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一坛未搅匀的墨汁，陈砚溪盘坐在草席上，呼吸缓慢而深长。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钻进来的风压得贴着灯壁，忽明忽暗地照着他指节发白的手。他刚吹灭灯，闭眼不过片刻，脑子里却还转着明日城南寻乞儿的事。可那事越想越沉，像是有人往他心口挂了块秤砣。
他睁开眼，重新点亮油灯。
纸铺开，笔蘸浓墨，指尖已经有些僵，但他还是咬了下唇，逼自己清醒。画符这活儿，差一丝都不行。前五张全废了，不是笔锋断气，就是符纹歪斜，最后一张甚至刚画到一半，墨就晕成了团乌云。他盯着那团黑，没动，只把纸揉了，扔进墙角的篓子里。
篓子快满了，全是失败的符。
他换了一张新纸，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执笔，手腕微微发抖。他知道是累了，也知道不该再硬撑，但药铺主背后那人还在暗处，说不定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不能停。
第六次落笔，刚写下“镇”字的第一横，手猛地一颤，笔尖滑出轨迹，划破纸面，也划破了指尖。血珠冒出来，混进墨里，顺着笔杆往下淌。他没擦，反倒用那血继续写下去，仿佛这样能多添几分灵性。
可符还是没成。
最后一笔落下时，整张纸突然无风自燃，化作灰烬飘落。他身子一晃，脑袋嗡了一声，眼前发黑，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桌沿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灯没灭。
他伏在桌上，呼吸渐沉，睡了过去。
梦里没有光，也没有黑，只有一片浮动的虚无。他站在其中，不知上下，也不知前后。忽然，前方亮起一道金纹，像是从天裂中渗出的光。那光慢慢聚拢，凝成一本残破的簿册，悬在半空。
簿页焦黄，边角卷曲，像是被火烧过又泡过水。封面上刻着两个字，一个模糊不清，另一个，是“道”。
他想伸手去碰，脚却动不了。簿页自动翻动，一页页闪现金色符文，快得看不清内容，只觉一股浩大气息扑面而来，压得他胸口发闷。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纸上爬动，又像在低语，说的不是人话，但他莫名听得懂——那是关于生死、轮回、命数流转的规则。
就在他快要被那气息压跪下的时候，脑中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检测到宿主触及前世记忆，悟道系统全面启动。”
那声音干巴巴的，不带情绪，像村口铁匠铺里敲钟报时的铜铃，一下一下，清清楚楚。
他猛地一震，想问这是谁，想喊停下，可嘴张不开。那声音继续道：“本系统将辅助宿主通过解梦、勘风水等方式积累功德值，兑换前世记忆碎片。当前功能仅开放基础模块，其余权限随进度解锁。”
话音落，簿册忽然碎成无数金点，四散飞入他眉心。他脑袋一炸，像是被人拿锤子从内往外敲了一遍。
然后他就醒了。
“咳！”他呛了一口冷气，猛地坐直，后背撞上墙板，发出“啪”的一声。额头上全是冷汗，指尖还在抖。他第一反应是环顾四周——草棚依旧，油灯如常，桌上那堆废符也没变样。一切都没动过。
可他左手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他低头一看，掌心里躺着半块玉牌，冰凉，质地细腻，表面刻着一个“道”字，笔画走势和梦里那本簿册上的完全一样。
他愣住。
这不是梦。
他松开手，又捏紧，反复几次，确认触感真实。玉牌边缘整齐，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能摸到细微的毛刺。他把它翻过来，背面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盯着它看了足足半盏茶工夫，才缓缓开口，在心里默念：“系统？”
“在。”那个干巴巴的声音立刻回应，毫无延迟。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能听见我心里想的？”
“可以读取宿主思维指令，仅限与系统相关事项。”
“那……你说的功德值，怎么算？”
“每完成一次准确解梦或成功化解风水煞局，经系统判定后，可获相应功德值。累积足够可兑换记忆碎片。具体数值暂不公开。”
“记忆碎片……是我前世的事？”
“是。”
他沉默下来，呼吸放慢，脑子飞快地转。他从小就能见鬼，会推演星象，解梦从不失手，村里人都说他是灾星，可他自己一直觉得，这些本事来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或许真不是天生的，而是……掉下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棚顶，一根断草垂着，轻轻晃。
