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春天总是阴冷阴冷的,夜里下过雨,白天青石板路还是湿的,踩上去会溅起水花。街角有个破油布棚子,四根竹竿撑着,风一吹就晃,好像要倒。
棚子下面坐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脚上是布鞋,鞋头已经磨坏了。他个子瘦,脸色有点白,不笑,也不看人,只是盯着前面。桌子上面立着一块歪歪的木牌,写着:“解梦问卜,符镇邪祟。”
没人知道这牌子是谁写的。镇上人都叫他“灾星陈家小子”。他姓陈,叫砚溪。父母早死,从小住在西头一间破屋里,靠村里人接济过活。
他不爱说话,见人也不打招呼。走路背很直,像根棍子。腰上挂着半串铜钱,用红绳穿着,走一步响一下,狗听见了就会叫。
这天早上,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豆腐的推车吱呀响,铁匠铺叮叮当当,几个女人挎着篮子走过,看到这个棚子,脚步都慢了。
“他又来了。”一个女人小声说。
“听说昨晚上还在乱葬岗烧纸。”另一个说。
“别说了,不吉利。”
她们赶紧走了。
陈砚溪没抬头,手指在桌下动了几下,动作很快,别人看不清。他闭了眼,再睁开时,眼里闪过一点金光,很快就没了。
这时一个女人跑过来,头发有点乱,手里抓着帕子,脸上很急。她站在棚子前喘气。
“你……你是陈砚溪?”
少年看着她。女人三十多岁,穿灰蓝色布裙,袖口都磨毛了,是个普通村妇。她眼神慌,嘴也在抖。
“是我。”他说,声音不大,也不凶,就是平平的。
“我连着三天做噩梦,”女人急着说,“梦见黑影压在床上,喘不过气,动不了,像有人掐我脖子。昨天晚上,我又梦见我男人掉进河里,浑身是血,喊我名字……我不敢睡了,听说你能解梦,我就来了。”
她说完手还在抖。
陈砚溪看着她,没马上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男人叫什么?做什么的?最近出门了吗?”
女人一愣。“他叫王大柱,在码头搬货,干力气活。前几天有人找他运盐,给双倍工钱……家里实在没钱,他就答应了。”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天没亮就出发。”
陈砚溪低下头,手指又掐了几下,闭上眼睛。眉头皱起,额头出了点汗。
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人。有个老汉挑着担子站着听,摇头说:“又是这一套,装神弄鬼。”
“听说他十二岁那年在乱葬岗引雷劈鬼,才让人信了一回。”一个年轻人说,“可能是碰巧。”
“我看他是灾星,别沾上晦气。”
大家议论纷纷。陈砚溪不理。
大概过了半炷香时间,他睁开眼,眼里又闪了一下金光,然后消失。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纸符,上面画了红印,放在桌上。
“拿回去,今天晚上子时前后,把这张符烧了,灰兑半碗水,洒在门槛内外、床头墙角。明天天亮前,一定要劝你男人改走陆路,别坐船。”
女人愣住。“可是……他已经答应人家了,还收了定金……”
“他要是上船,一定会遇到水匪。”陈砚溪打断她,语气还是平的,但更重了些,“船上六个人,五个死,一个伤。他会断腿落水,就算活着回来也是废人。你们家本来就不宽裕,这一下日子就完了。”
女人脸色一下子变白。
“那怎么办?他脾气犟,我说不动他啊!”
