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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White Zephyr Within

Chapter 1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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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White Zephyr With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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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宫墙时,崇文殿的读书声已经响了半个时辰。

这座书院建在殷汤王朝废墟的一角——说是“殿”,不过是青砖灰瓦的三进院落,坐落在牧野王宫东南角。殿前两棵老槐树,据说是百年前那位远遁归来的皇族亲手所植。树下立着一块斑驳石碑,碑文漫漶,只隐约可见“崇文”二字。

夫子姓姜,名尚,年过五旬,须发半白,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他治学极严,在这小小王国里素有“姜铁面”之称——连王公子弟犯错,也照打不误。

此刻,后院讲堂中,二十几个少年端坐蒲席,朗朗诵读。

声音最洪亮的是前排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崇侯虎。他身旁白白净净的子启,是司徒家的公子。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高少年,嘴唇开合得敷衍,目光却早已飘到了窗外。

他叫殷耿,今年十岁。父亲是当朝皇子殷辛,牧野城的少主。皇孙之尊,本该由太傅专门授课。可这王国毕竟不比当年的殷汤王朝,地狭人稀,君主便下令:所有王公子弟,一律入各封地书院,与大臣子嗣同窗读书。

殷耿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间束墨色革带,坠一块温润玉佩。但他本人比衣袍更惹眼——一张略显清瘦的脸,眉骨微高,狭长的眼睛黑白分明,眉宇间天生一股英气,还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此刻,那双眼睛正凝望着窗外。

但他看的不是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他的目光穿过枣树,穿过院墙,仿佛望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连绵的山,有奔流的河,有天地尽头那片苍茫的混沌。

他在想一个问题。

昨夜,父亲殷辛难得回府,在书房与幕僚议事。殷耿悄悄趴在窗根下偷听,隐约听到“妖族异动”“混元族使者”“边境不安”之类的字眼。他听不懂全部,却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看似太平的小小王国,像一艘漂在暴风雨前夕的小船,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回到房中,他翻出从书院借来的《洪荒志略》,一直读到深夜。那卷书上记载着三度伐妖之战,记载着殷汤王朝的崛起与覆灭,记载着百族之间千万年的血仇。他越读越心惊。

今日一早来到书院,夫子开讲《性道论》,依旧是那些他七岁就能背诵的老生常谈。殷耿听了几句便觉乏味,思绪飘到了昨夜的星空下,飘到了《洪荒志略》里那些金戈铁马的岁月中。

“殷耿!殷耿!”

身旁有人压低声音喊他,还扯了扯他的衣袖。

殷耿没有反应。

扯他衣袖的少年名叫伊,是当朝尚书伊尹的孙子,圆脸大眼,性情温厚,与殷耿交情最好。此刻伊急得额头冒汗,因为讲台上的夫子已经停止了领读,那双锐利的鹰眼正直直地盯过来。

读书声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完全消失。

崇文殿后院陷入一片死寂。

姜尚将手中的竹简轻轻放下,那“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他站起身,宽大的青布袍子带起一阵风,一步步朝后排走来。

殷耿依旧望着窗外,浑然不觉。

姜尚缓缓抬起右手,手中握着一把乌黑的戒尺——百年老竹制成,油光水滑。他将戒尺举到殷耿眼前,轻轻晃了晃。

殷耿的目光终于被晃动了。他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大梦中醒来,慢慢地转过头。

“夫子。”殷耿站起来,微微躬身,神色从容。

姜尚没有还礼。他盯着殷耿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殷耿,《性道论》第三章,‘修道之谓教’以下,释义。”

殷耿几乎没有停顿,开口便道:“修道之谓教者,谓修治天道、人道,以化育万民也……”他一口气从第三章背到第五章,一字不差,连夫子平日里加的批注都一并背出。背完之后,他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姜尚。

满堂哗然。

姜尚的脸色没有变好,反而更难看了。他冷哼一声:“背得倒熟。那你告诉为师,方才为师讲到何处?”

殷耿顿了顿:“学生方才走神,不知夫子讲到何处。”

“不知?”姜尚的戒尺在桌案上敲了一下,“你既不知,如何敢说‘都学会了’?”

殷耿微微一愣——他方才走神时确实在心里想过“都学会了”,难道竟说出口了?他下意识看了伊一眼,伊拼命使眼色:你刚才确实嘟囔了一句。

殷耿暗自懊恼,但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索性挺直腰板:“夫子,学生确已通读《性道论》全篇,并读过注疏七种。夫子今日所讲第三章,学生三年前已能默诵;夫子所阐发之义理,学生以为尚有可商榷之处。”

此言一出,连伊都倒吸一口凉气。

姜尚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没有哪个学生敢当面说“夫子讲的可以商榷”。更何况这个学生才十岁!

“可商榷?”姜尚的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好,好得很。你且说说,何处可商榷?”

殷耿深吸一口气:“《性道论》云‘修道之谓教’,注疏家皆解为‘修治天道以教化万民’。然学生读《混元秘录》中所载混元大能之言:‘道不可修,可修者非道。’若道本不可修,则‘修道’二字岂非自相矛盾?”

姜尚的眼神微微一动。

“学生以为,此处‘修’不当解为‘修治’,而当解为‘修明’——不是去修整道本身,而是通过修明自身,使道得以彰显。正如日月光华,非人力可修,但拂拭镜面可使光华更明。故‘修道之谓教’,教者,拂拭之功也。”

讲堂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枣树上的鸟鸣。

姜尚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你读《混元秘录》?”

“读过。”

“卷几?”

“卷二,《混元大能言行录》。”

“其中第三十二则,混元大能‘烨’与妖祖‘羽嘉’论道,烨说了什么?”

殷耿略一思索:“烨曰:‘汝以力胜,吾以理存。力可摧一城,理可传万世。’”

姜尚的目光变了。

他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讲台,拿起那卷竹简,沉默了很久。

良久,姜尚转过身来,声音不再冰冷,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复杂:“你天资过人,这是你的福,也是你的祸。古往今来,多少天资卓绝之辈,最后落得个‘聪明反被聪明误’?因为聪明人最容易犯的错,就是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了。”

他顿了顿:“从明日起,你不用再来后院讲堂了。你去前院藏书楼,把里面所有关于‘洪荒百族史’的典籍全部读完。读完之后,交一篇策论上来。若写得好,为师亲自向王上举荐,让你入太学深造。”

殷耿站在原地,胸膛起伏不定。他深吸了几口气,郑重向姜尚行了一礼:“夫子教诲,学生铭记。”

姜尚微微点头,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

放学后,伊陪着殷耿走在最后。

“你真要去读那整楼典籍?少说也有三千卷。”伊咋舌道。

殷耿沉默了一会儿:“读。”

“那得读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殷耿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有一种伊从未见过的光,“但我想知道,夫子说的那个‘为什么’。”

伊挠了挠头,用力点头:“那我陪你!”

殷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像冬日里忽然透出云层的一缕阳光,把眉宇间那股少年老成的沉郁都融化了。

远处,朝歌城的市井喧嚣隐隐传来。殷耿深吸一口气,想起昨夜在书房窗外听到的那句话——“边境不安”。

他攥紧了拳头。

那一刻,他没有注意到,腰间那块玉佩——母亲给他的凤凰族世代相传的信物——在夕阳下微微闪了一下光。那光芒转瞬即逝,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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