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宗的天劫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三百年。
沈星河盘坐在山巅之上,任由劫云在他头顶翻涌成一片墨色的海。第九道天雷已经劈落,他身上那件祭炼了五百年的法衣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胸口那片被雷火灼烧得发黑的皮肤。
但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渡劫成功的那一刻,天地之间有一股精纯至极的灵气涌入他的丹田,将他的修为从第七重天劫的瓶颈硬生生推入了第八重。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七次,但每一次都像是第一次——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人间的空气。
“太上长老,恭喜——”
远处传来弟子的贺声,却被一道突如其来的巨响打断。
那不是天雷的声音。天雷是自上而下,带着天道的威严与不容置疑;而这声音是从山腹深处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千年沉睡中终于碎裂了。
沈星河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深处还残留着天劫的紫色余烬,望出去的世界都蒙着一层迷幻的紫光。在这片紫色中,他看到太虚宗后山的万丈石壁正在崩塌。
碎石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露出石壁深处一个幽深的洞穴。那洞穴显然被封禁了数千年,洞口残留的禁制纹路已经黯淡得几乎辨认不出——是被他渡劫时散溢的天劫之力意外击碎的。
“那是什么地方?”沈星河皱眉问道。
身旁的弟子面面相觑,无人能答。有人小声嘀咕说那似乎是宗门古籍中记载的“禁地”,但具体是什么禁地,已无人知晓。
沈星河站起身,渡劫后的虚弱让他的脚步微顿,但他还是朝着洞穴走去。
洞口的碎石还带着余温,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越往深处走,温度越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那不是普通朽木或枯骨的味道,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东西。像是时间本身腐烂了。
洞穴不深,不过百丈。
但当沈星河走进去的时候,他停住了。
洞穴中央,盘坐着一具枯骨。
那枯骨的肉身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一具莹白的骨架,却依然保持着盘膝打坐的姿态,仿佛时间在他身上凝固了一般。骨架的身上穿着一件已经看不出颜色的道袍,腰间悬挂着一柄剑鞘。
那剑鞘被人以匪夷所思的力道捏碎了。
碎片的断口处,刻着一行蝇头小字。沈星河凑近去看,那些字是用上古灵文写的,笔锋凌厉如剑,每一笔都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与绝望。
“吾名林长空,死于至亲之手。”
沈星河的手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林长空”这个名字。
太虚宗三千年来的传世传说中,有一位被称为“剑痴”的大师兄。此人天资卓绝,三千年便修炼到了第九重天劫的门槛,是宗门历史上最有可能突破大乘、飞升成仙的人物。传说他在三千年前的一场大战中力战而亡,尸骨无存,只留下了一柄断剑和一段悲壮的英雄故事。
每一个太虚宗弟子入门第一天就会听到这个故事。沈星河也不例外。他甚至记得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林长空如何以一敌百,如何身负重伤仍不退半步,如何在大军围困之下自爆元神、与敌同归于尽。
可如果他还在这里,三千年前死在战场上的又是谁?
如果他是被“至亲”所杀,那个“至亲”又是谁?
沈星河抬起头,目光越过枯骨,望向洞穴更深处。那里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血迹,一些碎裂的玉简碎片,以及——一个被刻在石壁上的、巨大的“仇”字。
那个“仇”字是用手指刻出来的,一笔一划都深入石壁半寸,蕴含着刻骨铭心的恨意。
沈星河缓缓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具枯骨。
骨架保存得异常完整,没有任何明显的外伤痕迹。但从骨质的颜色和纹理来看,此人生前的修为确实极高——即便死后三千年,骨骼中依然残留着淡淡的灵光,这说明他至少是第九重天劫以上的强者。
太虚宗三千年历史上,达到第九重天劫以上的人,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而其中名字叫“林长空”的,只有一个。
沈星河将目光移到那柄被捏碎的剑鞘上。剑鞘的材质是玄天寒铁,这种金属的硬度在整个修仙界都排得上前三,就算是第九重天劫的修士,想要徒手将其捏碎也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而看那碎裂的痕迹,捏碎剑鞘的人显然不是在战斗中仓促为之,而是以一种冷静、残忍、蓄谋已久的方式,一寸一寸地将它捏碎的。
像是在宣泄某种压抑了许久的情绪。
“太上长老!”洞外传来弟子的呼喊声,“大长老到了!”
沈星河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转身向洞口走去。
走出洞穴的一瞬间,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洞口外已经聚集了数十人,为首的正是太虚宗硕果仅存的大长老——青元子。
青元子的模样看起来不过中年,但沈星河知道,这位大长老已经活了足足一万两千年。在太虚宗现有的修士中,他是辈分最高、修为最深、也是最神秘的一个。他的脸上永远挂着温和的笑容,说话的语气永远不紧不慢,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情能够让他动容。
此刻,他正站在洞口,看着那具枯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大长老,”沈星河抱拳道,“您认识此人?”
青元子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星河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认识。”青元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是林长空。”
“三千年前那位——”
“对。三千年前那位‘剑痴’。”青元子的目光越过沈星河,望向洞穴深处那个巨大的“仇”字,眼神复杂得像是翻涌着三千年的风霜,“我原以为他早已转世投胎,没想到……他一直在这里。”
“大长老,”沈星河问道,“他为何会在此处?又是被何人所杀?”
青元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三千年前那场大战之后,林长空的尸体就失踪了。宗门上下找了很久,都没有找到。当时有人猜测他是被敌人掳走了,也有人猜测他是被炸得尸骨无存。没有人想到,他就被封禁在后山的石壁里。”
“封禁?”
“对。”青元子指向洞口残留的禁制纹路,“你看到那些纹路了吗?那不是普通的禁制,而是‘封天锁地大阵’——一种只有在对付第九重天劫以上修士时才会用到的阵法。布下这个阵法的人,修为至少与林长空相当,甚至更高。”
沈星河心中一凛。
“所以,”他缓缓说道,“杀死林长空的,是一个修为不低于他的人。”
“而且是一个他信任的人。”青元子补充道,“否则,他不可能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引入这个洞穴,更不可能被‘封天锁地大阵’困住。”
沈星河再次看向枯骨腰间的剑鞘碎片,那行字又一次浮现在眼前。
吾名林长空,死于至亲之手。
“至亲”二字,像两根针一样扎进了他的心里。
“大长老,”他问,“林长空在太虚宗时,有哪些至亲之人?”
青元子的目光微微一闪。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沈星河注意到了。
“他无父无母,是孤儿出身。”青元子说,“若论至亲……大概只有他的师父,以及他那一代最亲近的几位师兄弟。”
“他的师父是?”
“已经坐化了。”青元子淡淡道,“坐化了五千年了。”
“那师兄弟呢?”
青元子转过身,背对着洞口,面对着围观的数十名弟子。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一片明亮,却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也死了。”他说,“那场大战中,活下来的不多。”
沈星河没有再追问。
他知道青元子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他也知道,以他现在的修为和地位,还没有资格去质疑这位活了一万两千年的老人。
他只是记住了青元子说那句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是什么?
是悲伤?
是愧疚?
还是恐惧?
沈星河分辨不出。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修仙之路,已经走上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轨道。
渡劫成功的喜悦,在真相的阴影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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