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殷耿便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穿过回廊，独自牵出一匹枣红色小马，踏着晨露往王宫方向去了。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得很远。
到崇文殿时，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守门的老苍头打着哈欠开了侧门。殷耿将马拴在老槐树下，径直穿过前院，朝藏书楼走去。
崇文书院的藏书楼是一座两层的青砖小楼，坐落在前院东侧。楼不大，但据说是当年殷汤王朝一位藏书家避难时带过来的底子，经百余年积累，已有藏书三千余卷，在这小小王国里算是首屈一指。
楼门没锁，只用一根木闩从外别着。殷耿抽掉木闩，推开门，一股陈旧的书卷气息扑面而来——竹简的霉味、麻纸的草香、墨锭的陈香混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味道比皇子府上熏的龙涎香还要好闻。
楼内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扇小窗透进些许天光。殷耿摸索着找到火折子，点燃了靠窗书案上的油灯。昏黄灯光亮起，照出满楼景象——靠墙是一排排木架，架上堆满竹简和卷轴，有的整齐，有的歪斜。地上还散放着几只大木箱，箱盖上积了厚厚灰尘。
他正盘算从何处下手，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气喘吁吁的喊声：“殷耿！你等等我！”
殷耿回头，只见伊一头扎进门来，圆脸上全是汗珠，衣领都跑歪了。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你……你怎么来这么早……我去你府上，门房说你天不亮就走了……”
“你怎么来的？”
“跑来的！”伊直起身，抹了一把汗，咧嘴笑道，“我家离这儿近，两条腿比你的马慢不了多少。”
殷耿忍不住笑了，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伊也不客气，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然后兴致勃勃环顾四周：“这就是藏书楼？我进书院三年了，还从来没进来过。”
殷耿走到东侧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着“史部·洪荒”的竹简，取下了最外面的一卷。
卷首写着四个古朴大字：《洪荒志略》。
殷耿将竹简在书案上展开，坐下，开始细读。伊也搬了个蒲团坐在旁边，从架上抽了一卷看起来。
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壁上。
殷耿读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
书中记载了百族初生时的情景：
“……妖族得天地之精血而生，天生神通。走兽之祖毛犊，一吼震山岳；飞禽之祖羽嘉，振翅蔽千里；鳞介之祖介麟、介潭，入水不溺，蹈海如平。不出万年，已遍布海陆空三界，为洪荒第一大族……”
“……混元族得元皇之神而生，智慧通明，能参悟天地至理。其族虽不能生育，然寿元悠长，动辄以万年计。大能之辈，可移山填海，呼风唤雨……”
“……天魔族生于鸿蒙浊气，无形无相，能隐能现。其族善蛊惑人心，操控梦境，百族闻之色变……”
殷耿心中生出一种仰望高山的感觉——这些种族，哪一个不是天赋异禀？他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修长纤细，没有利爪，皮肤薄得连青筋都能看见。
他继续往下读。
“……人族，初生之时，孱弱至极。无利爪尖牙，不能搏杀猛兽；无坚硬皮毛，不能抵御风寒；无飞翔羽翼，不能遨游九天；无健硕四肢，不能负重致远。寿不过百年，力不过百斤，智虽不逊于他族，然在弱肉强食之洪荒，智无所施，力不能敌，故位列百族之末……”
殷耿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几行字，他以前也读过，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到刺痛。也许是身在藏书楼中，四周全是前人留下的典籍，那些文字仿佛化作了无数双眼睛，正冷静地审视着他，审视着整个人族。
伊凑过来看了一眼，嘟囔道：“写这些的也太瞧不起人了吧？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殷耿摇了摇头：“它说的是初生之时。人族确实是从最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
他翻过几卷，读到了殷汤王朝的记载：
“……殷汤王朝鼎盛之时，疆域万里，人口亿万。都城巍峨，宫室连绵，号称‘万乘之国’。人族高手如云，大能辈出，有‘始’‘太’‘极’‘盘’‘玄’‘宇’六圣，威震洪荒……”
殷耿眼中亮起了光。亿万人族！万乘之国！六圣威震洪荒！那是何等的荣光？
然而下一页的记载，像一盆冰水浇在了他头上。
