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时末的市集,人声渐稀。陈砚溪坐在摊前,符纸整齐铺开,铜钱串静静躺在黄布上,像没被扰动过一样。他手指搭在膝头,指尖还留着那张发烫符纸的余温。风一吹,纸角跳了跳,他伸手按住,动作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
马蹄声远去已有半炷香工夫。街上小贩收摊的收摊,打烊的打烊,卖糖人的草把子上挂着半片撕碎的信笺,随风晃。陈砚溪没再闭眼,也没掐算,只是坐着,等。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这么完。
果然,半个时辰后,三个穿粗麻短褐的汉子从街口晃进来。一个秃顶,一个跛脚,还有一个满脸横肉,腰里别着根木棍。他们走得很慢,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到了摊前三步远,秃顶汉子忽然抬脚,一脚踹翻了砖头镇着的黄布。符纸哗啦散了一地。
陈砚溪没动。
跛脚汉子弯腰抓起一把符纸,往空中一扬:“术士?装神弄鬼的东西!”纸片如雪纷飞,落在泥水里。
满脸横肉的那个抽出木棍,咔嚓一声敲断了铜钱串。铜板滚得满地都是,有一枚溜到陈砚溪鞋边,停住了。
三人哈哈大笑,绕着摊子转圈,踢翻了装龟甲碎片的小布袋,又用脚碾了几张符纸。秃顶汉子蹲下身,冲陈砚溪咧嘴:“小子,听不懂话?滚远点,别在这儿碍事。”
陈砚溪低头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动。
那人被看得有点发毛,站起身拍拍屁股,啐了一口:“装哑巴?好,咱们走着瞧。”三人扬长而去,笑声一路飘远。
街上行人远远站着,没人上前。卖炊饼的老汉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茶摊老板叹了口气,拎起铜壶继续烧水。
陈砚溪这才慢慢起身,蹲下捡东西。
一张张符纸沾了灰,有的被踩出脚印,有的边缘烧焦——那是昨夜自燃剩下的残片。他一片片拾起,手指在烧焦的边角停了停,凑近鼻尖嗅了嗅。
朱砂味混着一点苦气,很淡,但熟悉。
他眯了下眼,低声说:“药铺主的余党?”
这话没头没尾,他自己也没再解释。只是把能用的符纸折好收进袖袋,铜钱一枚枚捡起,串回断绳。断掉的铜钱串他没扔,缠在手腕上,像条旧护腕。
天色渐暗,炊烟升起。他背起包袱,转身走了。
巷子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间低矮的土屋前。门没锁,他推门进去,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桌上放着个粗瓷碗,里面剩了半块冷馍。
他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张还在发烫的符纸,放在桌上。火光未起,纸面却隐隐透出红纹,像血管在跳。
他盯着看了会儿,吹了口气,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床底砖缝。
然后躺下,闭眼。
这一觉睡得不深。半夜,他睁眼,听见更夫敲梆子:两响,子时初。
他翻身下床,靸上鞋,开门出去。
县衙在城西,青砖高墙,门口两尊石狮子瞪着眼。他绕到后墙,借着树影靠近,踩着墙根堆放的柴垛一跃而上,落地无声。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巡夜衙役的脚步声从东侧传来。他贴着屋檐走,直奔档案房。门上了锁,他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铁丝,插进锁眼,轻轻一拨,咔哒一声,开了。
屋内漆黑,他摸黑找到柜格,依编号翻找。药铺案归在“辛字三十七”,他拉开抽屉,取出卷宗匣子,抱到窗下。
月光斜照进来,他揭开布封,抽出案卷。纸页泛黄,墨迹有深有浅。他一页页翻,看到供词部分时停住——药铺主招认失火是自己不慎引燃药材,但笔迹歪斜,不像本人所写。他又翻到证物清单,发现少了当日搜出的一封密信,记录栏空白。
他皱眉,继续往后翻,在夹层摸到一张薄纸。抽出一看,是半张信笺,边缘焦黑,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
