闪烁着,碎玻璃在光影中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投在墙壁上,像一小片星星。

我把它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不是液体。是凝固了的东西。像树脂,像琥珀,但颜色不对。琥珀是黄色的,这个是灰白色的,浑浊的,里面有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我把碎玻璃翻过来,看背面。背面贴着一张很小的纸条,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太小了,看不清。

我把碎玻璃塞进口袋,离开了储物间。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把那块碎玻璃拿出来。灯光下,我终于看清了纸条上的字。不是铅笔写的,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小,但很清楚。

“地下三层。电击室。献祭日倒计时。”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献祭日。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个词像一个钩子,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伸出来,钩住了我的胃。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碎玻璃的棱角硌着我的手心,有点疼。

“你在看什么?”林晚从上铺探出头来。

我把碎玻璃塞进口袋。“没什么。”

她没有追问。她躺回去,床板吱呀了一声。

“林晚。”

“嗯。”

“你有没有听说过‘献祭日’?”

沉默。她没有回答。我以为她睡着了。

“听过一次。”她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很轻,像怕被什么听见。“一个被转走的人,走之前说的。她说,‘献祭日到了,轮到我了’。然后就走了。”

我打了个哆嗦。感受到从脊椎骨下面升上来的凉意。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着那块碎玻璃。玻璃是凉的,被我的手心捂了很久,还是凉的。像一块从很深的地下挖出来的石头,带着地底的温度。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那条裂缝。从灯管的一头延伸到另一头,像一道被冻住的闪电。

“献祭日。”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

水波动了一下。不是回应,是警觉。像一只猫忽然竖起了耳朵,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我把手放在胸口。

“你知道这个词?”我在心里问。声音有点抖。

水没有波动。它在听。在听外面的声音,在听墙壁里面的声音,在听地底下的声音。它听到了什么。一些我听不到的东西。

“你听到了什么?”我问。声音更小了。

水波动了一下。

那意思是——它们在动。

我的手攥紧了被子。不是“清除者”。是更下面的东西。学校地底下,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动。以前是静的,现在在动。像冬眠的熊感觉到了春天的第一缕暖意,在洞穴里翻了个身。

我闭上眼睛,试着去感受。不是用手,是用心。用那个在我心脏旁边的小湖泊。

我感觉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下敲了一面鼓。一下。两下。三下。停了。然后又开始了。一下。两下。三下。

那不是鼓。

那是心跳。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整个人缩成一团。

“林晚。”我小声喊。

“嗯。”

“你怕吗?”

她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真的睡着了,她的声音才从上面传下来。

“怕。”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觉到水在那里,小小的,温热的。它在一下一下地波动着,像另一颗心脏。

“我也是。”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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