“……混元族与天魔族深惧人族之势，不顾道义，暗中联手，突袭殷汤王朝。是役也，两族高手尽出，围困帝都数十日。殷汤皇族拼死抵御，天下门派闻讯驰援，血战连天，尸积如山……”
“……城破之日，殷汤皇族几近屠戮殆尽，高手无一幸免。帝都化为废墟，烟火三月不绝。上亿人口，十不存一。繁华鼎盛之王朝，一朝崩解……”
殷耿的眼眶红了。
他用力眨了眨眼，不让泪水掉下来。他继续往下读，读到殷汤遗民四散流亡，读到废墟之上荒草丛生，读到那支“侥幸远遁的皇族分支”在百年之后才敢回归故地。又读到了如今这个小小王国的建立——不过几座城池，几十万人口。
“……经百余年休养生息，人口渐复，至今约数百万……”
数百万。
从亿到百万，缩水了近百倍。
殷耿将竹简轻轻合上，放在案上。他的手指在竹简表面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抚摸一段伤痕。
整整一个上午，殷耿都泡在藏书楼里。他读完了《洪荒志略》全十二卷，又翻出了《百族谱系》《万族争霸录》《三度伐妖纪事》等书，一卷一卷地看。
日头渐渐偏西，藏书楼里的光线暗了下来。伊不知什么时候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殷耿没有叫醒他，自己起身去续了一回灯油，又坐下来继续读。
他正在看的一卷是《人族武学源流考》。这本书与史书不同，讲的是人族在漫长岁月中摸索出来的修炼法门。书中说，人族先天不足，不能像妖族那样依靠血脉神通，也不能像混元族那样直接参悟天地大道，于是另辟蹊径，创造了“武学”一途。
殷耿读得入了迷。
他翻到卷末，发现后面附了几页，标题写着《十步拳·基础篇》。下面有一段小序：
“十步拳者，人族先贤‘武’所创，为人族武学之根基。拳法共十式，一式一境，十式圆满，十步之内无敌手。此拳不讲天赋根骨，不讲血脉神通，唯求持之以恒。凡人族之身，皆可修习。”
殷耿心跳加快了。他迫不及待翻过去，看到几幅简陋的线条画——一个小人，摆着各种姿势，旁边标注着呼吸吐纳之法。第一式“桩功立鼎”，第二式“开弓放箭”，第三式“推山填海”……一共十式。
殷耿站起来，走到书架旁的空地上，照着图示，摆出了第一个姿势。
“舌抵上腭，意守丹田……呼吸要深、长、细、匀……”
他试着调整呼吸。一开始怎么都不对，要么吸气太短，要么呼气太急。但他没有放弃，一遍又一遍尝试。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找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吸气时，似乎有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鼻孔进入，顺着喉咙往下，一直沉到小腹；呼气时，那股气流又从腹部缓缓上升。一呼一吸之间，身体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包裹着。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双腿开始发酸，腰背开始僵硬。他咬着牙坚持，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十息，二十息，三十息……到了五十息时，双腿开始发抖。
“坚持住……”殷耿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六十息，七十息，八十息……
他的腿抖得越来越厉害，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但他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情：虽然双腿酸痛难忍，但身体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像是一头沉睡的野兽，正缓缓睁开眼睛。
那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力量感。
一百息！
殷耿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大口喘着气，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但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那块玉佩——那个母亲给他的凤凰族世代相传的信物——忽然微微发烫。
那热度很轻，轻得像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殷耿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伸手摸了摸玉佩，它已经凉了下来。
他没有在意。
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那块灰白色玉佩的最深处，一双沉睡万古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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