内容只有两句:
“事成之后,照旧供香三载。”
落款处墨迹模糊,只看得见一角印痕,形状似兽,头朝左,尾卷曲。
他盯着那印痕看了几秒,正要收起,窗外树影忽然一晃。
不是风吹的那种晃。是有人贴着墙根走过,影子掠过窗纸,极快,但确实存在。
他立刻合上卷宗,吹灭桌上油灯——其实根本没点。黑暗中,他退到墙角,隐在梁柱阴影里,屏住呼吸。
脚步声没有响起。窗外也没再有动静。
过了约莫十息,一道猫影从窗台跃过,尾巴扫了一下窗纸,轻巧落地,走了。
是野猫。
他没松劲,又等了半刻钟,才重新摸到桌边,将卷宗放回匣子,盖好布封,推入抽屉。出门前,他顺手带上门,铁丝重新插进锁眼,反手一拧,锁舌归位,跟没动过一样。
翻墙出衙,他没直接回住处,而是绕到城南一条窄巷。巷尾有家关门的杂货铺,屋檐下摆着个破陶罐。他蹲下身,从罐底摸出一把钥匙,又塞回去。
这是他半个月前设的暗点,以防万一。
确认没人跟踪,他才原路返回土屋。进门第一件事,是脱下外衣抖了抖,拍掉灰尘。然后从床底抽出那块砖,把残信纸叠好塞进去,再压回砖头。
坐下来喘口气,才发现手心有点湿。
他没点灯,就着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有道细痕,是白天被符纸划的,还没好。现在摸起来有点麻,像被蚂蚁咬过。
他甩了甩手,躺回床上。
刚闭眼,外头传来鸡叫。一声,两声,此起彼伏。
天要亮了。
他睁开眼,盯着屋顶的裂缝。一缕晨光从瓦缝漏进来,照在墙上,像条细线。
这时候,宫里也醒了。
李昭阳是在一阵摔杯子的声音里醒来的。她昨晚气得没用晚膳,倒头就睡,梦里全是那张冷脸和满裙子的“血”。早上睁眼,看见侍女端着新茶进来,脸上还带着笑模样,她猛地坐起:“你笑什么?”
侍女吓得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奴婢……奴婢没笑啊。”
“你刚才肯定笑了!你们都笑话我是不是?在街上,那些贩子,还有那个术士,都当众看我笑话!”
侍女低头不敢接话。
李昭阳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来回走了两圈,越走越急。她抓起梳妆台上的金步摇,想摔,又舍不得,狠狠攥在手里。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她咬牙,“去查!去给我查那个陈砚溪的底细!本公主倒要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来头!家里有没有犯过王法?小时候有没有偷过东西?认识什么不该认识的人?统统给我挖出来!”
侍女应了一声,赶紧退出去。
李昭阳站在镜前,看着自己通红的眼睛,小声骂了一句:“该死的术士,装什么高深!”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陈砚溪已经醒了。
他起床,洗脸,啃了口冷馍,背上包袱,出了门。
街上比往常安静。几个小贩看他走近,低头忙活,谁也不打招呼。他知道,那些地痞砸摊的事,已经传开了。
他走到原摊位前,地上还留着昨天的脚印和散乱的灰迹。他没急着摆摊,而是蹲下身,用手指抠了抠砖缝里的泥土。
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
他掏出来,是一粒黑色药渣,很小,几乎看不见。他放在鼻下一嗅,眉头一皱。
又是药铺的味道。
他站起身,把药渣包进一块布,收进袖子。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铃铛声。
叮叮当当,越来越近。
他抬头看去。
一辆马车从街口驶来,车帘紧闭,车夫穿着灰布短打,看不出身份。马车经过他面前时,忽然慢了一下。
车窗掀开一条缝。
一只女人的手伸出来,丢下一张纸条,正好落在他脚边。
他低头看。
纸条上写着两个字:别查。
马车迅速加速,消失在街尾。
他站在原地,捏着纸条,没动。
风吹过,掀起他袖口一角。那张藏在砖缝里的残信,似乎又热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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