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市集的青石板路还泛着夜露的湿气。陈砚溪蹲在街角,把一张黄纸铺平压好,四角用半块砖头镇住。他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整整齐齐摆在摊前,又将那串刻了卦象的铜钱轻轻搁在纸边。最后拿起一块巴掌大的龟甲,放在正中央——昨夜系统说这叫“基础解梦三件套”,能唬住七成问事人。
他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草棚里的长夜冥想让他脑子清醒了些,虽然眼皮还有点沉,但手指稳了。他知道今天得试水,得让人信他不是个只会画废符的灾星。可刚站定,远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像谁在敲一面破鼓。
马还没到,铃先到了。
叮铃当啷一串响,由远及近,吵得卖豆腐的老汉都抬头瞪眼。陈砚溪皱眉,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匹枣红大马横冲直撞而来,马背上坐着个穿骑装的少女,手里甩着根缀满铜铃的鞭子,笑得没心没肺。
他来不及收摊。
马蹄落地的一瞬,前蹄正好踩在黄纸上。砖头飞了,符纸乱了,铜钱滚了一地。那匹马还不罢休,后腿一蹬,直接把摊子踹翻,连带着那块龟甲也被踩成了两半。
尘土扬起,周围几个早起摆摊的贩夫纷纷躲闪。陈砚溪站在原地没动,只盯着地上那堆狼藉。符纸被踩出一个个马蹄印,铜钱卡在石缝里,龟甲裂口处露出一道焦黑纹路,像是被火燎过。
马上少女勒住缰绳,马打了个响鼻,她歪头往下一看,眉毛一挑:“哟,这是什么破摊子?占道经营不说,还惊了我的马!”
陈砚溪没理她,弯腰开始捡东西。动作不急也不慢,先把还能用的符纸叠好塞进袖中,再一块块摸着找铜钱。指尖碰到一枚时,发现它微微发烫——和昨夜那几张成功的符有点像,但他没多想。
“喂!”少女一甩鞭子,铃铛哗啦作响,“你聋了吗?本公主说话呢!”
他这才抬眼。
小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圆脸,杏眼,鼻尖有颗小痣,笑起来左颊一个梨涡。穿着身石榴红单层骑装,外罩月白短披风,发髻上插着支金步摇,随着她晃脑袋的动作来回摆动,活像个会打架的雀儿。
他看了两息,收回目光,继续低头捡龟甲碎片。
“你胆子不小啊。”李昭阳翻身下马,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她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撞了我的马,不但不赔罪,还敢装哑巴?”
陈砚溪终于站直了。他比她高出半个头,清瘦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神像井底的水,冷而深。他抬起手,把那半块破碎的龟甲举到她眼前,声音不高:“公主印堂发黑,三日内必有血光之灾。”
空气静了半拍。
李昭阳愣住,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重复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价,“三日内,你会见血。轻则破皮流血,重则性命难保。建议您这几日别骑马、不登高、远离刀器,尤其别往西北方去。”
她说不出话了。
不是因为怕,是觉得太荒唐。她在宫里听过多少命理大师讲运道,哪个不是先奉承再劝诫,说得天花乱坠却一句实话没有?这小子倒好,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要见血”,还说得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她怒极反笑:“你竟敢诅咒本公主?”