“你告诉他,如果不信,可以先去打听消息。”陈砚溪说,“今晚会有大雨,江面起雾,官府已经下令封航三天。他要是硬走,就是犯法,被抓到要被打板子。”
女人听得呆了。“真的会下雨?现在天还好好的。”
“未时三刻开始阴,申时下雨,戌时大雨。”陈砚溪淡淡地说,“你不信,可以等。”
人群里有人冷笑。“说得跟真的一样,等会儿天晴了看他怎么收场。”
陈砚溪不理会,只对女人说:“照我说的做,能保平安。不做,后果你自己承担。”
女人咬着嘴唇,终于伸手接过符纸,小心地塞进怀里。
“我……我试试劝他。”
她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记住,必须在天亮前劝住。过了辰时,就没用了。”
女人点头,匆匆走了。
围观的人陆续散开,嘴里还在嘀咕。
“我看他是疯了,凭一张嘴就想骗人。”
“等着瞧吧,明天码头没事,看他脸往哪儿放。”
陈砚溪没回应,默默收拾桌子,把木牌翻过来,写了“暂停问卜”四个字。然后他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粒米和一点咸菜。
他嚼着米吃完了,喝了一口凉茶。
到了未时三刻,天果然开始变阴。云压下来,风也大了。申时,雨点落下,一开始稀疏,后来越下越大,哗啦啦打在棚子上,棚子被震得直晃。
街上的人跑着躲雨,摊贩收摊。陈砚溪没动,坐在原地,看着外面的雨。
他知道这场雨是真的。
他也知道,那条船真的会被抢。
他不是神仙,不会呼风唤雨。但他会算星象,知道气运变化。三天前南斗偏移,北斗第七星变暗,主水上出事。王大柱今天命格受冲,又有煞气缠身,明显有危险。
他不说假话。
可没人信。
他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半串铜钱。这是他娘留下的东西,据说是祖上传的,缺了一半,一直补不齐。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刚亮,街上就有消息传开了。
——昨天傍晚,下游的盐船在鲤鱼湾被水匪袭击,六人上船,五人死亡,一人重伤逃回,尸体还没捞上来。
而王大柱因为妻子昨晚哭着拦他,说梦见他死了,死活不让走,争执到天亮,最后改雇牛车走陆路,躲过一劫。
消息传到街角时,已经是下午。
陈砚溪又坐在棚子里,面前摆着“解梦问卜”的牌子。他脸色比昨天更白,眼下有黑影,显然是昨晚耗神太多,还没恢复。
这时王氏跑了过来,头发乱,衣服湿了一半,手里紧紧抱着个布包。
她冲到棚前,扑通跪下。
“陈先生!你是活菩萨啊!”
陈砚溪皱眉。“起来说。”
“我男人没事!真没事!”她眼泪直流,“他们走陆路,昨晚住在十里铺,今早就回来了。要不是你那一句话,他现在早就……早就……”
她说不下去,哭了起来。
她打开布包,拿出十两碎银,双手递上来。“这是谢礼!不多,但我们家全靠这点钱活命,不能再多了……可我们真心谢谢你救了我男人一条命!”
陈砚溪看着银子,没接。
“我不缺钱。”他说。
“那你缺什么?”王氏抬起头,认真问,“你要名声?我要告诉全镇人你有本事!你要香火?我天天给你送饭!你救了我家,我不能装不知道!”
陈砚溪沉默了一会儿。
他慢慢伸手,接过银子,放进桌下的匣子里。
“你可以走了。”
王氏没动。“我能问一句吗?你为什么帮我?镇上人都说你是灾星,躲你骂你,你为什么还要管我们的事?”
陈砚溪看了她一眼。
“我不是为了你们。”他说,“我是在积功德。”
“功德?”
“做了该做的事,天地会记一笔。记多了,人就能变强。”
王氏听得不太懂,但她点点头,擦了眼泪,站起来。
“我会告诉别人,你不是灾星。你是我们家的恩人。”
她走了。
陈砚溪坐回凳子,闭上眼睛。
身体里突然涌进一股暖流,很细很轻,从心口流向四肢。他心里那道裂缝,隐约闪出一丝金光,转瞬即逝。
他睁开眼,眼神比前几天沉了一些。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朝他这边看了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
他知道,信任还没来。
但第一步,已经走出去了。
他低头,又摸了摸那半串铜钱。
雨停了。
阳光从云缝漏下来,照在青石板上,水面闪着光。
他的摊子还在那儿。
他还是一个人。
但已经不再是没人理的灾星了。
王氏的事在镇上传开了。有人说他猜对了,有人说他真有本事。有人说信,有人说不信。
陈砚溪没再接别的生意。他就坐在那里,喝水,吃饭,晒太阳,偶尔闭眼休息。
第三天午后,阳光正好。
他依旧坐在油布棚下,面前摆着那块木牌。
风吹过,铜钱轻轻响了一声。
他不知道,镇东头那棵老槐树,昨夜落了一场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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