刚才那一梦，那本簿，那声音，还有这块玉牌——都不是巧合。它们是一套东西，是冲着他来的。
他慢慢把玉牌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像是有股气在皮肤底下游走。
他又问：“你为什么现在才启动？”
“因宿主今日首次触及核心记忆锚点——轮回簿残影。此前道心残缺，屏蔽过强，无法激活。”
“轮回簿？”他重复一遍，这词听着耳熟，却又抓不住。
“是。”
他没再问。问多了也没用，这系统说话就像打官腔，一句废话没有，也一句多的没有。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外头巷子空荡荡的，连狗都不叫。风卷着尘土打了个旋，吹过门槛，又散了。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沙哑，像是还没睡醒。
他关上门，插上木栓。
回到桌前，他重新坐下，把油灯拨亮了些。火焰往上蹿了一截，照得他脸色发青。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新符纸，平铺桌上，又蘸了墨，提笔准备再画一次。
可这次，他没急着下笔。
他闭上眼，回想梦里那本簿册翻动的样子，试着在脑子里勾勒它的轮廓。奇怪的是，他竟然能想起几道符文的走向，像是早就刻在里面，只是之前打不开。
他睁开眼，笔尖落下，顺着记忆中的纹路画去。
这一回，手稳得出奇。
一笔一划，流畅自然，不像在画，倒像是在抄写什么早已存在的东西。符成之时，纸面微微发烫，却没有自燃，反而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
他盯着那张符，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有点意思。”
他把符收进袖中，又取出一张，继续画。第二张，第三张，全都一次成功。第四张画到一半，他忽然停笔，皱眉。
他感觉到怀里那半块玉牌，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呼应什么。
他把手伸进去摸了摸，震动又没了。
他没再试，只是把剩下的纸都收好，吹灭油灯，盘膝坐下。
这次他没闭眼太久。
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本簿，那个声音，还有那句“兑换前世记忆碎片”。他不信无缘无故会有这种好事，天上掉的馅饼，多半是陷阱里撒的饵。但这系统既然找上了他，躲也躲不掉，不如先弄明白它到底能干什么。
他再次在心里问：“我今天画的这四张符，算不算‘成功’？有没有功德值？”
“正在评估……判定为初级符箓，具备基础驱邪效力，每张计一点功德。当前累计四点。”
他嘴角抽了一下：“四点？就这么点？”
“初始阶段，产出较低。随着宿主能力提升，效率将逐步增加。”
“那……多少点能换一块记忆碎片？”
“首块碎片需十点。后续递增。”
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十点不多，但也不少。他靠解梦一天最多挣两三次钱，一次也就十个铜板，还得看有没有人信他。功德值看着比铜板还难挣。
可他别无选择。
他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金芒，一闪即逝。
他抬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钱串，指尖一粒粒数过去。十二枚铜钱，每一枚都刻着不同的卦象，是他十二岁那年在乱葬岗引雷破鬼时，从一具古尸手里抢来的。当时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他自己也不懂，只觉得拿着安心。
现在想想，或许也不是巧合。
他放下手，重新闭眼。
明天一早，得去城南。那乞儿既然戴着半块玉佩，说明和书生关系不一般。只要能找到人，或许能从他嘴里掏出点线索。顺便，也能试试这系统认不认“解梦”这门生意。
他盘坐着，呼吸渐缓，心神一点点沉下来。
草棚外，天边开始泛白。
棚内，他仍端坐不动，左手轻抚怀中玉牌，右手搭在膝前，双目微阖，似睡非睡。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晨光从窗缝透进来，照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淡淡的轮廓。
远处传来第一声市集的锣响。
他没动。
他知道，新的一天来了。
他也知道，有些事，从昨晚那场梦开始，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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