“我没诅咒。”他把龟甲碎片放进怀里,顺手拍了拍衣角的灰,“我只是看相。你额角青气缠绕,眼尾有赤丝入瞳,唇色偏暗,脉象虽不可察,但从面色推断,气血逆行,肝火旺盛。再加上今日辰时犯冲,骑烈马狂奔,已是凶兆叠加。若无意外,今晚就会发烧。”
他说完,转身去捡最后一枚卡在缝隙里的铜钱。
李昭阳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鞭柄。她从小被捧着长大,父皇连大声呵斥都不敢,如今却被一个布衣少年当众断言“要见血”,还是在这么多人看着的街上。
她脸上一阵热。
可奇怪的是,她没立刻发作。按以往脾气,早该让侍卫把他拖走关进大牢了。但她没动,反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凉的。又看了看指尖,也没沾血。
她张嘴想骂,却发现喉咙有点干。
这时,旁边卖糖糕的大娘忍不住插嘴:“哎哟,这位公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家孙子上次摔破头前两天,脑门也是发黑……”
“闭嘴!”李昭阳回头一瞪,大娘立马缩头。
可人群已经聚起来了。有人指指点点,有人低声议论。一个挑担的老农嘀咕:“这术士我见过,在城南帮人寻过失物,挺准的……”
陈砚溪充耳不闻。他把东西收拾妥当,重新铺开黄纸,把剩下的符纸摆上去。动作利落,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李昭阳盯着他的背影,越看越气。她往前一步,靴尖踢了踢那张黄纸:“你还敢摆?知不知道我是谁?”
他头也不抬:“知道。公主殿下,偷溜出宫,巳时三刻前必须回宫点卯,否则贵妃要罚你抄《女则》三十遍。你现在已迟到一刻钟,再耗下去,午饭只能吃素斋。”
她猛地睁大眼:“你……你怎么知道?”
“你腰带扣上有宫制编号,左袖口绣线松脱,是匆忙穿衣所致。马鞍后夹着一页撕下的课表,字迹是尚书房教习的笔体。你身上有檀香混着茉莉的气息,那是贵妃寝殿才有的熏香配法。”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而且,你右脚靴筒里藏着半块桂花糕,是你临走前偷偷塞的。现在应该快化了。”
围观的人群“嗡”了一下。
李昭阳低头看看靴筒,伸手一掏——果然黏糊糊一片,金黄的馅料蹭了她一手。
她脸都绿了。
“你……你是妖怪吗?”她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是。”他终于抬头,目光平静,“我只是会观察。就像我看你印堂发黑,不是靠法术,是靠眼睛。”
她噎住,说不出话。
两人就这么对站着。一个站着不动,一个满脸通红。阳光照在青石板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长一短,中间隔着一张破摊子。
忽然,她冷笑一声:“好啊,你厉害。那你倒是说说,我今天为什么出宫?”
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她沾着糕点的手,淡淡道:“因为你听说城西新开了家胡人杂耍班子,有会跳舞的白猿,还有吞刀吐火的伎人。你想去看,又不敢明说,所以趁早溜出来。结果路上贪玩,追野狗绕了远路,才到这里。”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瞎猜能说得出来的。
她咬着嘴唇,眼神闪烁。心里明明该怒,可偏偏有种被戳中心事的慌乱。她想吼他闭嘴,又怕他说出更多。
最终,她狠狠一甩鞭子,铃铛炸响:“你少在这妖言惑众!我告诉你,我要是三天内没事,你就等着掉脑袋吧!”
他没回应,只是弯腰,把最后一张符纸抚平。
她翻身上马,用力一扯缰绳。马原地转了个圈,她坐在上面,低头看他:“你叫什么名字?”
“陈砚溪。”
“陈砚溪?”她念了一遍,记下了,“好,我记住你了。要是三天后我还活着,我就回来拆了你这破摊子!”
马蹄再次扬起尘土,她策马而去,一路铃声渐远。
陈砚溪站在原地,望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摊面,掀起一角黄纸。他抬手按住,指尖触到那张刚摆好的符纸——它正在微微发热,像有了呼吸。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半块玉牌,贴在符纸上。一瞬间,玉牌震了一下,很轻,像心跳。
他收回手,把玉牌塞回去,拢了拢袖子。
街市恢复喧闹,贩夫叫卖,孩童追逐。没人注意到这个清瘦少年站在角落,眼神微闪,掠过一丝极淡的金芒。
他重新坐下,盘膝,双手放膝上,闭眼调息。
摊子虽翻过,但还在。
人也还在。
日子,还得往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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