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太虚宗的山门笼罩在一片静谧的月色之中。白天的喧嚣已经散去，弟子们各自归洞修炼，只剩下巡夜的执事弟子提着灯笼在山道上穿梭，光影明灭，像是萤火虫在夜色中浮动。
沈星河没有修炼。
他坐在自己的洞府中，面前摊开着几块碎裂的玉简。这是他从那个洞穴中带出来的，趁着白天人多眼杂时悄悄收入袖中的。当时青元子就站在不远处，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发现。
玉简的碎片很小，最大的一块也不过巴掌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它们被某种暴烈的力量震碎了，碎片散落在枯骨的周围，像是在诉说着某种临死前的挣扎。
沈星河将碎片一块一块地拼凑起来。
这是一项极其繁琐的工作。玉简不同于纸张，碎裂之后灵光散逸，上面的文字会变得模糊不清。他需要用自己的灵力重新激活残留在碎片中的灵光，才能勉强辨认出一些只言片语。
第一块碎片上的文字很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天……非……囚……”
“天非囚？”沈星河喃喃自语，“天非囚笼？还是天非囚徒？”
他拿起了第二块碎片。
这一次，文字清晰了一些：
“……骗局。修炼……天道……都是骗局。”
沈星河的手微微一僵。
骗局？修炼是骗局？天道也是骗局？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拼凑。
第三块碎片：
“……发现了真相。他们不会让我活着离开。”
第四块碎片：
“……‘长生锁’。天地之间有一个‘长生锁’。所有修士的修为，都在为它……”
文字到这里就断了。后面的部分碎裂得太厉害，已经无法修复。
但“长生锁”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沈星河记忆中一扇尘封的门。
他记得自己曾经在宗门的藏经阁中见过这个词。那是一部极其古老的典籍，记载的是上古时期的一些秘闻传说。其中有一条提到了“长生锁”——说那是远古某位超越道祖的存在设下的法阵，用以维持自身的不死不灭。
当时他只当是荒诞不经的传说，看过便忘了。
可现在，这个词出现在了林长空的遗言中。
沈星河继续拼凑剩下的碎片。
第五块碎片上的文字最少，只有一句话：
“若有后人见此玉简，请将我之真相公之于众。太虚宗欠天下修士一个交代。”
第六块碎片：
“杀死我的人，是……”
文字到这里就彻底断了。最后几个字被毁得太严重，完全无法辨认。
沈星河盯着那块碎片看了很久，试图从那些模糊的痕迹中看出什么。但除了一个隐约的“青”字偏旁，什么都看不清。
“青”字偏旁。
青元子的“青”。
沈星河的心猛地一跳。
不，不可能。青元子是太虚宗的大长老，是林长空的师兄，是宗门上下最德高望重的前辈。他怎么可能是杀死林长空的凶手？
但那个“青”字偏旁，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脑海里，怎么都拔不掉。
沈星河将玉简碎片收好，站起身，走到洞府门口。
月色如水，洒在山巅的岩石上，泛着冷冷的银光。远处的后山方向，那个暴露出来的洞穴像是一只张开的眼睛，在夜色中凝视着整个太虚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白天青元子说，林长空的师父已经坐化了五千年。但据他所知，太虚宗历史上有一位叫“青玄真人”的前辈，就是五千年前坐化的。而青玄真人，正是青元子的师父，也是林长空的师祖。
如果林长空的师父不是自然坐化，而是……
沈星河摇了摇头，将这个危险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能仅凭一块碎片的偏旁就怀疑宗门的大长老。那太荒唐了。他需要更多的证据，更多的线索。
明天，青元子就要召集所有太上长老，宣布对林长空的死因展开调查。届时，他会有更多的机会接近真相。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有人会在今晚试图销毁洞穴中的证据？
是的，就在一个时辰前，沈星河的神识感应到后山方向有异常的灵力波动。虽然那波动一闪即逝，但他可以肯定，有人进入了那个洞穴。
他悄悄潜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走了。
洞穴中的枯骨还在，但现场的一些细微痕迹被人动过了。有几块他白天没有捡走的玉简碎片，彻底化为了齑粉。
有人不想让真相浮出水面。
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明天将要参与调查的人之中。
沈星河缓缓握紧了拳头。
他修炼了三千年，从一个资质平庸的凡人走到今天，靠的不是天赋，不是运气，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谨慎与算计。他见过太多的阴谋诡计，也经历过太多的生死危机。
但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自己面对的东西，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危险。
因为它不仅仅关乎一个人的生死，而是关乎整个修仙界的真相。
翌日清晨。
太虚宗议事大殿。
大殿高九丈，宽三十六丈，能容纳数百人同时议事。此刻，殿中只坐了不到二十人——全部是太虚宗的太上长老和各峰峰主。
沈星河坐在左侧第三位。他的前面是两位修为比他更高的太上长老，后面则是几位与他修为相当的同辈。
青元子坐在最上首的位置，面前的案几上放着一卷竹简，那是他从洞穴中取回的——据说是林长空生前留下的另一份记录。
“诸位，”青元子开口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昨日之事，想必大家都已知晓。我太虚宗三千年前的传奇人物林长空，并非战死沙场，而是被人封禁在后山石壁之中，含恨而终。”
殿中一片寂静。
“此事关乎我太虚宗的脸面，更关乎三千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青元子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因此，我决定成立一个调查团，专门彻查林长空的死因。”
“调查团由五位太上长老组成，”青元子继续说，“沈星河，你任团长。”
沈星河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青元子会将这个重任交给自己。在场修为比他高的至少有两位，资历比他深的更是不在少数。
“大长老，”右侧第一位的那位白发老者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沈师侄刚刚渡过天劫，正是需要稳固境界的时候，此时让他担此重任，是否……”
“无妨。”青元子摆了摆手，“沈星河心思缜密，办事稳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况且，此事本就是因他渡劫而起，由他负责调查，也算是一种缘法。”
白发老者不再说话，但沈星河注意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不，不是同情。更像是……
警告。
“调查团的其他四位成员，”青元子继续说道，“由沈星河自行挑选。宗门上下任何人，只要他需要，都可以调用。”
“多谢大长老。”沈星河站起身，抱拳道。
“不必多礼。”青元子微微一笑，“去吧。真相不会自己浮出水面。”
沈星河点了点头，转身向殿外走去。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听到身后传来青元子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三千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沈星河脚步一顿，但没有回头。
他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但不知为何，他的脊背却一阵阵发凉。
他想起昨晚玉简碎片上的那句话：“杀死我的人，是……”
那个未写完的名字，究竟是谁？
而青元子那句“该有个了结了”，又是什么意思？
沈星河深吸一口气，将这些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现在，他需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挑选调查团的成员。
他需要可信的人。聪明的人。以及——
知道一些内情的人。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三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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